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身麻醉藥(general anaesthetic agents)讓現代外科手術成為可能。在吸入性麻醉藥於 1846 年問世之前,外科醫師只能在掙扎的病患身上以極快速度完成手術,大多數手術僅限於截肢。
作用機制#
脂溶性與 Overton–Meyer 相關性#
20 世紀初,Overton 與 Meyer 發現麻醉效能與脂溶性之間存在高度相關。麻醉效能在人體通常以**最低肺泡濃度(minimum alveolar concentration, MAC)**表示——即在 50% 受試者中能消除手術切口反應所需的最低肺泡分壓。MAC 與油:氣分配係數(oil:gas partition coefficient)之間有密切的反比關係。
早期理論主張麻醉藥作用於細胞膜脂質,但膜體積膨脹與膜流動性增加兩種假說均已遭推翻。現今觀點認為,脂溶性分子會嵌入特定膜蛋白的疏水口袋,進而干擾離子通道功能。

Figure 40.1:麻醉效能(MAC)與油:氣分配係數的相關性
對離子通道的影響#
麻醉藥缺乏已知競爭性拮抗劑,因此判斷其作用位點的主要標準是:相關效應必須發生在治療相關濃度下。
- GABA_A 受體:幾乎所有麻醉藥(除環丙烷、氯胺酮、氙氣外)均能增強 GABA 在 GABA_A 受體的作用。揮發性麻醉藥主要結合於 α 與 β 亞單位介面;靜脈麻醉藥則主要結合 β 亞單位。突觸外 GABA_A 受體受麻醉藥的增強效果尤為顯著。

Figure 40.2:麻醉藥在 GABA_A 受體亞單位上的推定結合位點
- 雙孔鉀離子通道(two-pore domain K⁺ channels):TREK1、TREK2、TASK1、TASK3、TRESK 等亞型可被低濃度揮發性與氣體麻醉藥直接活化,降低膜興奮性,有助於產生鎮痛、催眠與制動效果。靜脈麻醉藥對此類通道無明顯影響。
- NMDA 受體:一氧化二氮(nitrous oxide)、氙氣及氯胺酮均能抑制 NMDA 受體介導的反應。氙氣與甘胺酸競爭調節位點;氯胺酮則阻斷通道孔道。
- 其他通道:包括甘胺酸受體、菸鹼受體、5-HT 受體,以及電壓門控 Na⁺ 通道(抑制突觸前 Na⁺ 通道可減少興奮性突觸的神經傳遞物釋放)。
個別麻醉藥可能同時作用於多個靶點,「單一機制」的解釋過於簡化。
對神經系統的影響#
在細胞層面,麻醉藥的效果為:
- 增強 GABA 介導的張力性抑制
- 活化 K⁺ 通道,降低神經元興奮性
- 抑制興奮性突觸傳遞(減少神經傳遞物釋放並抑制配體門控離子通道)
麻醉狀態包含三個主要成分:無意識、反射消失(肌肉鬆弛) 及鎮痛。最敏感的腦區為中腦網狀結構(midbrain reticular formation)、視丘感覺中繼核(thalamic sensory relay nuclei)及部分皮質。
所有全身麻醉藥在劑量增加時,均會對全腦功能產生漸進性抑制,包括呼吸與自律調節。外科麻醉與致命性呼吸及循環抑制之間的安全邊際相當窄,需密切監測。
低濃度麻醉藥即可引起短暫失憶,推測與海馬迴(hippocampus)功能受抑制有關。
對心血管與呼吸系統的影響#
- 大多數麻醉藥降低心肌收縮力
- 鹵化麻醉藥(如異氟烷,isoflurane)抑制交感神經輸出、降低動靜脈張力,使動靜脈壓下降
- 一氧化二氮與氯胺酮則增加交感放電及血漿正腎上腺素,維持或提升心率與血壓
- 許多麻醉藥(尤其是氟烷,halothane)可引起心室早搏,對兒茶酚胺敏感化;若兒茶酚胺分泌過多,有誘發心室纖維顫動的風險
除一氧化二氮、氯胺酮及氙氣外,幾乎所有麻醉藥均顯著抑制呼吸並升高動脈 PCO₂。
靜脈麻醉藥#
靜脈麻醉藥給藥後約 20 秒即可達到無意識,比最快的吸入性麻醉藥更迅速,且不會有吸入麻醉誘導時的興奮期,因而普遍用於麻醉誘導。
Propofol#
- 1983 年引入,現已大幅取代 thiopental 成為誘導首選
- 快速起效(約 30 秒),快速分佈(t₁/₂ 2–4 分鐘)
- 迅速代謝為無活性接合物與 quinols,恢復快、宿醉效應少
- 可作持續靜脈輸注以維持麻醉(全靜脈麻醉,total intravenous anaesthesia)
- 不良反應:心血管抑制(低血壓、心動過緩)、呼吸抑制、注射部位疼痛
- 術後噁心嘔吐發生率低,適用於日間手術
Thiopental#
- 目前仍在使用的唯一巴比妥類麻醉藥
- 極高脂溶性,靜脈注射後約 20 秒產生無意識,持續 5–10 分鐘
- 短暫作用源於再分佈(先至高血流組織,後至肌肉),而非代謝
- 重複注射會在體脂中累積,導致長時間宿醉;不用於維持麻醉
- 約 85% 與血漿白蛋白結合;營養不良、肝病或腎病患者蛋白結合率下降,所需誘導劑量隨之減少
- 不慎注射至血管外或動脈內可造成局部組織壞死、動脈痙攣甚至壞疽
Etomidate#
- 比 thiopental 代謝更快,心血管抑制的安全邊際較大
- 對循環功能不穩定的患者較為安全
- 不良反應:誘導期不自主運動、術後噁心嘔吐高發生率、注射部位疼痛
- 長期輸注會抑制腎上腺皮質固醇生成,與重症患者死亡率上升相關;敗血症患者應避免使用
Ketamine#
- 化學與藥理特性均接近苯環利定(phencyclidine),主要透過阻斷 NMDA 受體作用
- 起效較慢(1–2 分鐘),產生解離性麻醉(dissociative anaesthesia):感覺喪失與失憶,但不完全失去意識
- 具強效鎮痛作用;對呼吸功能的影響輕微,血壓與心率通常維持或上升
- 可增加顱內壓,禁用於顱內壓升高或腦缺血風險患者
- 主要缺點:恢復期常見幻覺、精神症狀及不理性行為;兒童發生率相對較低,有時與苯二氮平類合用於兒科小手術
Midazolam#
- 苯二氮平類(benzodiazepine,見第 43 章),起效與退效均較上述藥物慢
- 呼吸及心血管抑制較少
- 常作為術前鎮靜或內視鏡等不需完全麻醉的程序使用
- 過量可用 flumazenil 拮抗
吸入性麻醉藥#
吸入性麻醉藥主要用於維持麻醉。現今臨床常用藥物為異氟烷(isoflurane)、地氟烷(desflurane)與七氟烷(sevoflurane),有時與一氧化二氮併用。
藥動學原則#
吸入性麻醉藥以理想氣體行為描述,溶解度以**分配係數(partition coefficient)**表示:
- 血:氣分配係數(blood:gas partition coefficient):決定誘導與恢復速度。係數越低,平衡越快,誘導與恢復越迅速。
- 油:氣分配係數(oil:gas partition coefficient):決定麻醉效能,也影響在脂肪中的分佈;脂溶性越高,脂肪蓄積越多,宿醉期越長。
直觀上可能認為血中溶解度高者應起效更快,但實際相反:血:氣分配係數低者(如一氧化二氮、地氟烷),藥物在肺泡空間的分壓上升更快,達到平衡所需時間更短,因此誘導更迅速。
決定誘導與恢復速度的因素:
- 藥物特性:血:氣分配係數、油:氣分配係數
- 生理因素:肺泡通氣量(分鐘通氣量越大,高血:氣係數藥物的平衡越快)、心輸出量
脂肪組織血流量低但蓄積量大,對高脂溶性藥物(如氟烷)會形成緩慢的第二平衡相,導致恢復後仍有長時間宿醉。

Figure 40.3:吸入性麻醉藥在人體的肺泡濃度平衡速率曲線

Figure 40.4:影響吸入性麻醉藥在體內平衡速率的因素(精瘦組織與脂肪雙區室模型)
代謝與毒性#
代謝對吸入性麻醉藥的排除雖不重要,但可生成毒性代謝物:
- 氯仿(chloroform,已廢棄):肝毒性(自由基機制)
- 甲氧氟烷(methoxyflurane,已廢棄):約 50% 代謝為氟化物與草酸鹽,導致腎毒性
- 氟烷:約 30% 代謝,代謝物與罕見肝毒性相關
- 七氟烷、恩氟烷(enflurane):亦生成氟化物,但濃度遠低於毒性閾值
主要吸入性麻醉藥比較#
| 藥物 | 血:氣分配係數 | MAC (% v/v) | 誘導/恢復 | 主要注意事項 |
|---|---|---|---|---|
| 一氧化二氮 | 0.5 | 100 | 快 | 效能低,需與其他藥物合用;長時間使用抑制骨髓;可使氣腔膨脹 |
| 異氟烷 | 1.4 | 1.2 | 中 | 廣泛使用;冠狀動脈竊血風險 |
| 地氟烷 | 0.4 | 6.1 | 快 | 呼吸道刺激;適用日間手術 |
| 七氟烷 | 0.6 | 2.1 | 快 | 刺激性低;部分代謝產生氟化物 |
| 氟烷 | 2.4 | 0.8 | 中 | 心律不整;重複使用有肝毒性風險;現已少用 |
| 乙醚(ether) | 12.0 | 1.9 | 慢 | 僅在缺乏現代設備時使用;易燃易爆 |
異氟烷(isoflurane):目前最廣泛使用的揮發性麻醉藥,幾乎不被代謝,但為強效冠狀動脈擴張劑,有可能加重冠心病患者心肌缺血(竊血現象)。
地氟烷(desflurane):化學結構與異氟烷相似,但血:氣與油:氣分配係數均更低,麻醉深度調控更靈活,恢復更快;誘導濃度下會刺激呼吸道,可引起咳嗽與支氣管痙攣,故不用於誘導。
七氟烷(sevoflurane):與地氟烷相似但效能更強,呼吸道刺激性低,約 3% 被代謝,可偵測到少量氟化物但尚未達毒性濃度。
一氧化二氮(nitrous oxide, N₂O):無色無味氣體,起效快,具良好鎮痛效果,但效能低(MAC 理論值 100%),不可單獨用於外科麻醉。通常以 70% N₂O 搭配氧氣作為揮發性麻醉藥的輔助劑,降低後者用量。
一氧化二氮可擴散進入體內氣腔(如腸道、氣胸、血管空氣栓塞),使其膨脹,存在危險。長時間暴露(>6 小時)會滅活甲硫胺酸合成酶,導致骨髓抑制(貧血、白血球減少);維生素 B₁₂ 缺乏性貧血患者應避免使用。恢復期大量 N₂O 由血液轉移至肺泡,可稀釋肺泡氧分壓,造成擴散性低氧血症(diffusional hypoxia)。
聯合用藥#
複雜手術中,單一麻醉藥遠遠不夠。典型複合麻醉方案包含:
- 術前用藥:苯二氮平類鎮靜、抗焦慮
- 誘導:靜脈麻醉藥(如 propofol)
- 術中鎮痛:阿片類(如 remifentanyl)
- 維持麻醉:吸入性麻醉藥(如 isoflurane + N₂O)
- 肌肉鬆弛:神經肌肉阻斷藥(如 vecuronium)
- 止吐:5-HT₃ 拮抗劑(如 ondansetron)
- 抗膽鹼藥:atropine 或 glycopyrrolate(預防心動過緩、減少分泌)
- 術末:抗膽鹼酯酶藥(如 neostigmine)逆轉神經肌肉阻斷
- 術後鎮痛:阿片類與/或非類固醇消炎藥
聯合用藥的好處在於能縮短誘導與恢復時間、避免長時間半昏迷狀態,並減少心肺抑制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