兩邊的敵人都說對了#

在當代西方文化裡，自由派與保守派之間的鴻溝愈來愈深，特別是當話題轉向宗教時。

• 進步派指控基本教義派正在快速擴張，懷疑論者反而被污名化
• 保守派則控訴整個社會日益懷疑論化、相對主義化，文化大權盡落世俗精英之手
• 看似互相對立，但兩方的觀察其實都對：懷疑與信仰同時在崛起

凱勒（Timothy Keller）以幾項數據支持這個觀察：

• 美國與歐洲的「無宗教偏好」人口在過去十年大幅增加
• 但同時，相信聖經權威、相信神蹟的「正統信仰」教會在美國成長、在非洲、拉丁美洲、亞洲爆炸性擴張
• 在美國哲學系裡，正統基督徒教師的比例從三十年前不到 1% 上升到 10–25%

凱勒引用學者 Stanley Fish 的話：在德希達（Jacques Derrida）過世後，學術界下一波「智性能量的中心」會是什麼？答案是——宗教。

換言之，世俗化理論（secularization thesis）認為科技進步必然導致宗教式微，這個假設正在被推翻。世界沒有變得更世俗，而是同時變得更有宗教性、也更無宗教性。

兩個陣營：作者的個人歷程#

凱勒從自己的成長經歷說明這個張力：

• 在賓州的路德宗教會長大，少年時上兩年的堅信禮（confirmation）課
• 第一年的老師是傳統保守派，講審判與地獄；第二年是充滿懷疑的社運型年輕牧者，只談「宇宙中愛的精神」
• 他想問的問題是：「你們兩個誰在說謊？」

進入東北部一所自由派小型大學後，他面對的張力更明顯：

• 最關心社會公義的人，往往是道德相對主義者
• 道德嚴謹的人，卻對世上的壓迫漠不關心
• 他不斷追問：「如果道德是相對的，那社會公義為何不是相對的？」

這時凱勒看見三道阻礙橫在自己前面：

1. 理智層面：關於其他宗教、苦難、審判等難題
2. 個人層面：除了背誦禱文，還需要親身經歷神
3. 群體層面：渴望找到一個「第三陣營」——既關心公義、又把公義建立在神的本性上的基督徒社群

正是因為一直尋找這個第三陣營，凱勒最後走入牧職。

從曼哈頓望出去的視角#

1980 年代末，凱勒夫婦帶著三個兒子搬到曼哈頓，在大量非教會背景的人口中開拓救贖主長老教會（Redeemer Presbyterian Church）。當時所有人都告訴他這是愚蠢之舉：

• 教會通常是中產家庭聚集地，但曼哈頓充滿單身與「非傳統家庭」
• 教會代表「信」，但曼哈頓是懷疑論者、批評家、犬儒者的大本營
• 唯一存活的教會多半是把基督教教義稀釋以適應多元主義文化的會堂

但凱勒堅持以正統信仰立會——強調聖經無誤、基督的神性、靈裡重生的必要。出乎所有人意料：

• 到 2007 年底，救贖主教會週日聚會超過 5,000 人，並在大都會區衍生十多間女兒教會
• 會眾以多元族裔、年輕（平均年齡約三十歲）、單身居多
• 曼哈頓乃至全紐約市冒出大量正統信仰的新教會，光是非洲背景的基督徒就在紐約植了上百間教會

這帶出一個怪異的結論：懷疑與信仰兩邊都覺得自己受到威脅，因為兩邊真的都在強勁擴張。我們既不是過往的「西方基督教世界」，也不是預言中的「無宗教社會」，而是一個全新的局面。

分裂的文化#

三代以前，多數人是「繼承」而非「選擇」自己的信仰；今天則出現三股趨勢並行：

• 主流（mainline）老牌新教教會迅速老化、流失
• 一部分人選擇完全無宗教
• 另一部分人轉向「非機構式、自製」的靈性，或加入要求歸信經驗的正統信仰群體

懷疑與信仰同步擴張，使得文化戰爭（culture wars）愈演愈烈：兩邊都不再說理，只是互相謾罵；雙方共享的參考點愈來愈少，連討論的基礎都消失。麥金太爾（Alasdair MacIntyre）的書名《誰的正義？哪一種理性？》（Whose Justice? Which Rationality?）正點出這個僵局。

重新看待懷疑#

凱勒提出他多年牧會中一再印證的建議：雙方都應該換個方式看待「懷疑」。

給信徒：信仰需要抗體#

• 沒有任何懷疑的信仰，就像沒有任何抗體的身體
• 從未認真質問自己為何相信的人，一旦遇到悲劇或聰明的懷疑論者，信仰可能一夕崩塌
• 信徒應主動與自己、朋友、鄰舍的疑問搏鬥，唯有經過長期省思才能丟棄一個懷疑

給懷疑論者：懷疑背後有信念#

凱勒指出一個常被忽略的關鍵：所有懷疑其實都建立在另一組信念上。

• 「不可能只有一個真宗教」這句話本身無法被經驗證實，也不是普世共識——在中東說這句話，多數人會回你「為什麼不能？」
• 「不應該有絕對道德，每個人應自定真理」——這也不是可證明的命題，而是一種把個人權利擴張到道德領域的信念之躍（leap of faith）
• 「我對神沒有立場、就是不感興趣」——這背後其實預設了「除非神觸及我的情感需要，否則祂的存在無關緊要」這個極具現代美國色彩的信念

公正地懷疑基督教，唯一的方式是辨識出自己每一個懷疑背後的另類信念，再像要求基督徒那樣，要求自己舉證。當你「懷疑你的懷疑」（doubt your doubts）時，會發現它們不像表面那麼穩固。

如果懷疑論者願意檢視自己「盲信」的根基、信徒願意面對信仰被質疑的最強理由，雙方就能從互相謾罵升級到真正的不同意——這在多元社會裡已是極大的成就。

屬靈的第三條路？#

本書是凱勒多年來與懷疑者對話的精華，分兩部分：

凱勒觀察到，紐約這群多元族裔的年輕基督徒走過懷疑後形成的正統信仰，有別於既有的政黨光譜：

• 比共和黨更關心窮人與社會公義
• 比民主黨更堅持古典基督教倫理與性道德
• 拒絕把「個人自由」與「個人幸福」當成最高價值

三個生命故事#

凱勒在前言尾段呈現三位他牧會中認識的人，作為下半本書要說明的「第三條路」基督教在現實中的樣貌：

• June：常春藤名校畢業，曾因身體形象的執著陷入飲食失調與成癮，後來在神的憐憫中經歷「無條件被愛、作神的女兒」
• Jeffrey：紐約音樂家，猶太家庭出身，原以中國養生與道、佛禪修為核心；當他在靜坐中反覆「看見耶穌的十字架」，逐漸明白逃避苦難的人生目標其實虛空，最後接受福音
• Kelly 與 Kevin：兩位常春藤無神論者，因家人重病開始認真探問。Kevin 在咖啡館讀魯益師（C. S. Lewis）的《返璞歸真》（Mere Christianity）後寫下：「支持基督教主張的證據簡直壓倒性。」

耶穌與我們的懷疑#

書末凱勒引耶穌如何回應懷疑作結：

• 面對「多疑的多馬」，耶穌沒有簡單斥責「你就信吧」，而是回應他對更多證據的請求
• 在馬可福音 9 章 24 節，一位父親向耶穌承認自己被疑惑充滿，呼喊「我信，但我信不足，求主幫助」——耶穌祝福他、醫治他的兒子

凱勒邀請讀者——不論自認是信徒還是懷疑論者——以同樣的誠實面對自己懷疑的本質。本書的目的不是逼讀者改變立場，而是讓懷疑論者更清楚自己懷疑的根基、讓信徒更清楚自己相信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