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證據」轉向「線索」#
凱勒(Timothy Keller)開篇引兩段對「無神」之後人生意義的坦白:
- 薩默塞特・毛姆(Somerset Maugham):「若把神與來世的存在當作太可疑而擱置……人就必須決定生命如何使用。如果死亡是終結、我既不需希望好、也不需懼怕惡,那麼我活著為了什麼?答案明顯,但太難下嚥,多數人不肯面對:生命沒有意義,所以人生沒有意義。」
- 沙特(Jean-Paul Sartre),《嘔吐》:「我一直知道——我完全沒有「權利」存在。我像石頭、植物、微生物一樣偶然出現……我們吃喝是為了維持珍貴的存在;事實上絕對沒有任何理由讓我們存在。」
凱勒分享一位常與他對話的年輕科學家:他被「神可能存在」這直覺糾纏多年,但每個論證最後都「理性上可避」。直到凱勒指出他預設的是「強理性主義」——這個預設自身也沒有鐵證——這位科學家才釋懷。
凱勒的轉折點:把這些論證從「證明(proofs)」改稱為「線索(clues)」。單獨任一線索都不致命,但累積起來分量驚人。
哲學家普蘭丁格(Alvin Plantinga)認為神存在沒有能說服所有理性人的「證明」,但至少有兩三打非常好的論證。本章帶讀者走過幾個。
線索一:神秘的大爆炸#
「為何有東西,而不是空無?」這個古老問題在大爆炸理論之後變得更尖銳。物理學家霍金(Stephen Hawking):「現在幾乎每個人都相信宇宙——以及時間本身——在大爆炸時有個開端。」
人類基因組計畫主持人柯林斯(Francis Collins)在《神的語言》(The Language of God)中:
我們有非常堅實的結論——宇宙有起源,就是大爆炸。150 億年前,宇宙從一個無限小的點以難以想像的能量閃光中開始。那意味著在那之前一無所有。我無法想像自然——這裡指宇宙——能自己創造自己。而宇宙有開端這件事本身意味著有人能讓它開始。對我而言,那必須在自然之外。
凱勒的解析:我們所知一切都是「偶然有的」(contingent)——靠自身之外的原因。整個宇宙就是一大堆偶然有的東西,整體也必然依賴某個外於它的原因——一個自然之外、必然存在、超自然的存在。
哈里斯(Sam Harris)對柯林斯這個論證的常見反駁是:「就算我們接受宇宙必須由智能存在者所造,也不能推出那是聖經中的神。」凱勒承認這是對的——但作為線索,不作為證明:它強烈暗示自然世界之外另有它者。
線索二:宇宙的「歡迎墊」(精微調節)#
要讓有機生命存在,物理學的根本常數——光速、引力常數、強弱核力——都必須落在極窄的數值範圍裡。柯林斯:
從科學家的視角看宇宙,它就像知道我們會來。有 15 個常數——引力常數、強弱核力等——數值極其精準。這些常數任一偏差超過百萬分之一(有些是兆分之一),宇宙就無法達到我們所見的樣子:物質無法凝聚,不會有星系、星辰、行星或人類。
霍金:「宇宙從大爆炸演化至今的機率小到驚人。我認為這顯然有宗教意涵。」
這稱為「精微調節論證」(Fine-Tuning Argument)或「人擇原理」(Anthropic Principle)。
道金斯的「多重宇宙」反駁#
道金斯(Richard Dawkins)在《上帝錯覺》中回應:可能存在無數平行宇宙,其中總有些湊巧調得很好——我們剛好身處其一。
凱勒指出兩個著名的「機率類比」:
普蘭丁格的撲克牌類比#
想像一個人在一場撲克遊戲裡連發 20 手四張 A 給自己。同伴正要拔槍——他卻說:「我知道看起來可疑!但若有無限多的宇宙,每一種牌局分配都會在某個宇宙裡實現呢?我們剛好身處那個我沒作弊也能連發 20 手四張 A 的宇宙!」
這個論證對其他玩家沒有任何說服力。技術上可能不是作弊,但下這結論並不合理。
約翰・萊斯利(John Leslie)的處決類比#
50 名神槍手在 6 英尺距離一起開槍處決一名死刑犯——沒有一發命中。技術上可能 50 人同時失誤;但做這個結論並不合理。
凱勒的歸結:
我們確實有可能剛好處於那個產生有機生命的宇宙——但過著「假設這個無限渺茫的機率為真」的生活,並不合理。
線索三:自然的規律性#
所有科學歸納推理都建立在一個假設上:自然的規律性——同樣條件下今天會沸騰的水,明天也會。
但休謨(David Hume)與羅素(Bertrand Russell)這兩位徹底世俗主義者卻指出一個讓他們困擾的事實:
- 我們完全不知道為什麼自然規律此刻在運作
- 也沒有絲毫理性根據假設它明天還會繼續
- 若有人說「過去的未來總像過去的過去」——這已經預設了你想證明的事
過去數十年有許多學者主張:現代科學在基督教文明中興起,正因相信全能的、人格性的神創造並維繫一個有秩序的宇宙。作為證明,自然規律性可被避開(「我們就是不知道為何如此,反正它就是」);但作為神存在的線索,它非常有力。
線索四:美的指向#
藝評家 Arthur C. Danto 描述偉大藝術帶給他「模糊但無可逃避的意義感」——好的藝術不會把訊息硬塞給你,但讓你感受到「人生不是癡人的故事,充滿喧囂卻毫無意義」。
伯恩斯坦(Leonard Bernstein)談貝多芬:
貝多芬寫出令人屏息的「對勁」。對勁——就是這個詞!當你感到下一個音符是那一刻、那個情境裡唯一可能的對的音符,那很可能你正在聽貝多芬。旋律、賦格、節奏——交給柴可夫斯基、亨德密特、拉威爾吧。我們這小子有真貨——從天上來的東西——能讓你在曲終時感到:世界中有某個東西是對的;有某物始終貫穿、依其自有法則、可信任、不會讓我們失望。
即使是非正統宗教的伯恩斯坦,談貝多芬時也忍不住說「從天上來的東西」(the stuff from Heaven)。
凱勒指出兩種世界觀的對立:
| 觀點 | 對美與愛的解釋 |
|---|---|
| 無神論 | 「美」只是神經迴路被自然選擇硬連的反應;愛是繁衍存活的生化反應 |
| 基督教 | 美與愛指向真實的存在與超越者 |
作家厄普代克(John Updike)的短篇〈鴿子的羽毛〉(“Pigeon Feathers”)中,少年對母親說:「如果死後是空無,那一切陽光、田野、什麼的都是恐怖——一個恐怖的海洋。」後來他在鴿子羽毛的紋理與色彩前,被一種「這世界背後有神、會讓他活到永恆」的確信所淹沒。
奧古斯丁的線索:未滿足的渴望#
但「感覺到」就是真的嗎?凱勒援引哥德(Goethe)的 selige sehnsucht——「蒙福的渴望」(blessed longing):我們同時感受到所盼望者的真實、與它的不在。
奧古斯丁(St. Augustine)在《懺悔錄》中的論證:
| 既有的內在渴望 | 對應的真實對象 |
|---|---|
| 飢餓 | 食物存在 |
| 性慾 | 性關係存在 |
| 疲倦 | 睡眠存在 |
| 關係渴望 | 友誼存在 |
| 對喜樂、愛、美的「無法被任何此世事物滿足的渴望」 | ? |
這正是凱勒的線索:我們渴望某物——而這世上的食物、性、友誼、成就的任何質與量都無法滿足。這個無法滿足的渴望,至少是這「某物」存在的線索。
「線索殺手」:演化心理學的反擊#
當代有一強勢學派主張:所有「神的線索」都能被自然選擇解釋掉。代表作是丹尼特(Daniel Dennett)的《打破咒語》(Breaking the Spell: Religion as a Natural Phenomenon)。
| 演化派的解釋 | 內容 |
|---|---|
| David Sloan Wilson | 信神的人更快樂、更不自私,所以家族與部落較易存活、繁衍 |
| Scott Atran、道金斯 | 信神是其他適應性特徵的副產品——例如祖先在草叢中過度偵測「行為主體」、過度套用敘事 |
但凱勒指出這論證有致命的反噬:
道金斯自己的承認#
道金斯在《上帝錯覺》末段坦承:既然我們是自然選擇的產物,就不能完全信任自己的感官——演化只在乎適應行為,不在乎信念真假。哲學家 Patricia Churchland:
大腦的主要任務是讓身體部位處在能讓有機體存活的位置。真理(無論那是什麼)排在最後。
哲學家內格爾(Thomas Nagel,無神論者)在《最後的話》最後一章同樣質問:
我們是否還能信任理性作為認識世界非顯象之本質的來源?我相信演化故事反過來削弱了這份信任。
普蘭丁格的歸結:
道金斯認為衝突是「科學 vs. 宗教」——真正的衝突是「科學 vs. 自然主義」。在無導向的演化下,我們同樣可能活在某種夢境中,與真正認識自己和世界一樣可能。
達爾文本人就看到了這個漏洞,他寫信給朋友:
那可怕的疑問總是浮現:從低等動物心智發展而來的人類心智,所形成的信念,是否有任何價值或可信度?
《新共和》(The New Republic)文學編輯 Leon Wieseltier 對丹尼特書的書評一語中的:
丹尼特把理性描繪為自然選擇的服務者與產物。但若理性是自然選擇的產物,我們對「自然選擇」這個理性論證又能有多少信心?理性的力量來自理性的獨立——除此別無它途。演化生物學不能在摧毀理性的同時又借用理性的力量。
線索殺手反過來成為一個線索#
凱勒最後做了一個漂亮的轉折——「線索殺手」自身正成為神的另一個線索。
| 線索 | 世俗派的可能回應 | 凱勒的回應 |
|---|---|---|
| 大爆炸 | 「也許自我引發」 | 不能證明,但作為線索很有力 |
| 精微調節 | 「無數宇宙、我們剛好在這個」 | 不能證明,但機率類比顯示「不下這個結論並不合理」 |
| 自然規律性 | 「我們就是不知道為何,反正如此」 | 它本身就無法被科學證明 |
| 美與意義 | 「演化心理學能解釋」 | 如果這個論證成立,它證明過頭了——你也不該信任你的科學論證 |
如果無神,那麼我們的認知能力不可信賴——但我們繼續使用它;我們沒有理由相信自然會繼續規律——但繼續做歸納;我們沒有理由相信美與愛重要——但繼續這樣活。
如果信神,這些都全然成立。神可以創造能形成真實信念的我們;大爆炸、精微調節、規律性都不再神秘;對美與愛意義的直覺正是預期之內。
魯益師(C. S. Lewis)寫道:
你不可能(除了在最低等的動物意義上)愛一個女孩——若你知道並一直記得:她外貌與品格的所有美麗,都只是原子碰撞所產生的、瞬間且偶然的模式;而你對它們的反應只是基因運作所產生的某種精神磷光。你也不可能繼續從音樂得到認真的喜悅——若你知道並記得:那意義感純屬幻覺、你之所以喜歡只是因為你的神經系統被非理性地制約成喜歡它。
凱勒的歸結:所有線索單獨看都可避;但累積起來,「神創造世界」的解釋比「無神」對我們的所見有更多解釋力。連那些反對神的人也持續使用歸納、語言、認知能力——這些在「神創造並托住一切」的宇宙中遠比無神的世界裡有意義。
超越線索#
凱勒預設讀者的反應:「結論還是不確定!你只說機率上神大概存在,但沒有人能蓋棺定論——所以沒人能真正知道有沒有神。」
凱勒的回應:我不同意。下一章他要做更個人的事——他不要論證「神為何可能存在」,而要證明:你已經知道神存在。即使你的智性怎麼宣稱,相信神是一個無可避免、無法被證明、卻無法不知道的「基本信念」。我們知道神在那裡——這就是為什麼即使我們以全心相信生命無意義,也根本無法那樣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