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場：法庭上崩壞的「成功形象」#

第 4 章那位西裝筆挺、被誤認為高階律師的男子（其實是性侵案被告），上證人席後的肢體語言：

• 舉右手宣誓時，手臂發抖
• 念「I do」時聲音破裂
• 走向證人席步伐不穩、眼神低垂
• 報自己名字、拼姓氏時額頭已冒汗
• 不與陪審員眼神接觸
• 手指不停敲著講台
• 不停喝水

此時他真實的「狀態」要透過他無法控制的部分來讀，而非他刻意打扮的西裝外表。

不過情境也要納入：被指控性侵的成功人士，無論清白與否都可能極度緊張、難堪。若是被指控偷車，肢體語言又會大不同。

為何肢體語言比外表更可靠？#

錄影的力量

看自己被錄下來的影片，多數人會大喊「關掉！」——因為看見許多自己根本不知道的小動作。這正是肢體語言的可靠性來源：你無法控制你不知道自己在做的事。

當外表與肢體語言指向相反時，相信肢體語言。

部分肢體語言受文化影響——個人空間距離、眼神接觸習慣不同。要納入分析，仍以一致性為最可靠依據。

非自願的肢體語言：負面情緒最後的破口#

人們學會掩飾不誠實、怨恨、不悅——這些幾乎只能從肢體語言外漏。

政治辯論中的案例#

• 2000 年 Bush vs. Gore 第二場辯論：Gore 多次在 Bush 講話時搖頭、翻白眼——非語言行為的負面效應蓋過了他內容的優勢
• 首場 YouTube 民主黨辯論：希拉蕊（Hilary Clinton）與歐巴馬（Barack Obama）回答時，從不看向對方；其他候選人回答時，這兩位都會看向發言者——揭露了兩人之間的緊張與互不承認

觀察辯論不僅看候選人發言時的姿態，更要看他**「不在台上」、不那麼自我意識**時的表現：

• 是否站直？
• 敲手指？盯筆記？
• 看起來無聊還是投入？

案例研究：Jeffrey Skilling（Enron 案）#

作者 2006 年協助美國司法部起訴 Enron 公司高管 Ken Lay 和 Jeff Skilling。

C-SPAN 的眾議院聽證會 3 小時觀察

Skilling 兩個鮮明特質：

1. 僵直體態——沒有駝背、沒有癱坐
2. 音調起伏——從正常到大聲、指控式

這不是怯懦者的肢體語言，而是自信、義憤、傲慢的經典姿態。Skilling 露骨的過度自信，傳達了他對法庭權威的明顯蔑視。

正式開庭日

作者坐在公訴方席上，距離 Skilling 約 6 呎。陪審員魚貫進入後，Skilling 並非掃視一下，而是直直盯著陪審員看——延續了他在聽證會時的氣勢，再次展現過度自信與傲慢，凌駕陪審員與法庭官員。

凝視的舒適區

個人空間約一臂長；而**「眼對眼凝視」的舒適區只有 2-3 秒**。超過了就會讓人不適。

開放（Open） vs. 封閉（Closed）#

「抱胸 = 防衛」是經典誤判。可能是：

• 法庭冷氣超強，許多人抱胸只為保暖
• 飛機上夾在兩個壯漢之間，想守住一點空間
• 衣服上有大污漬想遮

經典訊號是好起點，但必須再用其他顏色驗證。

言語 vs 肢體：互相揭露的矛盾#

陪審員選任時，個人化的問題極利於觀察：

• 對隱私問題不安、防衛、害羞 → 表現在表情上
• 即使問題不指向自己，仍會做出皺眉、不自在的動作
• 緊張時會不適切地笑或其他緊張舉動
• 有些人外向自信、毫無遲疑，甚至幽默打趣——但律師需提醒：他們進到評議室也會繼續這種風格

區分「壞個性」與「今天諸事不順」#

Kinesics（肢體語言學）是大眾文化中最常被誤解的「科學」。Julius Fast 在 1970 年出版《Body Language》後，許多人開始觀察他人翹腳、抽搐、拉褲帶的小動作，以為能直接破解他人深層心思。

連 Fast 自己都警告：

「肢體語言是各種身體動作的混合體——從完全有意到完全無意，從單一文化的到跨越所有文化的。」這麼複雜的系統，根本不是用戶友善。

即使對「翹腿」這個常被分析的姿態，他也說：「翹腿可以是當下情緒的線索，但也可能完全沒意義。」

肢體語言常只反映：

• 身體狀況（如背痛）
• 短暫心境（如挫敗）

而不是永久人格特質。

判讀原則：一致性。

• 第一次見面就用肢體語言定義一個人 → 風險高
• 多次、多情境觀察到同樣的緊繃 → 才有可能是性格特徵
• 並要結合其他「顏色」一起看

友善的肢體語言判讀方法#

不要硬背個別動作的意涵——而是學會多種動作同時出現所揭露的情緒。

例：眼神接觸不佳可能代表：

• 不誠實
• 憤怒
• 緊張
• 防衛
• 難堪
• 害怕
• 傲慢
• 無聊

⋯⋯ 任意一種。光列「可能含義」沒用——必須看搭配的其他動作。

即使不能法庭上舉證，先察覺到「他可能在說謊」，你才會去找其他資訊（書面紀錄、第三方驗證）來確認。

情緒「捉迷藏」：負面情緒比正面更難讀#

正面情緒（驚喜、開心、專注）多數人不會掩飾；但人們傾向藏起：

• 抱怨、優柔寡斷、焦慮
• 沮喪、憤怒、挫折

「How are you?」「I’m fine.」 是英文中重複次數最多的對話。

「What’s wrong?」「Nothing.」也是——人們害怕對抗。

如果察覺對方煩躁、焦慮，不要忽略。考慮：

• 當下處理？
• 等更好的時機？
• 觀察是否會自然消散？

即使不立刻解決，先辨識出問題，等問題爆發時你才能應對。

九種狀態的肢體語言（本章重點）#

本章列出九種核心狀態（附錄 B 另有 13 種）：

1. 誠實／不誠實
2. 專注／沉思
3. 無聊
4. 憤怒／敵意
5. 挫敗
6. 沮喪
7. 哀傷
8. 猶豫
9. 緊張

1. 誠實 vs. 不誠實#

不誠實的徵兆#

• 眼神閃爍、飄忽
• 各種坐立不安
• 說話加快
• 聲音改變
• 身體重心前後左右移動
• 任何緊張徵兆
• 過度誇張的「真摯皺眉」表情
• 冒汗、發抖
• 用手遮嘴、揉鼻子、頻繁眨眼等遮蔽眼／臉／嘴的動作
• 舔嘴唇、用舌頭頂牙
• 身體前傾
• 不適切的親暱（拍背、過度觸碰、入侵個人空間）

四種說謊者（第 11 章詳述）：偶爾、頻繁、習慣、職業。

• 「習慣性說謊者」自己常常都不在意、不察覺，肢體不易露出
• 「職業說謊者」演技純熟，難辨
• 上述徵兆主要適用於「偶爾說謊者」——他知道自己在說謊，且因此不安

案例：不是說謊，只是緊張#

某地產糾紛案的證人，整段供詞都顫抖、不直視、玩紙杯——表面看像在說謊。但若她真的在說謊，至少在描述「自己職業背景」這類無爭議部分時應該會放鬆。作者觀察到她全程一致的不安，於是判定她只是極度緊張，未必說謊。

辨謊的關鍵：偏離平常的模式。 看一個人的常態，再找出說謊那一刻急遽改變的細節。

案例：撒謊那一刻的劇變#

作者熟識的某人接受採訪，作者已知她對某些敏感議題會說謊——果不其然，她在多數時間冷靜直接，但開始說謊時瞬間仰頭、發出「難以置信」的笑聲、左右搖頭。真話的人即使被問到敏感議題，神態也不會劇烈或突兀地改變。

誠實的反向訊號#

• 放鬆、平靜
• 直視你的眼神
• 真誠微笑
• 溫暖、和善的眼神

2. 專注 / 沉思#

想像獅子盯著獵物——身體靜止、眼神固定、只剩尾巴尖端微抖。

主要特徵是動作的缺席：

• 強烈眼神接觸
• 凝視某物
• 整體靜止
• 歪頭／側頭
• 咬唇／咬筆
• 皺眉
• 抱手凝視虛空
• 椅背仰靠
• 上看
• 抓頭
• 雙手抱頭、下巴擱在手指或手心

專注/沉思時若有重複動作（如轉筆），通常會長時間保持單一動作——不會一下轉筆、一下抖腳、一下挪椅子（那是無聊）。

注意：不出現專注訊號 ≠ 無聊——可能是分心、沮喪、生病、醉酒、想睡、困惑。

3. 無聊#

想像下課前 20 分鐘的最後一節課：學生眼神放空、有人傳紙條、有人打哈欠、所有人像在熱柏油路上扭動的蚯蚓。

無聊者的徵兆：

• 眼神遊移、望向遠方
• 看錶看物品
• 重嘆氣、打哈欠
• 翹腳、解腳、抱手再放下
• 敲手指、玩拇指、敲腳
• 玩筆、眼鏡、紙等
• 塗鴉
• 身體偏離對方
• 重心移動、椅子前後晃
• 頭左右擺、翻白眼
• 伸懶腰
• 手撐下巴、視線四處飄
• 摳指甲或衣服
• 試圖做別的事

無聊最難掩飾——許多動作其實是「不打哈欠就會睡著」的自救。要假裝聚精會神極困難；想假裝認真，先讓自己保持靜止。

4. 憤怒 / 敵意#

想像棒球教練與裁判面紅耳赤地對峙——一人手腳亂揮，另一人緊抱胸口。

憤怒通常以三種形式表現：

• 攻擊型（aggression）
• 防衛型（defensiveness）
• 退縮型（withdrawal）

共同徵兆#

• 臉紅、緊咬下顎、緊閉嘴唇
• 抱手、抱腳、抱腳踝
• 手插腰
• 短促急促呼吸
• 重複特定句子
• 指責性手勢、加快語速
• 動作劇烈、緊繃僵直
• 拳頭緊握、發抖
• 假笑或諷刺笑

三型差異#

• 攻擊型：入侵對方個人空間、伸臉/下巴/胸到對方面前、瞪眼想壓制
• 防衛型：身體像「硬化保護自己」，四肢收緊夾在你我之間，臉部僵硬，避開直視
• 退縮型：上面徵兆的誇張版——身體與眼神轉開、變沉默、極端時直接離場

「臉紅」可能來自運動、發燒、難堪、曬傷、化妝、做臉。不要靠單一徵兆斷言憤怒。

5. 挫敗#

想像青少年向爸爸爭取自己的車——揮手、瞪眼、反覆強調，最後攤手、聳肩、嘆氣、轉頭離開房間。

挫敗有兩型：

• 對抗型（confrontational）：相信能改變局勢
• 投降型（surrender）：認定無望

對抗型挫敗（與憤怒類似但不同）#

• 頻繁直視
• 重複特定句子
• 接近對方、進入個人空間
• 手勢、指責動作
• 聳肩

投降型挫敗#

開始：嘆氣、急促呼氣、苦著臉、手插腰、雙手抱頭、誇張動作

完全投降時：

• 翻白眼或閉眼
• 搖頭、攤手
• 聳肩
• 轉身離開

O. J. Simpson 案中，Laura Hart McKinny 起初平和作證，被檢察官 Christopher Darden 步步緊逼後，先是挫敗地問「為什麼我們要進行這種對立式對話？」——她沒投降，而是反擊。Darden 不退，她進而轉為憤怒，證詞越尖銳，對檢方越不利。

別把投降型挫敗誤判為無聊——許多動作雷同，但情緒與對應策略不同。

6. 沮喪#

想像正午陽光下的冰雕，慢慢融成一灘形狀。

本章不討論臨床型憂鬱症（需醫療介入），只談日常生活壓力下的低落：

• 走路沒彈性、眼神黯淡
• 隔離、避免社交
• 注意力差、難以聚焦或計畫
• 聲音低沉、放鬆鬆垮的身體
• 眼神低垂、動作緩慢刻意
• 食慾改變（厭食或暴食）
• 不修邊幅
• 健忘

7. 哀傷#

想像小男孩雙手捧著從鳥巢摔下的死鳥——低頭、淚流、肩膀下垂。

哀傷與沮喪不一定是同一回事，也不必同步出現：

• 若只看「兩者共有的肢體訊號」，可能誤判
• 哀傷者後續通常伴隨某種程度沮喪
• 但早期（denial / anger / searching 階段），動作可能誇張、活躍、語速快、跳躍式聊天——藉此遮蓋傷痛
• 仔細觀察會發現短暫停頓——表情鬆開、目光放空、然後快速回神

哀傷的常見徵兆：

• 流淚、無精打采、無法完成日常任務
• 隔離、冷漠、目光低垂
• 沮喪/混亂的徵兆
• 臉部肌肉鬆弛、身體癱軟
• 靜止或緩慢刻意的動作

8. 猶豫#

想像棒球選手卡在一壘與二壘之間——投手有球；他左看右看、身體先傾這邊再傾那邊。

猶豫者的徵兆：

• 椅上前後挪動
• 視線在兩個固定物件間來回
• 頭左右側擺
• 手交替張合
• 嘴巴張開又閉上、卻沒說話

撲克牌中，洩漏手牌的肢體語言稱「tell」。

朋友 David 玩 7 張梭哈，疑對手有同花順——對手桌上 4 張中已有兩張 Q、兩張 7。她的眼神在手牌（3 張）與桌上 4 張之間反覆來回——若她沒有 Q 或 7，立刻就知道；若她有，才需來回確認。David 雖然手牌能贏對手「沒同花順」的情況，仍然棄牌。事實證明判斷正確。

高額撲克玩家在昏暗房間也戴墨鏡、用手勢示意要牌——避免任何「tell」。商業界對應的就是「能不見面就不見面、能寫信就不打電話」的人。

9. 緊張#

想像一隻被你盯著看的狗——眼神左右閃躲、頭不停轉、重心換腳、尾巴抖動，甚至轉身。

一位看起來絕對冷靜、無顫抖、無敲手、無挪動的證人——但作證期間反覆倒水、一杯接一杯，喝了將近一加侖。或許真的口渴，但更可能是把緊張轉化成倒水儀式。

緊張需要釋放出口。撲克玩家以前靠抽菸消化緊張，許多賭場禁菸後，玩家「tell」開始外漏——緊張的能量會找其他出口。

緊張的常見徵兆：

• 眼神來回、身體緊繃、身體蜷縮
• 重心移動、椅子搖動
• 抱手解手、抱腳解腳交替
• 敲手、敲指、敲腳
• 反覆撥弄筆、杯、眼鏡、首飾、衣服、指甲、頭髮
• 搓手、清喉嚨、緊張咳嗽
• 緊張的笑（笑開又收回，反覆快切）
• 咬唇、目光低垂
• 緊張喋喋不休
• 極端時：發抖、冒汗
• 咬指甲、撕倒刺
• 把手插口袋
• 上半身左右轉動
• 變得沉默

緊張徵兆數量極多，且很多徵兆對應其他狀態（流汗也可能是熱、運動、生病、更年期潮熱）——不能靠單一線索。多數緊張者會同時出現多項徵兆。

最後提醒#

人生不是默片：人們不會像默片演員那樣誇張地把情緒打在臉上。

• 壞人沒有誇張的鬍鬚可玩弄
• 英雄不一定戴白帽
• 真實生活中的訊號微妙且常自相矛盾
• 一個女人抱胸——可能憤怒、防衛、緊張，也可能單純覺得冷

外表與肢體語言通常是第一個被注意到的線索，但也只是起點——除非萬不得已，永遠不要單憑「他怎麼穿、怎麼走」來評斷一個人。蒐集更多資訊，才能下穩當的判斷。

重點回顧#

• 非自願的肢體語言常是負面情緒的唯一破口——保持警覺
• 不適切的舉止值得特別注意：偶發或許只是被打斷；持續就揭露性格關鍵
• 任何特異或獨特的細節都重要：無論是舉止或外表，能凸顯出來就值得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