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ars 賣錯了東西#
Sears 從 1896 年的型錄帝國,到 2018 年破產,是一段被廣泛討論的故事。但較少人知道的是——它真正的金雞母並不是零售。
- Sears 旁邊長出來的金融帝國:
- 1899 年成立銀行部門。
- 1931 年創立 Allstate 保險。
- 1981 年以 1.75 億美元收購 Coldwell Banker(最大的房地產仲介商)。
- 1981 年以 6 億美元收購 Dean Witter(大型證券商)。
- 1985 年推出 Discover 信用卡,與 Visa、Mastercard 競爭。
- 這些品牌的命運:
- 1990 年代初,這幾家公司合計市值已超過 166 億美元。
- Allstate 2021 年市值近 400 億美元。
- Dean Witter 與 Morgan Stanley 合併(後者 2021 年市值 1,800 億美元)。
- Discover 獨立上市,2021 年市值近 400 億美元。
- Coldwell Banker 經幾次合併後成為 Realogy,2021 年市值超 20 億美元。
那 Sears 怎麼破產的?
- 1992 年機構投資人施壓要 Sears「回到本業」。
- Sears 的回應:賣掉所有金融資產,把錢投回零售本業。
- 結果:賣掉的全是賺錢的、留下的全是虧錢的。它賣錯了東西。
Sears 對「我們是誰」這個問題的回答是:「零售商」。
一旦放棄零售,它就「不再是 Sears」——至少不再是大眾認識的那個 Sears。 結論:最難放棄的東西,是你之所以是你。
末日邪教與認知失調#
1954 年社會心理學家費斯廷格(Leon Festinger)讀到一則新聞:一個名為「Seekers」的末日邪教預言世界將在 1954 年 12 月 21 日被洪水毀滅,外星人會在午夜派飛船救走真信徒。
費斯廷格與同事 Henry Riecken、Stanley Schachter 滲入這個小團體,觀察「當預言被現實打臉時」會發生什麼事。研究結果集結成 1956 年的經典《When Prophecy Fails》。
- 信徒們已經為信仰辭去工作、退學、與家人朋友切割、變賣家產。
- 12 月 21 日午夜:什麼也沒發生。
- 預期的合理反應:信徒醒悟、放棄信仰。
- 真實發生的事:
- 只有 2 人離開、不再回來。
- 剩下 8 人不僅沒放棄,反而升級承諾。
- 原本不接受採訪的他們,開始大量發新聞稿、接受訪問、宣傳新預言。
- 之前最存疑的成員 Cleo 與 Bob,反而變得最狂熱——五個月後她甚至整夜在飯店車道等外星飛船。
費斯廷格從這個案例提出「認知失調(cognitive dissonance)」理論:
當新資訊與舊信念衝突時,人會感到不適; 為了消除這份不適,比起更新信念,我們更常選擇否認新資訊。
別嘲笑信徒——「我們每個人都活在自己身分的小邪教裡。」
區別只在於:信仰的內容是什麼、被打臉的程度有多明顯。
我們也活在自己的「身分邪教」裡#
- Sears:身分 = 零售;放掉零售即不再是 Sears。
- Sasha Cohen:18 年的滑冰、無數傷病、世界級名氣——「我是花式滑冰選手」是她身上唯一的標籤,所以即使巡迴秀再痛苦,也不肯退役。
- 大人問小孩:「你長大想做什麼?」我們問的是「你想成為誰」,不是「你想做哪份工作」——小孩也回答「我要當消防員 / 醫生 / NBA 球員」。
當你的身分等同於你做的事,你做的事就特別難放棄——因為放棄它,就是放棄一部分的自己。
認知失調的兩種來源#
1. 新資訊與舊信念衝突#
例如:你支持的政治候選人爆出醜聞,且這個醜聞嚴重到——若一開始就知道,你不會支持他。
- 但你已經把選舉招牌插在草坪上、把貼紙貼在車上、跟鄰居說過自己支持他。
- 大腦的反應通常不是把招牌拔起來,而是:「對方在抹黑」、「建制派要打壓他」、「這正是我喜歡他的原因」。
2. 自己的行為與自我形象衝突#
- 你認為自己是誠實的人。
- 某天你宿醉睡過頭,跟主管說「塞車」。
- 你不會因此覺得自己是騙子,而是說:「這次是例外、沒傷害到誰、平常我不會這樣」。
認知失調為 Katamari 增加新的質量:
每一次「合理化」舊信念,就讓那個信念與你的身分綁得更緊; 下次衝突發生時,你會更難放手。
鏡子與窗戶:自我形象 + 他人眼光#
我們同時想要:
- 鏡子裡的人:自我看起來是一致的、理性的、不犯錯的。
- 窗外的人:別人也用同樣方式看待我們。
當你「放棄」時,你正在公開承認:
- 你之前的選擇是錯的。
- 你「失敗」了。
- 你「不該一開始就走上那條路」。
但事實上:
- 「曾經失敗」≠「一開始就錯」。世界本就充滿不確定性。
- 在新資訊出現時改變方向,是更新後的最佳行動,不是過去的錯誤。
然而我們的情緒會把它感受成「等於承認自己過去就是錯的」——這正是難以放棄的核心。
「Big Muddy」加上他人評價#
巴瑞·斯托後續實驗(與 Frederick Fox):
- 一般受試者第二輪會分配 1,300 萬給虧損部門。
- 「全新」受試者只給 900 萬。
- 被告知「你的決策會被董事會評估、你能不能保住財務長職位由此判定」的受試者,分配高達 1,600 萬——比同組沒被觀察的人多 25%、比新人多 75%。
我們以為「會被別人評估」會讓自己更理性——其實完全相反。
害怕「看起來像失敗者」反而推動我們做出更不理性的決定。
越邊緣的立場,越難放手#
Katy Milkman 與 John Beshears 分析了 18 年、超過 6,000 名股市分析師的盈餘預測資料:
- 共識區的分析師:當實際結果與預測偏差時,他們會更新預測。
- 極端區的分析師:明明被市場與資料反證,他們反而更頑固地堅持原預測。
- 即便財務上明明是被懲罰的,他們仍然不肯改。
立場越非主流、越公開,就越難放棄——因為這個立場已經變成你身分的一部分。
這正是 Andrew Wilkinson 在 Flow 上的處境:
- 他長期公開倡議 bootstrap、反對 VC 募資。
- 「我把這個立場神聖化了,那是我的身分。我非常重視它。」
- 結果,當 VC 撐腰的競爭對手 Asana 拋開他時,他更難承認自己當初的判斷與立場可能是錯的。
經驗法則:
- 不要把「身分」綁在某個單一信念上。
- 越是極端、越是公開的立場,越要小心——你之後可能要付出很高的代價來「面子轉彎」。
別人不像你想像的那麼嚴苛#
我們常常自己幫他人寫了一份不公平的劇本:
Sarah Olstyn Martinez 的故事:
- 她以為同事會說她「軟弱、撐不住、賣身投靠保險公司」。
- 她以為主管會生氣或失望。
- 她真的提離職時,主管反而向她道歉——「對不起,我沒有讓這份工作壓力小一點,使你能夠繼續。」
- 營運主管也說了類似的話。
那些「別人會怎麼想」的恐懼,多半是腦中虛構的妖怪。
一線希望:不只是 Sears 的命運#
身分綁架不必然是企業的死亡判決。飛利浦(Philips) 提供了相反的劇本:
- 1890 年代誕生於燈泡業,過去整個世代的人換燈泡時看到的就是 Philips 字樣。
- 1960 年代起發明卡式錄音帶、CD、VCR、DVD——消費電子是它另一個鮮明身分。
- 但飛利浦也從 1919 年就開始做 X 光管,醫療事業悄悄成長。
- 2014 年宣布賣掉照明本業、聚焦醫療科技。
- 2016 年照明部門 25% IPO,2019 年底全部出清。
- 如今飛利浦是年營收近 200 億歐元的醫療科技公司。
與 Sears 對比:Sears 賣掉的是金雞母、留下的是包袱; 飛利浦賣掉的是身分、留下的是未來。
同樣是放棄一部分的自己——一個是悲劇,另一個是延續。
章節重點#
本章核心摘要:
- 我們把信念、想法、決定、職業視為身分的一部分;放棄它們等於「放棄一部分的自己」。
- 認知失調來自新資訊或自身行為與舊信念衝突,多半我們選擇合理化資訊、保留信念。
- 想保持「自己看起來一致 + 別人也覺得我一致」是巨大壓力。
- 放棄=承認失敗+承認自己選錯——情緒上會這樣感受,但事實未必如此。
- 「會被別人評估」反而降低理性程度——擔心被看作失敗者讓承諾更易升級。
- 立場越極端、越公開的人,越難放手——因為立場與身分已綁死。
- 別人的眼光通常沒你想像中嚴苛——大半的恐懼是自己腦補出來的。
- Sears 與 Philips 兩個對比,指出企業(與個人)是否能放掉舊身分以延續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