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介紹中樞神經系統(central nervous system, CNS)中的主要「胺類」傳遞物質——正腎上腺素(noradrenaline)、多巴胺(dopamine)、5-羥色胺(5-hydroxytryptamine, 5-HT)與乙醯膽鹼(acetylcholine, ACh)——以及組織胺(histamine)、褪黑激素(melatonin)、嘌呤(purines)等調節因子,並說明一氧化氮(nitric oxide, NO)與脂質媒介物等非典型傳遞物質。
胺類傳遞物質與第 37 章的胺基酸傳遞物質不同:其細胞體集中於腦幹與基底前腦的少數神經元群,軸突廣泛投射至皮質與脊髓,主要調控高層次行為(情緒、認知、警覺),而非執行局部的突觸興奮或抑制。
正腎上腺素(Noradrenaline)#
代謝與路徑#
- 在 CNS 中,正腎上腺素的合成、儲存、釋放機制與周邊相同(參見第 14 章)。
- 失活主要透過神經元再回收,或經由單胺氧化酶(MAO)、醛還原酶與兒茶酚-O-甲基轉移酶(COMT)的路徑,代謝為 3-羥基-4-甲氧苯乙二醇(MHPG)。
- 細胞體集中於腦橋(pons)與延髓(medulla)的小叢,最主要的是藍斑核(locus coeruleus, LC)——人類僅約 1 萬個神經元,卻向皮質、海馬、丘腦、下視丘、小腦及脊髓送出數百萬條末梢,且末梢並無明確突觸接觸,呈彌散性釋放。

Figure 38.1:腦中正腎上腺素路徑示意圖,顯示主要細胞體群與纖維束位置
受體#
- CNS 中表現 α1A、α1B、α1C、α2A、α2B、α2C、β1、β2 等腎上腺受體(不含 β3)。
- α2 受體位於正腎上腺素神經元的體樹突與末梢,作為抑制性自身受體;也存在於非正腎上腺素神經元的突觸後部位。
功能#
- 喚醒與情緒:LC 神經元在睡眠時靜止,行為喚醒時活性升高;安非他命(amphetamine)類藥物雖釋放兒茶酚胺,但透過回饋機制實際降低 LC 放電頻率。「兒茶酚胺假說」認為憂鬱症與腦中正腎上腺素功能不足有關,但後續研究顯示 5-HT 可能更為重要。
- 血壓調節:可樂定(clonidine)、甲基多巴(methyldopa)等降壓藥作用於延髓的 α2 受體,抑制交感神經放電;延髓的正腎上腺素突觸參與壓力感受器反射路徑。
- 咪唑啉受體(Imidazoline receptors):α2 拮抗劑 idazoxan 的研究發現 I1 受體(參與中樞血壓控制)與 I2 受體(MAO 上的異位結合位)等亞型。
作用於 CNS 正腎上腺素系統的臨床藥物包括:抗憂鬱藥、古柯鹼(cocaine)、安非他命,以及部分降壓藥(可樂定、甲基多巴)。
多巴胺(Dopamine)#
代謝#
- 多巴胺由酪胺酸(tyrosine)→ DOPA(限速步驟)→ 多巴胺。多巴胺神經元缺乏多巴胺 β-羥化酶,無法進一步轉化為正腎上腺素。
- 經 MAO 與 COMT 代謝,主要產物為二羥苯乙酸(DOPAC)與高香草酸(HVA)。腦中 HVA 含量常被用作多巴胺周轉率的指標;DOPAC、HVA 及其硫酸結合物由尿液排出。
- **6-羥基多巴胺(6-OHDA)**可選擇性破壞多巴胺末梢,為常用研究工具。

Figure 38.2:腦中多巴胺代謝主要路徑(COMT、MAO)
四大多巴胺路徑#
| 路徑 | 起始位置 | 投射目標 | 主要功能 |
|---|---|---|---|
| 黑質-紋狀體路徑(nigrostriatal) | 黑質(substantia nigra) | 紋狀體 | 動作控制(約佔腦中 75% 多巴胺) |
| 中腦邊緣路徑(mesolimbic) | 腹側被蓋區(VTA) | 伏隔核、杏仁核 | 情緒、藥物獎賞 |
| 中腦皮質路徑(mesocortical) | VTA | 額葉皮質 | 情緒、認知 |
| 漏斗-垂體路徑(tuberohypophyseal) | 腹側下視丘 | 正中隆突、垂體 | 泌乳素等荷爾蒙調節 |

Figure 38.3:腦中多巴胺路徑示意圖,包含伏隔核(Ac)及垂體(P)的多巴胺能纖維投射
多巴胺受體#
- D1 家族(D1、D5):與 Gs 偶聯,活化腺苷酸環化酶(adenylyl cyclase)。
- D2 家族(D2、D3、D4):與 Gi/Go 偶聯,抑制腺苷酸環化酶、活化 K⁺ 通道、抑制 Ca²⁺ 通道。
- 訊號關鍵蛋白 DARPP-32(32-kDa 多巴胺與 cAMP 調控磷蛋白):D1 活化 → cAMP 升高 → PKA 磷酸化 DARPP-32 → 抑制蛋白磷酸酶,放大磷酸化訊號;D2 活化效果與 D1 相反。

Figure 38.5:神經元特異性磷蛋白 DARPP-32 在多巴胺受體訊號傳遞中的角色(PKA 路徑)
功能#
- 動作控制:黑質-紋狀體路徑受損 → 帕金森氏病(Parkinson’s disease)。缺乏 D2 受體的基因轉殖鼠呈現類帕金森症。

Figure 38.4:以 18F-氟多巴 PET 顯示人腦基底核的多巴胺分布
- 行為與獎賞:安非他命、古柯鹼(抑制多巴胺轉運體)及其他成癮物質透過激活中腦邊緣「獎賞」路徑產生快感,D1 受體為主要靶點。
- 神經內分泌:漏斗-垂體路徑抑制泌乳素分泌;抗精神病藥(antipsychotics)拮抗 D2 受體 → 泌乳素分泌增加(副作用);溴隱亭(bromocriptine,D2 激動劑)臨床用於抑制垂體瘤泌乳素。
- 嘔吐:D2 受體位於延髓化學感受器觸發區(chemoreceptor trigger zone),多巴胺激動劑引起噁心;多巴胺拮抗劑(如甲氧氯普胺、phenothiazines)具止吐作用。
許多抗精神病藥為 D2 拮抗劑:在中腦邊緣路徑阻斷 D2 為療效來源,但同時阻斷黑質-紋狀體路徑 D2 引發錐體外症候群(extrapyramidal side effects)。
5-羥色胺 / 血清素(5-Hydroxytryptamine, 5-HT)#
代謝與路徑#
- 前驅物為色胺酸(tryptophan),由食物蛋白質提供,主動攝取入神經元後經色胺酸羥化酶(tryptophan hydroxylase)轉化,再去羧化成 5-HT。色胺酸可用量是調控 5-HT 合成的主要因素。
- 釋放後由特定轉運體(SERT)再回收;經 MAO 代謝為 5-羥吲哚乙酸(5-HIAA),由尿液排出(可用於評估 5-HT 周轉率)。
- **選擇性血清素再回收抑制劑(SSRIs)**如氟西汀(fluoxetine)專門抑制此再回收機制。
- 細胞體位於腦橋與上延髓中線(中縫核,raphe nuclei),向大腦皮質、海馬、基底核、邊緣系統、下視丘及脊髓廣泛投射。

Figure 38.6:腦中 5-羥色胺路徑示意圖,顯示中縫核起源的廣泛投射
受體#
- 除 5-HT₃(離子通道)外,所有 5-HT 受體均為 G 蛋白偶聯受體。
- 主要亞型功能:
| 受體 | 特點 | 臨床關聯 |
|---|---|---|
| 5-HT₁A | 抑制性,中縫核自身受體;邊緣系統廣泛分布 | 目標:焦慮、憂鬱(buspirone) |
| 5-HT₁B/₁D | 突觸前抑制受體 | 5-HT₁D 激動劑(triptans)治療偏頭痛 |
| 5-HT₂A/₂C | 皮質與邊緣系統,可促谷氨酸或 GABA 釋放 | 幻覺藥物(LSD)靶點;抗憂鬱藥、抗精神病藥靶點 |
| 5-HT₃ | 五聚體離子通道(陽離子) | 拮抗劑 ondansetron 止吐 |
| 5-HT₄ | 突觸前促進 ACh 釋放,增強認知 | 促胃腸動力藥;拮抗阿片類呼吸抑制 |
| 5-HT₇ | 海馬、皮質、下視丘 | 體溫調節、情緒、睡眠 |
功能#
- 幻覺行為:LSD 為 5-HT₂A 激動劑;MDMA(搖頭丸)透過 SERT 取代 5-HT 並大量釋放,產生情緒改變效果。
- 睡眠與情緒:中縫核損傷或 PCPA 給藥(抑制色胺酸羥化酶)可廢除動物睡眠。5-HT₇ 拮抗劑抑制 REM 睡眠。5-HT 與正腎上腺素均涉及情緒調控。
- 食慾:5-HT₁A 激動劑(8-OH-DPAT)引起過食;SSRIs 則抑制食慾。
- 感覺傳導與痛覺:5-HT 路徑是對無關感覺刺激的「守門機制」;5-HT 在脊髓背角與腦中抑制疼痛傳導,並與嗎啡的鎮痛有協同作用。
臨床上作用於 5-HT 系統的藥物:SSRIs(抗憂鬱)、buspirone(抗焦慮)、triptans(偏頭痛)、ondansetron(止吐)、clozapine 等非典型抗精神病藥(含 5-HT 受體拮抗作用)。
乙醯膽鹼(Acetylcholine, ACh)#
路徑#
- ACh 廣泛分布於前腦、中腦與腦幹(小腦除外),合成、儲存、釋放機制同周邊(第 13 章)。
- 主要路徑:
- 大細胞前腦核(magnocellular forebrain nuclei):包含邁納特基底核(nucleus basalis of Meynert),投射至皮質——與阿茲海默症(Alzheimer’s disease)退化相關。
- 隔-海馬路徑(septohippocampal pathway):提供海馬的主要膽鹼能輸入,參與記憶。
- 紋狀體局部中間神經元:與帕金森氏病及亨廷頓舞蹈症相關。

Figure 38.7:腦中乙醯膽鹼路徑示意圖,包含 PPT/LD 核與邁納特基底核投射
受體#
- 毒蕈鹼受體(mAChR):腦中以 Gq 偶聯的 M1 為主(M1、M3、M5);Gi/Go 偶聯的 M2、M4 抑制性。突觸前 mAChR 抑制 ACh 釋放;毒蕈鹼拮抗劑阻斷此抑制,大幅增加 ACh 釋放。
- 菸鹼受體(nAChR):五聚體配體閘控陽離子通道,α2–7 與 β2–4 亞單元多種組合;主要位於突觸前,促進谷氨酸、多巴胺、GABA 等傳遞物質釋放。最常見亞型:α4β2(異源)和 α7(同源)。
功能#
- 喚醒:腹側前腦至皮質的膽鹼能投射媒介皮質喚醒。
- 學習與記憶:隔-海馬路徑受損 → 學習記憶缺損;東莨菪鹼(hyoscine,毒蕈鹼拮抗劑)造成失憶;菸鹼能提升警覺性與學習力,但 nAChR 基因剔除鼠的認知損傷出乎意料地輕微。
- 動作控制:紋狀體膽鹼能中間神經元。
阿茲海默症與帕金森氏病均與膽鹼能路徑退化有關,是膽鹼酯酶抑制劑(cholinesterase inhibitors)的治療依據(詳見第 39 章)。
嘌呤(Purines)#
- ATP:儲存於囊泡,胞吐釋放;透過離子通道型 P2X 受體介導快速興奮,透過 G 蛋白偶聯 P2Y 受體作為神經調節物。缺血或發作時大量外漏,過量具神經毒性(類似谷氨酸興奮毒性)。
- 腺苷(Adenosine):由胞內 ATP 轉化,非囊泡式釋放(載體運輸為主);主要透過 A1 與 A2 受體(G 蛋白偶聯)發揮抑制性效果——嗜睡、鎮靜、抗驚厥、神經保護。
- 甲基黃嘌呤(Methylxanthines)(如咖啡因):A2 受體拮抗劑,產生喚醒與警覺效果。
腺苷在缺血或癲癇發作時大量生成,被認為是一種保護性安全機制,抵抗神經元損傷。
組織胺(Histamine)#
- 組織胺神經元細胞體僅侷限於下視丘一小區域,軸突幾乎投射至全腦;以酶性甲基化終止作用(無再回收機制)。
- 受體:H1(Gq)、H2(Gs)、H3(Gi/Go,抑制性自身受體)均為 G 蛋白偶聯。
- 功能:
- H1 受體位於皮質與網狀活化系統,參與喚醒與清醒;H1 拮抗劑產生強鎮靜效果。
- 組織胺神經元在白天活躍,夜間靜止,有明確晝夜節律。
- 抗組織胺藥廣泛用於止吐(動暈症、中耳疾病)及誘導睡眠。
褪黑激素(Melatonin)#
- 由松果體(pineal gland)將 5-HT 轉化合成,分泌受**視交叉上核(suprachiasmatic nucleus, SCN,「生理時鐘」)**控制。
- 分泌模式:夜高晝低(晝行性或夜行性動物均如此)。
- 受體:MT1 與 MT2(Gi/Go 偶聯)——MT1 抑制 SCN 神經元放電及垂體泌乳素分泌;MT2 對 SCN 的晝夜節律有相位移位作用。
- 口服吸收快但半衰期僅數分鐘;可「重設生理時鐘」,用於對抗時差。
- Ramelteon(MT1/MT2 激動劑)用於治療失眠;Agomelatine(MT1/MT2 激動劑 + 5-HT₂C 拮抗劑)為新型抗憂鬱藥。
一氧化氮(Nitric Oxide, NO)#
NO 作為神經傳遞物質的特殊性在於它不符合傳統神經傳遞物質的標準:不儲存於囊泡、不透過胞外受體作用、自由擴散穿膜。
- 合成:神經型 NOS(nNOS,鈣調蛋白依賴性)存在於約 2% 的腦神經元,分布廣泛。胞內 Ca²⁺ 升高(如 NMDA 受體活化)即激活 nNOS,NO 隨合成隨釋放。
- 作用機制:
- 低濃度(~0.1 µmol/L):活化可溶性鳥苷酸環化酶 → 生成 cGMP → 蛋白磷酸化串聯(生理調節)。
- 高濃度(1–10 µmol/L,見於腦缺血):與超氧化物自由基反應生成過氧亞硝酸根(peroxynitrite),氧化胞內蛋白質,造成神經毒性。
- 突觸可塑性:NOS 抑制劑可減少或阻止長期增強(LTP)與長期壓抑(LTD),提示 NO 是逆行傳訊使者(retrograde messenger)。
- 缺血保護潛力:動物模型中 NOS 抑制劑可保護腦缺血損傷。
一氧化碳(CO)亦由血紅素加氧酶(haem oxygenase)在神經元中內源性合成,具有與 NO 相似的特性(活化鳥苷酸環化酶),可能參與海馬記憶機制,但其角色尚未確立。
脂質媒介物(Lipid Mediators)#
- 神經元受多種傳遞物質刺激時,膜磷脂被水解釋出花生四烯酸(arachidonic acid, AA)。
- AA 的作用形式:
- 直接作為細胞內傳訊物,調控離子通道與蛋白激酶串聯。
- 轉化為二十碳烯酸(eicosanoids)(前列腺素、白三烯、HETEs)——涉及疼痛、體溫調節、睡眠誘導、突觸可塑性與空間學習。
- 轉化為內源性大麻素(endocannabinoids):花生四烯酸乙醇胺(anandamide)、2-花生四烯醯甘油(2-AG)。
- 內源性大麻素作為逆行突觸傳訊物:突觸後 Ca²⁺ 升高 → 合成並分泌 → 激活突觸前 CB1 受體 → 抑制谷氨酸和 GABA 釋放。
- CB1 受體廣泛分布於腦與脊髓;CB2 受體表達較少。
- Anandamide 除了是 CB1 激動劑,也活化 TRPV1 通道(痛覺相關)。
- CB1 拮抗劑 rimonabant 曾作為抗肥胖藥,因引起情緒不良副作用而撤市。
內源性大麻素是目前已知以逆行方式傳遞突觸訊號的典型範例,改變了我們對突觸調控的認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