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司機的反向決策#

紐約計程車司機是研究「放棄行為」的好樣本。他們是獨立承包商，租車一班 12 小時，自己決定何時開車、何時收班。

行為經濟學家卡梅勒（Colin Camerer，加州理工學院）與羅文斯坦（George Loewenstein）、巴布科克（Linda Babcock）、塞勒（Richard Thaler）分析了近 2,000 名紐約計程車司機的行車紀錄，得到一個違反「理性行動者」假設的結論：

• 生意好的時候（乘客多）→ 司機提早收工。
• 生意差的時候（乘客少）→ 司機開好開滿 12 小時。

司機使用的捷思（heuristic）是「每日收入目標」：

• 達到目標就下班——但達標代表此刻單位時間收入正高，他們在最好賺的時候放棄。
• 沒達到目標就硬撐——但沒達標代表此刻收入正低，他們在最不好賺的時候堅持。

失準的代價#

卡梅勒估算，如果司機只是改變時數的分配（總時數不變）：

• 依需求調整 → 多賺 15%。
• 即使隨機分配 → 也比現行方式多賺 8%。

司機雙向都犯錯：好時太早收手，壞時太晚收手。

這也提醒我們：堅持與放棄不是兩個獨立的決策——一個方向錯了，另一個方向通常也跟著錯。

紙上獲利與紙上虧損#

1979 年康納曼（Daniel Kahneman）與特沃斯基（Amos Tversky）發表的「展望理論」（prospect theory）提供了背後的解釋。其中的關鍵概念是：

• 損失趨避（loss aversion）：損失帶來的負面情緒，大約是同等獲利帶來的正面情緒的兩倍。
• 確定損失趨避（sure-loss aversion）：當我們已經處在虧損中，反而會變成風險偏好者。

兩個翻硬幣題#

• A 題（你已賺 $100）：拿走 $100，或翻硬幣——人頭得 $200，反面 $0。
• B 題（你已虧 $100）：付 $100 認賠，或翻硬幣——人頭一筆勾銷，反面欠 $200。

多數人在 A 題選擇「拿走」、在 B 題選擇「翻硬幣」。

兩題的長期期望值都一樣，但人們在賺錢時想鎖住、在虧損時想賭一把。

更進一步的實驗顯示：

• 即使「翻硬幣」明顯有正期望值（A：220 vs 0），人們仍願意放棄這份額外利益，只為鎖住已賺到的錢。
• 即使「翻硬幣」明顯是負期望值（B：付 220 vs 認賠 100），人們也願意多付一些代價去買「翻盤的機會」。

修正版的核心箴言：

「準時放棄總會像放棄太早，而 usually 這個字，特別發生在你正在虧損的時候。」

「見好就收」其實是壞建議#

「見好就收」（Quit while you’re ahead）這句格言聽起來鼓勵人放棄，其實正放大了 Kahneman & Tversky 揭示的非理性。

• 真正合理的版本是：當你目前所在的局面期望值為負時，才該見好就收。
  • 例：百家樂、骰寶這類長期賠率對玩家不利的賭局。
• 大多數人「見好就收」並不是因為認清自己處於負期望值的局面，而是因為「現在已經贏了」這件事本身——和賠率無關。

真正的建議應該是：

「當期望值為負時就收手，不論你目前是賺是賠； 當期望值為正時就堅持，不論你目前是賺是賠。」

——這句話放不進咖啡杯，但它才是對的。

散戶交易員的同樣模式#

伊馬斯（Alex Imas，芝加哥大學 Booth 商學院）2020 年研究線上交易平台的散戶行為，再一次重現 Kahneman & Tversky 的結果。

• 散戶下單時通常會同時設定「獲利出場單（take-profit）」與「停損單（stop-loss）」。
• 實際資料顯示：
  • 幾乎沒有人會等到獲利出場單觸發——多數人在那之前就手動賣出，鎖定獲利。
  • 停損單則經常被取消——當行情真的跌到停損價，他們選擇「再等等」，希望反彈。

結論：散戶的本能就是「在賺時放棄、在虧時堅持」，與 Kahneman & Tversky 的實驗結論完全吻合。

連專家投資人都失準#

阿克帕尼塔翁（Klakow Akepanidtaworn）等人研究了 700 多名管理規模平均 6 億美元的機構投資組合經理，得到一個有趣結論：

• 買進決策：明顯打敗市場基準，每年帶來約 +120 個基點（+1.2%）的超額報酬。

• 賣出決策：竟然輸給「在投資組合中隨機賣一檔」的策略，每年損失 70–80 個基點。

這些專家擅長挑出「值得買的股票」，但賣出決策反而毀掉了買進創造的超額報酬。

關鍵在於他們的賣出捷思：

• 賣出時機通常是為了「籌錢買下一檔」。
• 賣出對象則偏向「投資組合中漲最多或跌最多的兩端」，與該股未來的期望值幾乎無關。

正確的賣出策略應該與買進對稱：

• 檢視所有持股，而非只看極端贏家或極端輸家。
• 賣掉未來期望值最低的那一檔，把資金釋放給更高期望值的機會。

看不見的反饋迴路#

我們很難從放棄學習，因為放棄之後的世界沒人在追蹤：

• 問題一：沒有反事實資料——你放棄之後，「如果繼續會怎樣」只是想像，沒有真實數據可比較。
• 問題二：眼不見、心不念——一旦離開某段關係、某份工作、某筆部位，我們就停止追蹤它。

這正是專家投資人賣得糟糕的原因：他們有完整的買進績效報表，卻沒有為「賣出決策」建立同等嚴謹的追蹤系統。

對於投資組合經理（也適用其他需要做放棄決策的人）的具體建議：

• 建立一份「賣出影子簿（shadow book）」，紀錄每次賣出後的後續表現。
• 拿它與「同時點隨機賣另一檔」的虛擬策略比較。
• 用追蹤買進決策同等的嚴謹度，去追蹤放棄決策。

章節重點#

本章核心摘要：

• 損失趨避讓我們對相同金額的損失痛苦感受是獲利感受的兩倍，因此天生風險規避。
• 處於獲利時，傾向太早放棄以鎖住已得；處於虧損時，傾向太晚放棄以避免認賠——這就是「確定損失趨避」。
• 「準時放棄總像放棄太早」這個現象，特別發生在我們正處於虧損時。
• 散戶與專家投資人都展現相同模式：買對 vs 賣錯不對稱。
• 「見好就收」是壞建議；正確法則是「期望值為負就收，期望值為正就留」。
• 我們對「沒做過的事」缺乏反饋，這讓放棄技能難以精進——必須主動為放棄決策建立追蹤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