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意寫作可以被教嗎#

作者 Francine Prose 教了近二十年寫作,卻始終難以回答這個常見問題。如果「教寫作」意味著要教會他人對語言的熱愛、或說故事的天賦,那答案是否定的。創造力並不像乘法表或汽車修理那樣,能從老師直接傳授給學生。

絕大多數作家——也許是所有作家——都是透過「寫作本身」與「閱讀典範」學會寫作的。

遠在寫作營風潮興起之前,作家們便透過研讀前輩的作品學習:

  • 向 Ovid 學格律
  • 向 Homer 學情節結構
  • 向 Aristophanes 學喜劇
  • 透過吸收 Montaigne 與 Samuel Johnson 的清澈句法磨練文風

這些已故的大師是最好的老師:慷慨、不批判、充滿智慧與天賦,並且願意無止境地給予。

從 Workshop 的親身經驗#

作者早年在研究所的 workshop 裡,從一位慷慨的老師身上學到如何「逐行編輯」自己的作品:

  • 看出句子裡多餘的部分
  • 判斷哪些可以被改寫、擴寫、精簡
  • 最重要的——知道什麼該刪

最終讓句子變得清晰、經濟、銳利。

同時,同學們成為她第一批真實讀者。那時大量影印尚未普及,學員得朗讀自己的稿子給他人聽。傾聽時的專注與同學的期待,給了她莫大的鼓勵。

好的寫作課能形成支持作家的社群,但它並非真正學會寫作的場域。

高中時期的啟蒙#

高中英文老師曾指派一份作業:針對 Sophocles 的《Oedipus Rex》與 Shakespeare 的《King Lear》,圈出每一處與「眼睛、光、黑暗、盲」相關的字詞。

這項練習起初看似機械乏味,卻意外變成一場「尋寶遊戲」:

  • 一旦開始注意,相關字詞便從每一頁跳出來
  • 在 Gloucester 被刺瞎雙眼之前,視覺的語言早已鋪陳其中
  • Tiresias、Goneril、Kent 等角色都可以用他們對「盲與明」的態度來定義

這像是在解開劇作家埋藏於文本中的謎語。

她並非首次學會閱讀,而是重新學會一種童年時熟悉卻被遺忘的閱讀方式——逐字逐句地閱讀。

我們都從近讀開始#

在識字之前,被朗讀、聽故事的過程本身就是一種近讀:

  • 一次接收一個詞、一個片語
  • 對每個聲音給予完整注意力
  • 這正是書原本被寫成的方式

讀得愈多,辨識字詞組合意義的魔法就愈快;也愈有可能發現新的閱讀方式——每一種都為特定書籍量身打造。

童年與青春期的閱讀#

童年的她沉迷於「逃逸文學」——走進另一個世界的書:

  • White Rabbit 的兔洞、Narnia 的衣櫥、Mary Poppins 的傘下世界
  • 《長襪皮皮》、《簡愛》、《小婦人》裡機智獨立的女主角

青春期後,閱讀愈發貪婪:Steinbeck、Hemingway、Fitzgerald、Twain、Salinger、Anne Frank,再到 Kerouac、Ginsberg、Ferlinghetti 等節拍派作家。她開始模糊地意識到語言本身的力量

研究所的挫折與覺醒#

研究所一度讓她對書的愛幾乎被同學與教授澆熄。那是文學學術界分裂為解構主義、馬克思主義、女性主義等陣營的年代。學生被告知自己讀的是「文本」,裡面裝的是思想與政治,而非作者意圖。

當閱讀被訓練成「法庭上檢控或辯護作者」,或依作者出身、種族、階級進行價值判斷時,學生往往再也無法享受閱讀。

離開研究所後,她前往印度寫第一本小說,並以法文精讀 Proust。用字典讀完傑作本身就是一堂「一字一詞的近讀課」。

她發現:愈讀好書,愈覺得自己更聰明——或至少想像自己有一天可能變聰明。她也聽過作家說不敢讀好書,怕被 Tolstoy 或 Shakespeare 影響;但她從未這樣期望,也質疑——若不能在寫作期間閱讀,她會願意成為作家嗎?

教學中的啟示#

開始教書後,她發現學生常:

  • 對作品形成強烈、批判性的意見
  • 被鼓勵去「重寫經典」而非理解經典
  • 因此覺得閱讀疲憊而有壓力

於是她改變教法:在課堂上逐字逐句地讀,每兩小時只讀三到四頁,有時多達十頁。

近讀課不該取代寫作 workshop,而該是它的補充。Workshop 主要告訴作家「哪裡寫得不好」;而閱讀傑作啟發我們——示範一位作家是如何做出傑出的事情

在教學中學到的寫作突破#

  • 寫派對戲卡關時,恰好教 Joyce 的〈The Dead〉,學到如何處理眾聲喧嘩中主角逐一登場的節奏
  • 寫暴力場景時,讀到 Isaac Babel 的作品,發現他總以一段抒情鋪陳暴力前的片刻寧靜

她不斷回頭的作家#

這些作家是她的「權威」與「典範」:Chekhov、Joyce、Austen、George Eliot、Kafka、Tolstoy、Flannery O’Connor、Katherine Mansfield、Nabokov、Heinrich von Kleist、Raymond Carver、Jane Bowles、James Baldwin、Alice Munro、Mavis Gallant。

這份名單會隨時間變動,但其共通點是——每一次重讀都能讓她重拾坐在書桌前重新學習寫作所需的能量與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