質疑:聖經既不可信也已過時#
兩段現場對話:
- Charles(投資銀行家):「聖經許多教導歷史上不準確。我們無法確定聖經敘述的事是真的。」
- Jaclyn(金融業):「我最大的問題是聖經在文化上過時——它對女性等議題的社會教導非常退步。要把它當基督徒所說的『完全權威』實在不可能。」
凱勒(Timothy Keller)回憶 1960 年代末念大學時,「以聖經為文學」課裡老師教的當時主流:
- 福音書源於地中海各教會口傳故事,被各社群塑造以服務自己的政策
- 經過多年口傳累積各種傳奇成分後才寫成定本
- 「歷史的耶穌」其實只是個富有領袖魅力的智慧與公義教師、被處決
- 死後不同派別爭論祂是誰;主張「神性耶穌」的派系勝出,建立經文、壓制其他文本(如諾斯底福音)
凱勒觀察:過去三十年來,這個懷疑論視角的證據在快速崩解——即使流行媒體仍透過《達文西密碼》(The Da Vinci Code)等傳播相反印象。
吸血鬼小說名作家 Anne Rice 是個典型案例:她原本因世俗大學失去信仰,研究「歷史的耶穌」學術後重新歸信基督教。她在《主基督:出埃及》(Christ the Lord: Out of Egypt)後記寫道:
有些書不過是「假設疊在假設上」……結論建立在極少甚至沒有資料的基礎上……那個「凡人耶穌跌跌撞撞走入耶路撒冷不知怎麼就被釘死」的整套敘事——三十年來在我作為無神論者所出入的自由派圈子裡飄盪——根本沒被論證成立。不只沒被論證,我發現這個領域是我讀過最差、最帶偏見的學術。
凱勒把對聖經的反對拆成兩塊處理:
- 聖經在歷史上不可信
- 聖經在文化上已過時
一、聖經在歷史上不可信?#
凱勒專注於福音書的可信度(馬太、馬可、路加、約翰——教會初期就確認的「正典」福音書)。他提出三個核心論證:
A. 時間太早,不可能是傳奇#
| 文件 | 與耶穌死亡的時間距離 |
|---|---|
| 正典福音書 | 至多 40–60 年 |
| 保羅書信 | 僅 15–25 年(已涵蓋耶穌生平、神蹟、宣稱、被釘、復活的所有要點) |
聖經中關於耶穌生平的敘述,是在數百名目擊者仍在世時流通的。路加自陳資料來自仍在世的目擊者(路加福音 1:1–4)。
Richard Bauckham《耶穌與目擊者》#
英國學者 Richard Bauckham 在《Jesus and the Eyewitnesses》中以大量歷史證據證明:福音書寫成時,眾多知名目擊者仍活著,並終身在教會公共生活中作見證者與真實性的擔保人。
具體例證:
- 馬可福音 15:21 提到替耶穌背十架的人「是亞歷山大、魯孚的父親」——若讀者不認識他們、無從查證,作者沒有理由寫這個名字。馬可在說:「亞歷山大和魯孚可以為這事作證——你想問就去問。」
- 哥林多前書 15:1–6 中保羅提到 500 個一次見過復活基督的見證人——公開朗讀的文件不可能這樣寫,除非真有可被查核的見證群
這決定性地推翻了「福音書是匿名、集體、漸演的口傳傳統」這個假設。它們是從仍在世的目擊者口中記錄下來的口述歷史。
不只支持者還活著——反對者、旁觀者、官員也在。任何捏造的細節都會立即被反駁。
諾斯底福音的時間問題#
| 文獻 | 寫成時間 |
|---|---|
| 馬太、馬可、路加、約翰 | 最遲 60 年內,160 年由里昂的愛任紐(Irenaeus)確認為四卷且僅四卷 |
| 多馬福音(最知名的諾斯底福音) | 敘利亞語傳統最早可溯至 175 年——比正典晚一個多世紀 |
紐約客(The New Yorker)的 Adam Gopnik 直言:諾斯底福音之晚出,「就像有人在十九世紀俄亥俄州寫了一份替英王喬治辯護的文件,然後拿來挑戰美國民主的根基」。
對《達文西密碼》的反駁#
Dan Brown 主張君士坦丁(Constantine)在 325 年尼西亞會議上強加耶穌的神性並壓制凡人耶穌的證據。但保羅腓立比書(耶穌死後不到 20 年)已經把耶穌當神敬拜(腓立比書 2 章)。
一位歷史學家的諷刺結論:基督教在君士坦丁之前就已經贏得了競爭,那時它還沒有任何權力,仍處於零星的迫害之下。如果歷史學家夠憤世,他會說:君士坦丁選擇基督教,是因為它早就贏了,他想押在贏家身上。
B. 內容太「反效果」,不可能是傳奇#
如果福音書是早期教會領袖為鞏固權力編造的,我們會看到耶穌在當時教會爭論裡選邊站——但實際上看不到。
幾個關鍵反證:
- 早期教會最大爭議之一是「外邦基督徒是否要受割禮」——而福音書裡耶穌完全沒提割禮。最合理的解釋是教會不敢把耶穌沒說過的話塞進祂口裡
- 為什麼編造被釘十字架?在希臘和猶太文化中,被釘的人都被當作罪犯
- 為什麼編造耶穌在客西馬尼園求父挪去這杯、十架上呼喊「我的神,為什麼離棄我」?這些只會讓初世紀慕道者覺得耶穌軟弱
- 為什麼把婦女寫成復活的最先見證人?當時婦女的證詞在法庭不被採信
- 為什麼把使徒(教會將來的領袖)描寫成心胸狹小、嫉妒、遲鈍、最後集體失敗的懦夫?特別是彼得——竟然咒詛自己的主(馬可福音 14:71)
Bauckham 的觀察:沒有人會編這樣的故事;即使是真的,除非彼得本人是來源並批准其保留與傳播,否則沒有人敢說出來。
與諾斯底文本對照#
諾斯底主義主張物質世界邪惡、靈魂須靠秘密啟示「諾斯」(gnosis)獲救——這完全契合希臘羅馬世界觀,卻與耶穌身處的第一世紀猶太世界格格不入。
與《達文西密碼》的指控相反,正是諾斯底文本在迎合當時文化權力;正典福音書反而以正面看待物質創造、以強調貧窮與被壓迫者,冒犯希羅世界主流觀點。
C. 文學形式太細緻,不可能是傳奇#
魯益師(C. S. Lewis)作為頂尖文學批評家:
我一輩子讀詩、傳奇、異象文學、傳說、神話。我知道它們長什麼樣子。這些(福音書)跟它們都不一樣。對這個文本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報導……要麼是某個未知的古代作者,沒有任何先例與後繼者,突然預知了現代寫實小說的整套技巧。
凱勒解釋:寫實小說(含豐富細節、像目擊敘述)是最近三百年才發展出來的文體。古代傳奇、史詩細節稀少,只在推進角色或情節時才出現。讀《貝奧武夫》或《伊利亞德》時,你不會看到角色注意到下雨、嘆氣著睡著。
但福音書裡:
- 馬可福音 4 章:耶穌在船尾靠著枕頭睡覺
- 約翰福音 21 章:彼得離岸 100 公尺處看見岸上的耶穌、跳下水,他們捕到 153 條魚
- 約翰福音 8 章:耶穌聽行淫被抓的婦人故事時,用指頭在土上畫字——經文沒告訴我們祂寫什麼或為什麼
這些細節對情節或角色毫無作用——唯一合理解釋是它們留在目擊者的記憶裡。
回憶記憶的特徵#
Bauckham 整合心理學研究指出,回憶記憶有以下特徵:
- 高選擇性,聚焦於獨特、後果重大的事件
- 保留無關緊要的細節(如 Lewis 所言)
- 採用參與者的有限視角,而非全知敘述者
- 顯示頻繁複述的痕跡
這些特徵都出現在福音書中。再加上:
- 古代世界門徒被期待背誦師父的教導
- 耶穌許多話的形式本來就為記憶設計
對形式批判的進一步打擊#
Bauckham 引用 Jan Vansina 對非洲原始文化口傳的研究發現:虛構傳奇與歷史記述被清楚區分,且歷史記述被以更高的精確度保存——推翻了百年來的形式批判假設。
諷刺的是:當流行媒體還在宣傳一百年前的懷疑論福音書研究的衍生品時,那套學術的根基本身正在快速侵蝕。
英國學者 Vincent Taylor 的名言:若懷疑論者是對的,「門徒們必須在復活後立刻被翻譯到天上去」——只有那樣,傳奇成分才有時間長進故事裡。但事實並非如此。
二、聖經在文化上已過時?#
近年凱勒在紐約聽到的反對重心已經轉移:人們更困擾於聖經中對奴隸制與婦女的「退步」教導。
凱勒回憶有位身穿黑衣的年輕藝術家在禮拜後氣呼呼地拿著一段話衝來——「作奴僕的,要聽從你們的主人」(以弗所書 6:5)。凱勒給他、也給其他人四個建議:
建議一:可能那段經文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作奴僕的要聽從主人」很容易被當代人讀成支持十八、十九世紀的非洲奴隸貿易、或當代人口販賣。但這忽略了文化與歷史距離。
| 一世紀羅馬奴僕制 | 新世界奴隸制 |
|---|---|
| 與一般自由民差距不大,外觀、言語、衣著無從分辨 | 種族化、永世為奴 |
| 工資與自由勞工相同,並不貧困 | 「動產」奴隸,可被任意性侵、殘害、殺害 |
| 可累積資本贖身 | 因綁架建立 |
| 多數人在 30 多歲前就會被釋放(約 10–15 年內) | 被綁架(聖經明確譴責,提摩太前書 1:9–11;申命記 24:7) |
因此早期基督徒沒有發起廢除一世紀奴隸制的運動,但後來的基督徒在面對新世界式奴隸制時就發起了廢奴——因為它完全無法與聖經教導相容。
建議二:你的反感可能來自「歷史偏見」#
把聖經當作「退步」(regressive)排斥,等於假設你已抵達歷史的終極時刻,由此可以判斷一切何為退步何為進步——這個信念本身和你所反對的聖經立場一樣狹隘且排他。
凱勒舉了犀利的對照:當代英國人 vs. 一千年前盎格魯-撒克遜祖先讀馬可福音 14 章——
| 段落 | 當代英國人反應 | 盎格魯-撒克遜人反應 |
|---|---|---|
| 耶穌宣告祂是末日審判的人子 | 顫抖:太評判性、太排他 | 完全不困擾,反而樂見更多末日資訊 |
| 彼得三次否認、咒詛主,後被赦免並恢復領袖位置 | 喜愛:寬恕的奇蹟 | 震驚:背叛該死、不可饒恕,讀到此處想把聖經丟掉 |
我們覺得盎格魯-撒克遜人原始;總有一天會有人覺得我們的主流觀點同樣原始。用這個時代的「進步」做標尺去刪選聖經,明顯是不智的。
建議三:分清主要主題與次要教導#
聖經談「基督的位格與工作」,也談「教會該如何對待寡婦」。前者是基要的,沒有它後者就不成立。順序不能顛倒。
舉個熱門例子:「我不能接受聖經對性別角色的教導」——
凱勒的反問:你是說,因為你不喜歡聖經對性別的教導,所以耶穌不可能從死裡復活? 這當然是個非邏輯(non sequitur)。如果耶穌是神的兒子,我們就必須認真對待祂的教導,包括祂對整本聖經權威的信任。如果祂不是祂自稱的那位,我們又何必在乎聖經對任何事說了什麼?
凱勒的「聖經泳池」比喻:
- 淺水區(含眾多解釋爭議):你可能會被擦傷
- 中央深水區(共識所在——基督的神性、死、復活):你是安全的
- 在拒絕聖經前,先檢視中央的核心宣稱
三、可信任的聖經,還是「斯特福神」?#
如果你不信任聖經到讓它質疑、糾正你的思想,你怎麼可能與神有真正的個人關係?
凱勒以《超完美嬌妻》(The Stepford Wives)為比喻:
- 該地丈夫們把妻子改造成從不違抗自己意志的機器人
- 這樣的「妻子」順服又美麗——但沒人會說那是個親密的關係
同理:如果你在聖經中只挑你愛聽的、扔掉所有不順耳的,你就永遠不會有一位能反駁你的神。你只會擁有一個「斯特福神」——本質上是你自製的神,不是你能與之真正互動、被祂頂撞的神。只有一位能說出讓你發怒、讓你掙扎的話的神,你才知道你抓住的是真神,而不是你自己想像的投影。
因此,有權威的聖經不是與神建立個人關係的敵人——它是這關係的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