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鮑伯」開始的那個低點#

金・史考特(Kim Scott)曾經有過一個糟糕的老闆——一個認為羞辱別人是好的激勵手段的人。有一次同事誤把她加進一串郵件,她讀到老闆如何在同儕面前反覆嘲笑她;當她去對質,老闆只叫她「別為這種事煩惱你那顆漂亮的小腦袋」。

部分因為這段經歷,她創辦了自己的公司 Juice Software,目標是打造一個「人們熱愛工作、也熱愛彼此」的環境。朋友常笑她講得像公社而不是公司,但她是認真的:她一天遠不只八小時待在工作上,如果不享受工作與同事,這輩子短暫的時間大半都會不快樂。

結果她確實避開了前老闆的錯誤——那很容易——卻犯下另一組完全不同的錯誤。為了維持一個正向、無壓力的環境,她閃避了當老闆最困難卻最必要的一件事:清楚而直接地告訴別人,他的工作不夠好

十個月的假讚美#

鮑伯(Bob)是那種讓人一進辦公室就心情變好的同事:親切、風趣、體貼、支持人,履歷漂亮、推薦信極佳,看起來是 A+ 級的聘用。唯一的問題是——他的工作品質很糟。

他花了好幾週寫一份文件,說明 Juice 如何讓人做出會自動更新的 Excel 試算表。史考特讀完時大為震驚:那份文件完全不知所云,是一團文字沙拉。而回想他交件的那一刻,她意識到鮑伯自己也知道不夠好——他眼裡的羞愧、遞交時抱歉的微笑,都藏不住。

那是關係的樞紐時刻,也是團隊成敗的重要風向球。公司規模小、正在掙扎求生,完全沒有餘裕替他重做或補洞。她心知肚明,但真的坐下來談時,她開不了口,只聽見自己說:這是個很好的開始,我會幫你完成。

她當下說服自己的三個理由
  • 不想太重:她喜歡鮑伯,開會檢討文件時他緊張到她怕他當場哭出來。而且大家都那麼喜歡他,萬一他真的哭了,所有人會覺得她是個刻薄的惡人。
  • 相信是暫時的:除非履歷和推薦信是假的,他過去顯然做過好工作。也許是家裡有事分心,也許只是還不習慣公司的做事方式,終究會回到當初被錄取時的水準。
  • 自己改比較快:文件她可以先自己修一修,那比教他重寫要快得多。

這些理由對鮑伯造成的傷害是明確的:他本來知道自己做得不好,而假的讚美擾亂了他的判斷,讓他自我欺騙地相信可以照原樣走下去——他也真的照走了。不去面對問題,等於抽掉了他更努力的誘因,還哄他以為自己沒事。

告訴別人他搞砸了,是件極其困難的事。你不想傷人,因為你不是虐待狂;你不想被當成混蛋;而且從學會說話那天起,你就被教導「沒有好話就別說話」。現在,說出來忽然變成你的職責——你得推翻一輩子的訓練。管理很難。

更糟的是,同樣的錯誤她重複了十個月。每接受一份低於標準的工作、每放過一個錯過的期限,怨氣就累積一分,最後從「這份工作很爛」變成「這個人很爛」——談話再也無法心平氣和,於是你開始乾脆避開他。

影響也沒有停在鮑伯身上:

  • 團隊其他人不解為何她接受這種品質,於是跟著她的示範一起替他掩護,常在本該睡覺的時間替他修錯、替他重做。
  • 短期掩護有時是必要的(例如某人正經歷危機),但拖太久就開始付出代價:原本表現優異的人開始草率,關鍵期限被錯過。
  • 她知道原因,所以沒有太苛責那些遲交的人。於是他們開始懷疑:老闆分得出優秀和平庸嗎?她是不是連錯過期限都不當一回事?當人們不確定自己做的東西品質是否被在乎,成果和士氣就一起下滑。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眼看團隊要散了,她約鮑伯喝咖啡。他以為是一場愉快的閒聊,結果幾次欲言又止之後,她開除了他。兩人守著馬芬和拿鐵、慘兮兮地坐著。難堪的沉默之後,鮑伯把椅子推開,金屬刮過大理石地板的聲音刺耳,他直視她的眼睛: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而當這個問題在她腦中翻攪、找不到好答案時,他問了第二個:

「為什麼沒有任何一個人告訴我?我以為你們都在乎我!」

那是她職涯的最低點。她犯了一連串錯誤,卻由鮑伯承擔後果:早先的讚美是假動作,她從沒給過他任何批評;她也從沒請他給自己回饋,那本來也許能讓事情被談開、找到出路。最糟的是,她沒能建立一種文化——一種讓鮑伯的同儕在他快出軌時會自然地提醒他的文化。團隊的凝聚正在裂開,而成果誠實地反映了這一點。

你可以從「缺乏指引」畫一條直線,直達「功能失調的團隊」與「糟糕的成果」。缺少讚美與批評,對團隊和結果都是災難性的。這件事太遲的不只是對鮑伯——對整間公司都太遲了:Juice 在她開除鮑伯後不久就倒了。

Google:工作中的自由#

2004 年,她需要一份工作,於是打給商學院同學雪柔・桑德伯格(Sheryl Sandberg)。桑德伯格三年前加入 Google;不久前一場婚禮上兩人比鄰而坐,讓史考特印象深刻的是:桑德伯格顯然在乎她團隊裡的人,但她有種感覺——這個人不會犯她對鮑伯犯的那種錯

跑完二十七場面試後,她拿到 offer,向桑德伯格報到,帶領一百人的團隊,負責中小型 AdSense 客戶的銷售與服務。她當時甚至不知道 AdSense 是什麼。她知道的是:Google 的文化,看起來像是她那個「人們熱愛工作也熱愛彼此」的夢想的復活。

賴利與麥特的爭吵#

加入不久,她目睹了一場極具生產力、也極其直接的回饋。當時的會議上有 Google 共同創辦人賴利・佩吉(Larry Page),以及帶領反垃圾網頁(Webspam)團隊的麥特・卡茲(Matt Cutts)。討論到史考特與卡茲的提案時,佩吉提出一個更細緻、她聽不太懂的替代方案。卡茲顯然聽懂了,而且一點也不喜歡——這位平常非常和氣好相處的人,激動地反對,最後對著佩吉大吼,說他的點子會用「一大堆垃圾」把他淹沒,永遠追不完。

史考特被嚇到了。她喜歡卡茲,害怕他會因為如此激烈地批評佩吉而被開除。然後她看見佩吉臉上大大的笑容——他不只是容許被挑戰,他享受被挑戰。從他開放而愉快的回應方式看得出來:他希望的不只是卡茲,而是 Google 每一個人,都能自在地批評權威,尤其是批評他自己。

把那場對話貼上「好聽」或「難聽」、「無禮」或「有禮」的標籤,都毫無意義。它是有生產力的、協作的、自由的,它奔向最好的答案。

於是她決定學佩吉這一招:與其專注於「給團隊回饋」,不如反過來鼓勵他們告訴她哪裡錯了。經過一次失敗的起步,團隊開始敞開,公開辯論,也更常一起笑。她也幸運地招到一批傑出的人,包括後來與她共同創辦 Candor, Inc. 的羅斯・拉拉威(Russ Laraway),以及 Qualtrics 共同創辦人賈瑞德・史密斯(Jared Smith)。

她從下屬身上學到的當老闆之道,不亞於從上司身上學到的。團隊做了不少實驗:

  • 幕僚會議上不做任何決策,把決策推給最接近事實的人——執行反而更有效率。
  • 為了讓各層級的人都敢「對權力說真話」,試行「主管修繕週」(manager fix-it weeks)與精心設計的「主管回饋會議」(manager feedback sessions)。

現在只需記住一件事:在 Google,主管不能只靠「權力」或「權威」把事情辦成,他們必須找出另一條更好的路。

六年之後的成績單

在 Google 六年後,她確信自己學會了更好的當老闆方式:沒有重蹈鮑伯的覆轍,也沒有變成一個混蛋。她負責的業務營收成長超過十倍,達到數十億美元。成長很大一部分由產品驅動而非銷售驅動,但團隊確實有貢獻——他們對效率近乎偏執,做到營收暴增的同時北美人數反而縮減,這正是「規模化」(scaling)的定義。

除了 AdSense,她的團隊後來還包括全球 YouTube 與 DoubleClick 的線上銷售與營運團隊。從北美的單一團隊出發,那種古怪而愛玩的文化強韌到足以成為都柏林、聖保羅、布宜諾斯艾利斯、紐約、山景城、雪梨、首爾、東京、北京與新加坡之間的凝聚力量。

但她愈來愈不在乎核心業務指標(每次點擊成本、營收等),真正讓她著迷的是:如何定義並教會別人這套自己摸索出來的「更好的方式」。那時它還比較像直覺而非哲學,她需要時間思考,才能把它說清楚。

Apple:「我們請人來告訴我們該做什麼」#

Google 沒有任何一個職位能讓她坐下來純粹思考,營運角色也不留餘裕給安靜的沉思。幸好往西南九英里處,賈伯斯(Steve Jobs)創辦了 Apple University。她的商學院教授理查・泰德羅(Richard Tedlow)剛離開哈佛加入這座「好領導力的工廠」,他這樣描述任務:

我們要對抗「組織平庸化」的重力。

達成目標的重要一環,是開發一門課:Managing at Apple。當她被延攬去設計並教授這門課時,她毫不猶豫。這門課原本是為第一次當主管的人設計,但高階主管發現它對資深團隊同樣有用;課程並非必修,最大的問題卻是供不應求——她任職期間教過數千人,評價極佳。

搖滾巨星與超級新星#

教學相長。與一位 Apple 領導者的對話,讓她看見自己早年建立團隊時的一個關鍵缺陷:她總是把注意力放在最可能被升遷的人身上,並理所當然地認為成長型公司就該如此。

那位領導者指出:所有團隊都需要成長,也需要穩定;如果每個人都在衝下一次升遷,什麼都運轉不好。她把團隊裡成果傑出、但成長軌跡較平緩的人稱為「搖滾巨星」(rock stars)——因為他們像直布羅陀巨岩一樣穩固。這些人熱愛自己的工作、做得世界一流,但他們不想要主管的位子,也不想成為賈伯斯,他們在原地就很滿足。而成長軌跡陡峭的人——那種一年後還做同一份工作就會抓狂的人——她稱為「超級新星」(superstars),是任何團隊成長的來源。她很明確:兩者的平衡是必要的。

這是一個啟示。Apple 成長快速、規模比 Google 更大,卻容納了各種不同型態的企圖心:你必須非常擅長你做的事、必須熱愛你的工作,但你不必被升遷綁架,也能在 Apple 擁有充實的職涯。而在 Google,她系統性地低估了所謂的搖滾巨星,這個錯誤讓許多貢獻卓著的人相當不快樂。

Google 偏好陡峭成長軌跡的人,某種程度上是對傳統企業常規的反動——傳統公司往往會剪掉那些想「改變一切」的人的翅膀。Apple 則替所有型態的企圖心留了空間,這也是它能在對抗「組織平庸化重力」的同時把規模做大的原因之一。

由上而下的迷思#

Google 素以由下而上(bottom-up)著稱,連很年輕的員工都被賦權推動決策,主管的角色多半是別擋路、偶爾幫忙,但絕不過度干預。史考特原本預期 Apple 相反——她也買單了那個敘事:全面掌控的賈伯斯從高處傳下他絕妙的願景,不容異議,驅使團隊把它實現。但事實並非如此。

一位同事分享的面試軼事說明了原因。他問了賈伯斯幾個完全合理的問題:「你設想要怎麼組建團隊?團隊會有多大?」賈伯斯簡短回應:

這個嘛,如果我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那我就不需要你了,不是嗎?

近乎無禮,卻也充滿賦權意味。賈伯斯在接受泰瑞・葛羅斯(Terry Gross)訪問時說得溫和些:「在 Apple,我們請人進來是要他們告訴我們該做什麼,而不是反過來。」這也正是她在公司裡的親身體驗。

在 Apple 與在 Google 一樣,一個老闆能否交出成果,關鍵在於:

  • 傾聽並試圖理解,而不是叫人做事
  • 辯論,而不是指揮
  • 推著人去做決定,而不是自己當那個決策者
  • 說服,而不是下命令
  • 學習,而不是知道

關係,是這份工作的核心#

自主與放任之間,隔著一整個世界的距離——她在鮑伯身上學會了搞砸的滋味。

Managing at Apple 課堂上常播放一段賈伯斯談如何給批評的影片,他捕捉到極重要的一點:

你得用一種方式來做這件事:既不讓對方懷疑你對他能力的信心,又不留下太多詮釋空間……而那是很難做到的。

他接著說:「我不介意自己是錯的。而且我承認我常常錯,這對我不太重要。對我重要的是,我們把對的事做出來。」——這話誰能反對?

但把帶子往回倒一點,你會發現引出這段回答的問題是:為什麼你常說「你的作品是坨屎」?就字面而言,這種話極不可能建立信任,也不會讓團隊敢冒險,它感覺像霸凌,某些情況下可能真的就是。史考特無法建議任何人這樣對別人說話。起初她用一句俏皮話帶過:「記住,你不是賈伯斯。」

這總能博得一笑,卻迴避了真正的問題。她想起卡茲與佩吉的那場爭吵:為什麼他們可以互吼而沒事?她自己肯定不會說「你的作品是坨屎」,也不會對同事大吼——真的嗎?

「是斯洛伐克,笨蛋!」

她想起在 Google 推 AdSense 國際化的時候。曾在 Juice 共事、當時也在她 Google 團隊裡的賈瑞德・史密斯,一直把斯洛伐克(Slovakia)和斯洛維尼亞(Slovenia)搞混,還表現得好像分不分無所謂。在三十分鐘的會議裡第五次搞混之後,她爆了:「是斯洛伐克,笨蛋!!」

她和史密斯共事夠久,他(以及在場所有人)都知道她有多敬重他;他偶爾也會用同樣親暱而粗魯的方式回敬她。那句尖銳的糾正只是一個簡短有效的方式,讓他集中注意力——他後來沒再犯。而她之所以可以那樣對他說話,唯一的原因是兩人多年建立起來的關係。

重點不是你得罵髒話、吼人或無禮才能當個好老闆——事實上她並不推薦。因為即使關係已經演進到你認為彼此的尊重是不言而喻的,身為老闆你有時就是會誤讀訊號。

重點在於:如果你天生就用那種方式溝通最自在,你就必須建立起撐得住它的信任關係,並且雇用能適應你風格的人。

為什麼是矽谷#

矽谷是研究「老闆與直屬部屬關係」的理想場域,但原因不是你可能以為的那些:不是因為那裡由熱衷理論的新世紀大師掌舵,不是因為那裡的人本質上與別處不同,也不是因為公司有龐大的訓練預算或掌握了大數據帶來的人性洞見。

真正的原因是人才戰爭極度激烈。那麼多優秀公司同時在成長、在招人,如果你不快樂、或覺得潛力被浪費,你沒有理由留下;你當然也沒有理由繳「混蛋稅」(asshole tax)。你不喜歡老闆就走人,因為你知道另外十家公司排隊等著要你。於是公司把這些關係處理好的壓力極為巨大。

佩吉能與之建立真實關係的人數,不會比你多多少。但你與那幾位直屬部屬的關係,會巨大地影響團隊交出的成果;而你與直屬部屬的關係,又會影響他們與各自部屬的關係。這道漣漪會走得很遠,足以創造——或摧毀——一種正向文化。

「關係」真的是對的詞嗎#

是的。艾力克・施密特(Eric Schmidt,2001–2011 年任 Google 執行長)與佩吉之間的互動,是商業史上頗為有趣的一支雙人舞;而當時擔任營運長、後來成為 Apple 執行長的提姆・庫克(Tim Cook)願意捐出部分肝臟給賈伯斯、而賈伯斯拒絕接受這份犧牲,更是一段極其個人的關係的體現。

這種關係的恰當本質是什麼?管理式資本主義(managerial capitalism)是相對新的現象,因此古代哲學家並未描述過這種人際連結。儘管今天幾乎每個人一生中某個時刻都有老闆,這種連結在哲學、文學、電影,以及所有我們用來探索人際關係的形式裡,都被草草帶過。

史考特想補上這一塊——因為無論在 Apple、在 Google,或在地球上任何地方,當個好老闆的最核心處,就是一段好的關係

而她找到最能描述這種關係的詞是:徹底坦率(Radical Cand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