質疑:苦難否證了神#
對許多人來說,基督教最大的絆腳石不是排他性,而是世界中惡與苦難的真實存在。
兩段現場對話:
- Hillary(英文系大學生):「神若全能就不夠善去終結苦難;神若全善就不夠強去終結苦難。無論哪種,聖經那位全善全能的神都不可能存在。」
- Rob(Hillary 男友):「對我這不是哲學問題,是個人問題。即使祂存在,我也不肯相信一個容許苦難的神——祂不值得信任。」
2004 年印度洋海嘯奪走超過 25 萬人命,報章雜誌湧現「神在哪裡?」的質問:「如果神是神,祂就不善;如果神是善,祂就不是神——這次海嘯後你不能兩樣都要。」凱勒(Timothy Keller)回應:這個經典反駁,在當代哲學界幾乎公認已經破產。為什麼?
一、惡與苦難並不是反駁神的證據#
哲學家麥基(J. L. Mackie)在《有神論的奇蹟》(The Miracle of Theism)中的論證可化約為:
- 全善全能的神不會容許無謂的惡
- 世界中充滿無謂的惡
- 因此這位神不存在
凱勒指出這個論證藏著一個未被檢驗的前提:「在我看來無謂的惡,就一定是無謂的。」
這背後是對自己認知能力的盲目自信:「如果我想不出神為何容許這事,那就一定沒有理由。」這本身就是一種高度的盲信。
普蘭丁格(Alvin Plantinga)的「看不見蟲」(no-see-ums)類比#
- 在小帳篷裡找一隻聖伯納犬,沒看到 → 合理推斷裡面沒有
- 在小帳篷裡找「看不見蟲」(極小卻會狠咬人的小蟲),沒看到 → 不能推斷沒有,因為它本來就看不見
- 為什麼我們要假設神容許苦難的理由必然「像聖伯納一樣顯而易見」,而不是「像看不見蟲一樣超出我們視野」?
經驗也支持這個論證#
凱勒引用創世記中約瑟(Joseph)的故事:被兄弟賣為奴、淪入埃及多年,最終卻成為救千人性命的宰相。若神不容許那些苦難,他不可能成為那樣的人。
凱勒以個人經驗印證:
- 他自己罹癌後康復,妻子長年承受克隆氏症(Crohn’s disease)
- 一位前牧區會友因毒品交易中槍而失明,他說:「肉眼閉上時,靈眼開了。我終於看見自己過去如何待人,第一次有真正的朋友。」
大多數人回頭看自己人生時,都會承認:最深的成長與品格,多半來自最痛苦的經歷。我們既然能在事後看見部分苦難的意義,為何不能假設——從神的視角,所有苦難都有理由?
凱勒的關鍵推論:
你若有一位「足夠偉大、超越,以致你能對祂發怒——因為祂沒有阻止苦難」,那你同時就承認祂偉大到「可能有你無法理解的好理由」容許苦難繼續。你不能兩樣都要。
二、惡與苦難反而可能是支持神的證據#
凱勒援引魯益師(C. S. Lewis)。Lewis 原本因人世殘酷而拒絕神,後來發現惡對他的新無神論反而是更大的問題:
我反對神的論據,是宇宙看似殘酷不公。但我從哪裡得到「公義/不公義」這個概念?我拿什麼來與這宇宙對照、判斷它「不公」?……如果我說公義不過是我私人的偏好,那我反對神的論據也跟著瓦解,因為論據必須建立在「世界真的不公」之上……所以無神論太簡單了。
普蘭丁格的版本#
若無神、人類只是演化的產物,怎麼可能存在「真正可怖的邪惡」?只有當理性受造者應當以某種方式生活、有真實的道德義務時,這種邪惡才有意義。世俗世界觀沒有空間容納真正的道德義務……所以你若認定真有可怖的邪惡,這本身就是一個支持神存在的有力論證。
自然選擇本來就以強凌弱、死亡、毀壞為機制。無神論者憑什麼判定自然世界「錯了」? 一旦你說它錯了,你就在訴諸某個超越自然的標準。
凱勒的歸結:苦難對信徒是個難題,對無信仰者至少同樣是難題——拋棄神並不會讓苦難變得更容易處理。
三、面對真實的受苦者:並非冷冰冰的哲學#
凱勒坦承他教會中曾有一位姊妹當面挑戰他:丈夫被搶劫殺害、又有多名孩子有嚴重精神問題——「每一個惡轉成善的故事背後,有一百個沒有任何銀邊的故事。」
哲學家克雷夫特(Peter Kreeft)的回應切中要害:基督教的神主動把自己掛上了人類苦難的鉤上。在耶穌身上,神親身經歷了最深的痛。
比較耶穌與其他殉道者#
- 馬加比殉道者(Maccabean martyrs)面對截肢仍從容剛強地宣揚神
- 1555 年牛津被火刑焚的拉提默(Hugh Latimer)與李德利(Nicholas Ridley)平靜地說:「李德利兄,振作起來!我們今日要在英國點起一根憑神恩典永遠不滅的燭。」
- 對照之下,福音書中的耶穌:
| 人物 | 死亡前的反應 |
|---|---|
| 馬加比殉道者 | 從容自若,宣揚神 |
| 拉提默 / 李德利 | 火中平靜的安慰彼此 |
| 耶穌 | 「極其憂傷,幾乎要死」、求父挪去這杯、十字架上呼喊「我的神,為什麼離棄我」 |
為什麼耶穌反而比門徒、比後世殉道者更被自己將臨的死震撼?
四、神所受的苦:父子關係的撕裂#
要理解耶穌的痛,必須回到約翰福音第一章:聖子並非受造,自永恆即「在父懷裡」(約翰福音 1:18),與父處於絕對親密的愛中。十字架上,這份永恆的關係被切斷。
失去一段你深愛的關係——遠比肉身疼痛更痛:朋友翻臉痛、戀人翻臉更痛、配偶或父母翻臉痛入骨髓。但耶穌失去的,是從亙古即享有的、無限的父愛。
新約學者萊恩(Bill Lane):
耶穌來與父在受捧之前獨處片刻,迎接祂的卻是地獄而非天堂的開啟,於是祂踉蹌。
十架上「我的神,我的神」這呼喊有著毫不矯飾的真實性……即使在被棄的火爐中,祂沒有放棄對神的信,仍以親密語彙稱「我的神」。
基督教神學一直認為:耶穌作為代替者,背負了人類本應承受的「永遠被神隔絕」。
五、救贖:神親自進入苦難#
「世界諸宗教中只有基督教宣稱:神在耶穌基督裡成為真正完全的人——因此祂親身嘗過絕望、被棄、孤獨、貧窮、喪親、酷刑、囚禁。」
加繆(Albert Camus)這位無神論者也看出此點:
因為基督這位神人也忍受、受苦、死去,惡與死就不能再完全歸咎於祂。各各他那夜在人類歷史中如此重要,正是因為神性放下了傳統特權,從頭走完了死亡的全程,包括絕望——這就是「Lama sabachthani」(為什麼離棄我)那駭人的疑懼之所在。
凱勒的結論:當我們再問「神為何容許惡與苦難?」並注視十字架時——我們仍不知道答案是什麼,但我們知道答案不是什麼:
- 不是祂不愛我們
- 不是祂冷漠或疏離
- 神認真到願意親自承擔我們的苦難
六、復活:苦難不只被陪伴,更被翻轉#
凱勒指出,「神與我們同在」還不夠,我們還需要苦難不致徒然的盼望。
各家對「未來」的看法#
| 世界觀 | 對未來的圖像 |
|---|---|
| 世俗主義 | 死後與歷史終結後皆無盼望 |
| 東方宗教 | 個體性消融,回歸大我,今生物質生命徹底失去 |
| 一般「天堂」觀 | 對今世失落的補償 |
| 基督教 | 復活——不是今生的補償,而是「你一直渴慕的生命被恢復」 |
啟示錄 21 章不是人被帶離世界,而是天降下來潔淨、更新、成全這個物質世界。一切可怕之事不只被「撤銷與修復」,更會以某種方式讓最終的榮耀與喜樂變得更大。
凱勒分享他的個人經驗:曾做惡夢夢見全家人都死了,醒來時不只是鬆了口氣,而是對每位家人的喜愛被「夢的恐懼」放大、深化。失而復得的東西,比從未失去更被珍惜。
希臘斯多葛學派曾用 palingenesia(萬物重生)描述宇宙在燃燒後從頭循環。馬太福音 19:28 中耶穌用同一個字宣告祂再來時的「萬物復興」——這是一個全新的概念:整個物質宇宙將被潔淨、所有破碎被醫治、所有「本可能」都將實現。
托爾金(J. R. R. Tolkien)筆下的山姆(Sam Gamgee)在《魔戒》末段醒來看見甘道夫(Gandalf)仍活著,喊道:「我以為你死了!我也以為自己死了!難道一切悲傷都要變成假的嗎?」凱勒寫道:基督教的答案是——是的,一切悲傷都將變得不真實,並且因為它曾破碎失去,反而會更榮耀。
陀思妥耶夫斯基(Dostoyevsky):
我像孩童般相信,苦難會被醫治、被補償;人類矛盾中所有羞辱性的荒謬都會像可憐的幻象般消散;在世界終局、永恆和諧的那一刻,會有極其寶貴之事發生——足以撫慰所有怨恨、贖盡人類的一切罪、抵償流出的所有血——使一切不只可被原諒,而且可被稱為合理。
魯益師更精煉地寫道:
人說某種今世的苦「未來的福樂無法補償」——他們不知道,天堂一旦得著,會回頭運作,連那痛苦都化為榮耀。
這就是惡與苦難的終局戰敗:不只被結束,而是被如此徹底地征服——以致已發生的事反而讓我們未來的生命與喜樂更加無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