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場:餐廳裡的兩對情侶#
作者在餐廳裡先後觀察到同一對情侶兩種截然不同的狀態:
第一次:初識階段
- 點了角落安靜的卡座
- 點頭、微笑、互相理解
- 認真聆聽,鮮少打斷
- 肢體語言充滿熱情、同理與好奇
一年後:同一對情侶
- 不再要求安靜的位子,被安排到靠廚房的桌子
- 拿起菜單後幾乎不交談
- 一方說工作的事,另一方嘆氣後直接換話題
- 從酸言酸語、嫉妒指控演變到爭吵
發生了什麼事?
- 他們不再說
- 他們不再聽
- 一旦覺得「我已經懂他了」,溝通的線就鏽蝕
- 不再問有意義的問題、不再開放地聽答案——只剩指控、否認、拌嘴
每個人都有能力提出有意義的問題、認真聽答案——只是隨著時間變忙、變懶、變熟,就不再嘗試。
傾聽:比提問更難的功課#
法庭裡,新進律師常因「死守問題清單」而錯過:
- 證人閃爍其詞的回答
- 證人不經意洩漏的關鍵線索
若我教法律,會堅持學生先學「聽」,再學「問」。
傾聽看似被動,所以最常被忽略;但其重要性遠勝於提問本身。
規則 1:絕對不要打斷#
成人面對小孩、老人、有障礙者時,往往很有耐心;但對其他成人卻不然。
你在說話、或在腦中盤算下一句話時,幾乎不可能在聽。
幾種致命的「打斷形式」:
- 金魚換氣式(goldfish gulp):盯著對方、深吸一口氣、準備插話。對方注意到後就停下了
- 突然的肢體動作或手勢
- 中途轉頭看別處、起身離開
- 開始狂寫筆記——對方會等你寫完才願意繼續說
把自己想成一位好裁判——讓比賽流暢進行,而不是試圖控制它。
規則 2:富同理心,不批判、不爭辯、不擺架子#
讓對方再也不想對你坦白的最快方法,就是評斷、爭辯或居高臨下。
| 對話扼殺式 | 對話延續式 |
|---|---|
| 「你開玩笑吧?大家都知道。」 | (任何不羞辱對方的反應) |
| 「真不敢相信你做這種蠢事。」 | 「別太苛責自己,我們都會犯錯。」 |
| 「我就告訴你再請病假就會被炒。」 | 「聽到你被裁員,你還好嗎?」 |
老是糾正別人小錯與發音的人,本身往往不安。媽媽的智慧仍適用:「沒好話可說就別說。」
規則 3:保持適當距離(不要侵入個人空間)#
- 多數文化中,個人空間約為「伸直手臂的距離」
- 與陌生人在臂展之內會讓對方不適
- 觸碰也是高風險動作——除非很熟,否則即使是支持性的觸碰也會讓人分心
依照肢體語言調整距離:
- 太近:對方退縮、緊繃、抱胸、轉身偏向側邊
- 太遠:對方左顧右盼,像準備離開,或乾脆不講了
規則 4:投入但不要過度緊繃#
「微小的同步反饋」對講者很重要:
- 輕微點頭
- 偶爾的「我懂」、「嗯」、「對」
完全沉默會讓人不安。但太多反饋也會反效果:
- 死盯不眨眼像在審問或威脅
- 過度的「同情表情」讓人覺得假,無論你在講童年創傷還是昨晚晚餐
規則 5:注意自己的肢體語言#
- 皺眉、搖頭、傾身欲打斷——都會讓對方停下來
- 點頭、前傾、眼神接觸、微笑——能鼓勵對方繼續
- 但鼓勵也要適度,否則對方會為了博取你的認同而誇大本意
死刑案的陪審員例子
- 開始對死刑「立場矛盾」
- 檢察官不停點頭支持後,她幾乎要自願去拉開關
- 換辯方律師問,又開始得到「保留」的鼓勵
- 結果回到原點——其實她最早講的才是她真正的想法
規則 6:適度自我揭露,但別太快太多#
好對話是雙向道——再棒的問題若你完全不揭露自己,多半得不到深入的回應。
Johnnie Cochran 在 O. J. Simpson 案的陪審員選任,是作者見過自我揭露運用得最好的範例——「彷彿坐在每位陪審員家客廳喝咖啡」。
他笑、他微笑,他們也回笑——但揭露的份量始終剛剛好。
不確定就少揭露——關係加深後再補上;過早揭露太多,可能把對方嚇跑。
規則 7:考慮上下文#
律師喜歡咬住一字一句找矛盾:「412 頁說『warm』,723 頁說『hot』。」但實際上:
- 講者本身可能不區分「溫」與「熱」
- 「直接回家」可能就是順路加個油
- 夫妻吵架時的「我恨你」「我後悔嫁給你」是情緒語言,不應拿到平靜時刻照字面解讀
真正理解一句話,要看:
- 句子在文本裡的位置
- 何時、何地、為什麼說、對誰說
- 當下的情緒
不是每個口誤都是佛洛伊德式失言;不是每次情緒爆發都反映真心;不是每個矛盾都是說謊。
規則 8:用所有感官傾聽#
理想的對話是面對面的——
- 聲音:細微的口氣
- 視覺:表情、緊繃或放鬆的身體
- 觸覺:握手、輕拍肩
- 嗅覺:酒、藥、汗
「傾聽」雖名為聽,真正的理解需要所有感官。
為對話打造好環境#
主場?客場?#
規律觀察
老闆通報好消息時,會走到員工的工位或辦公室; 紀律處分或解雇時,會把人叫到自己辦公室——因為他要更多控制與權威。
權衡:
- 對方的場域:對方放鬆、揭露多
- 自己的場域:自己更有掌控、但對方戒備
作者偏好「寧捨控制,換取資訊」。
避免有觀眾#
- 法庭涉及陪審員敏感議題時,會搬到法官會議室、只剩法官、律師、當事人
- 旁人會逼出最差的反應:吹噓、對抗、防衛、難堪閉口
私人問題請在私下提問。
排除物理障礙#
- 講者離開講台、業務不躲在桌後——都是為了消除阻隔
- 餐廳請服務生移走高花瓶、多餘酒杯
- 戴墨鏡?拿下來
- 距離太遠也是阻隔——靠近,但不要太近
排除干擾#
- 關手機、傳呼機、電視、電台
- 餐廳挑安靜的座位
- 派對中找邊角不易被打斷的位置
好對話像河流,會轉彎但不應斷流。任何打斷就是築壩——一旦壩起,水流恐怕再也不流暢。
站位要能接收完整訊息#
提重要問題時,坐在對方正面,能看清對方整張臉與全身:
- 眼皮細微抽動
- 下顎瞬間繃緊
- 短暫的鬼臉
- 臉部肌肉鬆弛
開車或走路時談重要事,你只看得到對方側臉,極易錯過細微反應。
時機決定一切#
幾乎任何情緒——憤怒、挫折、喜悅、低落——都會影響對方對問題的反應。
- 問問題前先觀察對方的狀態
- 朋友剛知道兒子撞爛新車,問什麼都易得到火爆回應
- 朋友剛拿到大筆耶誕獎金,回答可能過度樂觀
「酒後吐真言」、「氣頭上才是真話」——並不一定。
醉酒或暴怒時,人更容易失去全局觀,抓住一個事件無限放大;事後常後悔,並非因為說出真心話,而是根本不是那個意思。
避免在以下狀況談敏感議題:
- 對方喝過酒
- 對方激動憤怒
- 對方說「太忙」——強迫坐下只會得到分心、無回應的對話
慢慢來,由淺入深#
正常溝通的進程是:
- 一般 → 具體
- 隨意 → 有意義
- 非個人 → 個人
律師可以在幾分鐘內就和陪審員建立信任——靠的是大方的笑容、自我貶抑式的自我揭露、先暖場再深入問。
如果跳得太快,對方會閉口、覺得你失禮,或乾脆說「你想聽什麼我就說什麼」。
創世論案的例子
多數陪審員可平靜回答宗教問題;但問到一位老太太時,律師突兀地問「你認為自己是有信仰的人嗎?」她咬牙說:「那是我和造物主之間的事。」
每個人對自我揭露的門檻不同。
立刻回答 vs. 給時間思考#
法庭裡兩種模式:
- 書面審前問題:對方有幾週時間,理論上能完整作答;實務上常被「精雕細琢」
- 庭上即席提問:回答更自發,但常不夠完整、深入
多數律師相信:
對於敏感問題,要求立刻回答更可能得到誠實的答案。
兼顧自發與深思的折衷做法:
- 先要求快速作答
- 「再多想一想,我們明天再聊。」
提問的藝術:好問題的準備與類型#
預先準備你的問題#
事先擬好問題的好處:
- 節省時間:對話更專注
- 問題更精準:比即興問更深刻
- 能專注於對方反應:不必邊談邊想下一題
- 仍能順著對話走,事後再回到清單
醫師會建議病人在看診前寫下想問的問題;作者在重要會議前也會列清單——即便不帶進去,光寫過就會記得更牢。
該問什麼?三大「最具預測力」的特質#
三個能照亮其他一切的核心特質(詳見第 3 章):
- 同理心 / 慈悲心(compassion)
- 社經背景(socioeconomic background)
- 對人生的滿意度(satisfaction with life)
陪審員選任時的常用問題(也適用日常):
- 你在哪裡出生?
- 你在哪裡長大?
- 你現在住哪?
- 你父母從事什麼工作?
- 你做什麼工作?
- 你有幾個兄弟姊妹?
- 空閒時做什麼?
- 你看哪些書、雜誌、電視節目?
- 加入哪些組織或社團?
- 五年後的目標?
- 高中時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問問成長過程的家庭生活——父母會幫忙作業嗎?參加少棒、教會詩班、舞蹈課嗎?父母會去看嗎?這些都能反映社經背景。
問「高中時想當什麼?」若對方沒有實現,問為什麼,能立刻看出他對人生的滿意度。
判斷同理心:
- 與家人關係如何?尤其父母
- 有沒有志工或慈善活動?
- 對遊民、稅金支持公校、最低工資的看法?
- 觀察行為:怎麼對待收銀員、服務生、有人撞他/插他車時的反應
三類問題:開放式、引導式、爭論式#
把問題想成一個漏斗——
寬:開放式(open-ended) → 引導式(leading) → 窄:爭論式(argumentative)開放式問題:邀請聊天#
- 優點:對方無從猜你想聽什麼,因此更可能真心回答;常會多吐露關鍵資訊
- 缺點:可能離題、費時、給對方逃避的空間
想要孩子的女性 vs. 男友 的範例:
❌ 「成為父母對我很重要,你呢?」——直接給出「正確答案」,回答不可靠
✅ 「你想像五年後的生活是什麼樣子?」——若對方不主動提到孩子,可再問「孩子在你計畫裡的位置?」
引導式問題:聚焦答案#
- 想知道員工幾點到公司,直接問「你今天幾點到?」比「你今天做了什麼?」有效
- 對於試圖閃躲的對象,繞圈子無用,需直接導向焦點
- 也可用於讓對方專注(保險業務問:「還有什麼比孩子的經濟保障更重要?」)
- 也可暗示「我已經知道某些事」(「這個案子和你去年收購 ABC 公司有關嗎?」)
私人關係上:作者有位朋友是同志卻不公開。她選了適當時機問對方「你有 partner 嗎?」(同義詞涵蓋同性伴侶),對方可選擇含糊帶過或自然出櫃——後者讓友誼進入更坦誠的階段。
爭論式問題:最後手段#
- 法庭裡常見,日常生活中極少有用
- 主要目的是逼對方鬆口:「好,我說,別煩我了。」
- F. Lee Bailey 在 O. J. Simpson 案逼問 Mark Fuhrman 警探是否使用過種族字眼——當 Laura Hart McKinny 錄音帶曝光時,Fuhrman 此前的否認讓檢方重傷
缺點:你還得跟這個人維持關係。爭論式問題會永久改變關係,是最後選項。
沒問到時的追問策略#
第一條規則:一發現需要追問,立刻就追——最好還在原本的對話裡。
幾種有效追問策略:
- 把通訊不順的責任攬到自己身上
- 「你剛剛可能說過了,但我忘了——你上一份工作是做什麼的?」
- 「我沒完全理解,可以再說一次嗎?」
- 以自我揭露暖場後再問
- 父親跟兒子坦白:「我那時候也很怕被刷掉。」常能讓兒子吐露相同的恐懼
- 但注意:你的揭露可能反而給了對方一個現成的解釋,污染回答
- 回到安全話題:先讓對方放鬆,再緩步推回敏感區
- 直接到底:「這台車有沒有出過事故?」「你上一份工作是被開除的嗎?」
越難挖出的資訊,往往越重要。
但如果到了極點,對方仍守口如瓶,這份「保密與可能不誠實」本身,就是一個強烈的訊號——遠離他。
從第三方蒐集資訊#
無法問到、或對方不打算給的資訊,往往可從第三方得到:
- 公開/半公開記錄:網路、Dun & Bradstreet、信用報告、法院檔案、學歷紀錄、職業執照、汽車監理單位
- 熟識的人:朋友、家人、同事、市場店員都認識他
- 觀察對方互動:尊重、害怕、敬畏、愛護、戲謔?
- 觀察他怎麼對待他們
善用日常閒聊式的問句#
- 不能直接打給男友的前未婚妻問評價(社會禁忌)
- 但可在男友媽媽面前說:「Joe 來看你一定很開心吧。」
- 「是啊,可是他現在再也不打、不來了。」→ 疏遠的兒子
- 「他常打、常來,我從不嫌煩。」→ 體貼孝順的兒子
- 在派對問老闆太太:「你有跟他打高爾夫嗎?」
- 「別開玩笑了,他太認真!」→ 高度競爭性
- 「我一直暗示,他從不約我。」→ 自私
- 「過去六年每週日早上七點,風雨無阻。」→ 對家庭忠誠、對流程強迫
重點回顧#
- 學會傾聽:好問題救不了壞耳朵
- 不打斷
- 同理心,不批判
- 適當距離
- 投入但不過度
- 留意肢體語言
- 自我揭露但不過早
- 不脫離上下文
- 用全部感官「聽」
- 打造好環境:地點、時機、是否有觀眾——都別交給機運
- 耐心:讓對方以自己舒服的速度開展
- 準備問題:聚焦三大特質——同理心、社經背景、人生滿意度
- 三類問題擇宜使用:
- 開放式:邀請聊天,最常用
- 引導式:聚焦或暗示
- 爭論式:最後手段
- 第一次沒問到就追問:立刻、明顯、必要時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