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馬拉松:跑到斷腿也不肯停下#
2019 年倫敦馬拉松:超過 4 萬 2 千人完賽。其中 Siobhan O’Keeffe 訓練了四個月,目標約五小時完賽。
- 跑到第 4 英里時腳踝開始痛。
- 第 8 英里時,腓骨(fibula)斷成兩半。
- 醫護建議她停下——她拒絕。
- 在劇痛中拐著走完最後 18 英里,6 小時 14 分完賽。
這不是孤例。同一場比賽:
- Steven Quayle:第 8 英里踩到水瓶受傷,靠多次治療站救援後仍跑完。
- Mike Lewis-Copeland:四週後在愛丁堡馬拉松第 16 英里腓骨骨折,仍拐完最後 10 英里。
- Graham Colborne(2014)、Darren Oliver(2012)、Angie Hopson(2021)——同樣的劇本一再上演:受傷後不停下,最後是斷腿完賽。
為什麼?
因為終點線在那裡。
「終點線」是個奇妙的東西:你要嘛跨過去,要嘛沒有;中間的努力幾乎不被計算。
目標的「通過 / 不通過」(Pass-Fail)本質#
目標當然有效——清晰、具體、有挑戰性的目標,比模糊的「我想多運動一點」更能促使人努力。但目標也帶著黑暗面。
Maurice Schweitzer(華頓商學院)、Lisa Ordóñez 等學者的系列論文點出了目標的副作用:
- Pass-Fail 結構:要嘛達標,要嘛沒達標——中間沒有部分學分。
- 不可變性:一旦設定,往往不會被更新。
- 遮蔽其他機會:盯著終點線時,你看不見路邊新出現的更好選項。
目標結構的諷刺:
- 當你沒設定目標時:你跑零英里,但「你沒失敗」。
- 當你設定了 26.2 英里目標、跑了 16 英里:你比沒設目標的自己健康得多,卻感覺自己失敗了。
正如 Richard Thaler 所說:「如果只有奧運金牌算及格,你根本不會去上第一堂體操課。」
目標讓你立刻「身陷虧損」#
行為經濟學家口中的「虧損」是「相對於起點」。但人在追求目標時的主觀感受,不是相對於起點,而是相對於終點。
- 一跨過起跑線,你就「離終點還差 26.2 英里」——主觀上你已經在虧損中。
- 我們不喜歡在虧損中關閉心理帳戶。
- 結果:腿斷了也要拐到終點線。
1995 年聖母峰:霍爾(Rob Hall)讓客戶 Doug Hansen 在離山頂 300 呎處折返,救了他一命。 Hansen 後來告訴記者:「峰頂看起來那麼近。從那天起,沒有一天我不想著它。」
1996 年 Hall 帶他再上山——這次 Hall 在山頂等了兩小時,違反了自己訂的折返時間,兩人雙雙喪命。 「離山頂 300 呎」在他們眼中是失敗,於是他們再開了一個帳戶——再失敗一次,這次再也關不上。
目標 = 期望值的代理(Proxy)#
設定目標時,我們其實在做隱性的成本效益分析:
- 你想得到什麼(成就感、健康、收入、地位、家人時光)。
- 你願意放棄什麼(時間、舒適、其他活動、其他關係)。
- 兩者的差就是這個目標目前的期望值。
但一旦目標設定了,它就變成一個固定不變的目標物,而不再是它原本要代表的「期望值平衡」。
世界改變了、你也改變了,期望值的計算理應跟著變——但目標卻穩坐不動。
僵化的目標,跟有彈性的世界不相配。
每個目標都需要至少一個 Unless#
對抗目標的僵化,最簡單的工具是給它加上 unless:
「我會繼續做 X,unless Y 發生。」
- 「我會繼續追這個 lead,unless 對方拒絕讓他們的高層出席。」
- 「我會留在這個工作,unless 我必須持續把工作帶回家、且我每天起床都怕。」
- 「我會持續做這個產品,unless 兩個月內未達到我與放棄教練約定的指標。」
- 「我會跑完這場馬拉松,unless 我斷骨。」
unless 就是 kill criteria 在目標上的應用。它涵蓋三類訊號:
- 世界改變了:老闆變得有毒、利率上升、霧氣壟罩、出現疫情。
- 你身體變了:疼痛、慢性病急性發作。
- 你的偏好變了:以前喜歡的不再喜歡。
真正有效的 unless 需要:
- 事前承諾合約:跟自己 / 教練約定好觸發條件後一定執行。
- 辨識 monkeys & pedestals:把 unless 對準真正卡關的問題,不是表面的小障礙。
- 定期回看:那些當初讓你選擇這個目標的成本與效益,現在還成立嗎?
為過程慶祝,而不只是為終點線#
為了打破目標的 Pass-Fail 結構,我們要學會在路上的進度本身上記分。
- 銀牌不是失敗。Sasha Cohen 沒拿金牌,但她仍是世界第二、過去 11 屆奧運唯一保持美國女子單人花式滑冰連續上獎台的關鍵人物。
- 五年研究所、一流期刊發表的研究——即便沒拿到 tenure-track,也是了不起的進度。
- 拒絕參加 5K 永遠不會「失敗」,但你也學不到任何東西。
應該優先選擇「過程也有價值」的目標#
X 公司的兩個案例對比:
- Hyperloop:「真正的 monkey」(乘客上下、加速煞停)只能在整個系統蓋好之後才能驗證。一旦放棄,留下的「過程價值」幾乎是零。
- Loon:為了讓氣球與地面對話,發明了新的雷射技術;後來 Loon 整體計畫沒有商業化,但那批雷射技術轉移到 Taara 計畫,成為新一代電信頻寬的核心。
設目標時,多挑那種「即使沒過終點線,沿路也能學到 / 累積到有價值東西」的目標。
也就是:把過程設計成本身有價值,而不是只有終點才算數。
對組織領導者來說,只用「達不達標」評估部屬,會放大目標的所有副作用:
- 部屬會學會「不顧一切跨過終點線」。
- 即使該停的時候也不敢停——因為停了會被視為失敗。
- 解法:把「準時遵循 kill criteria 把錯誤目標停下」也納入績效。
目標導致的近視(Goal-Induced Myopia)#
目標不只讓人在原本的路上不肯停,還會讓人看不見其他路——這就是機會成本被忽略的根源。
巴特菲爾德直到放棄 Glitch 才看見眼前的 Slack;作者直到被迫休學才看見撲克可以是一份職業。在那之前,這些選項就在眼前,但他們的眼睛被目標蒙蔽了。
看不見的大猩猩實驗#
哈佛心理學家 Daniel Simons 與 Christopher Chabris(1999):
- 受試者觀看一段影片,被指派任務:數其中六位球員傳球的次數。
- 影片中段一位穿著大猩猩服裝的女性走過畫面。
- 56% 的受試者完全沒看到大猩猩。
- 重看影片時,受試者一致驚訝:「怎麼可能漏掉?」
你被某個目標牢牢盯住時,正眼前的「大猩猩級機會」也可能完全看不見。
這正是為什麼:
- 永遠保持一定比例的探索(像螞蟻)。
- 找一位放棄教練——他不在你的目標中,反而能看見你看不見的選項。
重新定義「失敗」與「浪費」#
放棄之所以難,最終可以歸結為兩種恐懼:
- 我「失敗」了。
- 我把時間、心力、金錢「浪費」了。
兩個關鍵的重新定義:
- 失敗不是「沒過終點線」,而是「沒有遵循好的決策流程」。
- 在不值得的事情上繼續堅持,才是真正的失敗。
- 準時放棄、依 kill criteria 行動、聽放棄教練的話——這些都是成功。
- 浪費不是回頭看的問題,而是往前看的問題。
- 你已經花掉的錢、時間、心力,永遠拿不回來。
- 真正的浪費,是再多花一分鐘、一塊錢在已經不值得的事情上。
加州高鐵就是反面教材:因為已經花了 85 億,所以再多花幾百億——這份「不想浪費過去」的本能,正是真正的浪費。
結語:贏家放棄很多事#
這本書最後想留下的訊息:
困難而值得的事情,當然要堅持——這是 grit 的價值。 困難而不值得的事情,要學會走開——這是 quit 的價值。
你想去的地方、我們所有人想去的地方,是「人生整體期望值最大」的那條路徑。 那條路上,免不了大量的放棄。
「和大家想的相反,贏家放棄了很多事——這正是他們贏的方式。」
章節重點#
本章核心摘要:
- 目標能讓人達成困難的事,但目標的「pass-fail」結構會放大承諾升級。
- 一旦設定目標,主觀上你立刻處在「相對於終點」的虧損中——這正是大腦最不想關閉帳戶的時刻。
- 目標是期望值的代理,但一被設下就變成「固定物件」——僵化目標 + 流動世界 = 持續的決策誤差。
- 每個目標都該配上至少一個 unless,並定期回頭重做成本效益分析。
- 不只看「有沒有跨過終點線」,要記分「沿路上你累積或學到了什麼」。
- 設目標時,挑那些過程本身就有價值的目標。
- 目標會造成近視——你會看不見眼前的其他選項與機會。
- 重新定義:失敗 = 沒有好的決策流程;浪費 = 把資源繼續投在不值得的事上。
- 贏家放棄很多事,這正是他們贏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