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述#

製藥工業在 19 世紀末逐漸成形,藥物發現(drug discovery)從此成為高度系統化的管理流程。現代藥物學的主體成就,幾乎都來自製藥公司的實驗室。

一個完整的藥物開發(drug development)專案可分為三大階段:

  • 藥物發現(drug discovery):根據藥理特性篩選候選分子
  • 臨床前開發(preclinical development):在非人類模型進行毒性、藥動學與製劑研究
  • 臨床開發(clinical development):在志願者與病患身上驗證安全性與療效

最終目標是獲得監管機構的上市許可(regulatory approval),使藥物得以合法作為人用藥物銷售。

Figure 60.1:典型新合成藥物從藥物發現到上市許可的各開發階段概覽

藥物發現階段#

靶點選擇(Target Selection)#

藥物靶點(drug target)幾乎都是功能性蛋白質,例如受體、酵素或轉運蛋白。現今幾乎所有專案都從明確定義的蛋白質靶點出發。靶點識別的主要來源是生物學知識的積累,例如:

  • 抑制血管緊張素轉化酶(angiotensin-converting enzyme)可降低血壓 → 開發出「沙坦類(sartan series)」降壓藥
  • 乳癌常具雌激素敏感性 → 開發出芳香化酶抑制劑(aromatase inhibitor)如安那曲唑(anastrazole)

目前已知的藥物靶點約有 120 個,但仍有數百乃至數千個潛在靶點尚待開發。基因組學(genomics)正逐漸揭示更多疾病相關基因與信號路徑,在靶點選擇上扮演越來越重要的角色。

靶點選擇面臨的核心挑戰,在於從龐大候選清單中辨識出**有效且可成藥(druggable)**的靶點;目前的限制因素主要是臨床試驗中的意外不良反應,以及開發的成本與複雜度,而非生物學本身。

先導化合物發現(Lead Finding)#

確定靶點後,下一步是找到先導化合物(lead compound)。標準流程包括:

  1. 選殖(cloning)目標蛋白(通常為人類型式,以確保物種相關性)
  2. 建立可自動化執行的分析系統(assay),配備光學讀取(如螢光、吸收度)
  3. 以機器人控制的**高通量篩選(high-throughput screening, HTS)**系統,每天可測試數萬個化合物
  4. 從含百萬個以上化合物的**化合物資料庫(compound library)**中隨機篩選

篩選所得的「命中化合物(hits)」再透過**組合化學(combinatorial chemistry)**衍生出同系物系列,經多輪合成—篩選—優化的迭代循環,找出真正的先導化合物。

天然產物作為先導化合物

天然產物歷來是重要的先導化合物來源,尤其在抗感染、抗癌與免疫抑制領域,著名例子包括:青黴素(penicillin)、長春花生物鹼(vinca alkaloids)、紫杉醇(paclitaxel)、環孢素(ciclosporin)等。天然產物的主要缺點是分子結構複雜,難以合成或進行衍生物化學修飾,導致先導化合物優化困難且商業生產成本高昂。

先導化合物優化(Lead Optimisation)#

此階段目標是提升先導化合物的:

  • 效力(potency):對靶點的作用強度
  • 選擇性(selectivity):避免作用於非目標蛋白
  • 代謝穩定性(metabolic stability):在體內不被快速降解
  • 體內活性:在動物疾病模型中產生預期的藥理效果
  • 安全性初步評估:無基因毒性,具口服吸收性

先導化合物優化是最常見的失敗點:約有 4/5 的專案無法成功產出藥物候選物(drug candidate)。常見問題是先導化合物無法克服的藥化障礙,或在動物模型中無法重現體外效果(暗示靶點選擇本身可能有誤)。此過程可耗時長達 5 年。

臨床前開發(Preclinical Development)#

進入人體試驗前,候選化合物須完成四類工作:

  1. 安全藥理學(safety pharmacology):檢查急性危害,如支氣管收縮、心律不整、血壓變化等
  2. 初步毒理學測試(toxicological testing):確認無基因毒性,以兩個物種測定最大無毒劑量(通常連續給藥 28 天),並進行詳細屍檢與組織學檢查
  3. 藥物動力學測試(pharmacokinetics):在動物中進行 ADME 研究(吸收、代謝、分布、排除)
  4. 化學與製劑開發(pharmaceutical development):評估大規模合成的可行性、化合物穩定性及適合臨床研究的製劑形式

所有安全性相關工作須遵守優良實驗室規範(Good Laboratory Practice, GLP),涵蓋記錄程序、資料分析、儀器校正與人員訓練。

約有半數的藥物候選物在臨床前開發階段失敗;其餘者需向監管機構(如歐洲藥品管理局 EMA 或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 FDA)提交詳細申請,獲准後方可進行人體試驗。

臨床開發(Clinical Development)#

臨床開發分為四個明確的期別:

第一期(Phase I)#

  • 受試者:20–80 名健康志願者
  • 目的:檢查潛在危險效應(心血管、呼吸、肝、腎)、耐受性(tolerability)及藥動學特性(吸收、血漿濃度時間曲線、蓄積現象)

第二期(Phase II)#

  • 受試者:100–300 名病患
  • 目的:驗證臨床療效,確認後決定第三期的給藥劑量;此期為首次真正驗證初始假設是否成立,缺乏預期療效是最常見的失敗原因

第三期(Phase III)#

  • 受試者:數千名病患(多中心、隨機、雙盲試驗)
  • 目的:與現有標準治療進行直接比較
  • 特點:耗費龐大、難以組織,常歷時數年;第二期表現優異的藥物在此期可能顯著遜色

第四期(Phase IV)#

  • 內容:強制性的上市後監察(postmarketing surveillance)
  • 目的:偵測在大規模臨床使用中出現的罕見或長期不良反應(如 rofecoxib 因增加心肌梗塞風險而撤市)

所有試驗均須遵守優良臨床規範(Good Clinical Practice, GCP),涵蓋病患選取、資料收集、統計分析與文件記錄的每一細節。第三期結束後向監管機構提交的申請文件龐大且詳盡,審查通常需時一年以上,最終約有 2/3 的提交獲得上市許可。進入第一期的化合物中,最終僅約 11.5% 獲批。

生物製劑(Biopharmaceuticals)#

生物製劑是指以生物技術(而非傳統合成化學)生產的治療藥物,目前約占每年新登記產品的 30%。其開發與測試原則與合成藥物相同,但實務上:

  • 毒理學問題較少(但 2006 年 TGN 1412 單株抗體的 Phase I 嚴重事故顯示這並非絕對)
  • 生產、品質管控與藥物遞送方面的挑戰較多

商業面向#

根據多家大型藥廠的資料:

  • 成功率極低:約 50 個藥物發現專案中,僅 1 個能真正上市
  • 開發時間長:平均約 12 年
  • 成本極高:單一藥物的開發成本估計高達 39 億美元(2008 年數據)
  • 專利限制:藥物通常在發現階段末期取得專利,保護期為 20 年;扣除約 10 年的開發期後,獨家銷售期僅剩約 10 年
  • 財務壓力:每 3 個上市藥物中,僅約 1 個能回收其開發成本

開發時間自 1980 年代以來幾乎未見縮短,主要原因是監管機構要求越來越多的臨床數據。製藥公司支出在行銷與行政上的金額,約為研發投入的兩倍。

未來展望#

自 1990 年代起,分子生物學、基因組學與資訊學的迅速發展帶動了藥物發現方法論的革命,但整體而言:

  • 高通量篩選已確立為強大的先導化合物發現工具
  • 新藥登記數量持續下滑,成本卻持續上升(圖 60.2)
  • 目前的商業模式被普遍認為已不可持續

Figure 60.2:1980–2010 年製藥業研發支出、銷售額與新藥登記數量趨勢

值得關注的趨勢包括:

  • 生物製劑的成長:單株抗體如 trastuzumab(用於乳癌)與 infliximab(用於炎症疾病)正快速增加
  • 個人化醫療(personalised medicine):利用基因分型(genotyping)識別對特定藥物有反應的病患,雖可提升療效,但也將使市場碎片化,終結「一藥打天下」的大眾藥(blockbuster)模式,並使臨床試驗設計更加複雜昂貴

市場碎片化意味著將需要更多針對小型病患群體的利基產品(niche products),每個產品的開發成本與大眾藥相當,但市場規模卻小得多,對製藥產業的商業模式構成根本挑戰。

結語#

製藥產業近年在藥價、不良試驗數據未揭露、忽視結核病與瘧疾等全球健康問題,以及激進行銷手法等方面飽受批評。然而,過去半世紀幾乎所有重大治療進展——選擇性血清素再攝取抑制劑(SSRIs)、他汀類藥物(statins)、激酶抑制劑伊馬替尼(imatinib)等——都源於這個產業。沒有它,現代醫療照護將難以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