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母峰上看不見的人#
要找一個最容易堆滿「毅力故事」的地方,聖母峰大概是首選。但本章一開始談的並不是登頂者,而是三位你大概沒聽過名字的登山者:哈金森(Stuart Hutchison)、塔斯克(John Taske)與卡西斯克(Lou Kasischke)。
- 他們是 1996 年「Adventure Consultants」商業攀登隊的客戶,由經驗豐富的領隊霍爾(Rob Hall)帶領。
- 領隊在大本營明確規定:登頂日的「折返時間」(turnaround time)是下午一點。
- 折返時間是事先設定、用來保護登山者下山安全的硬性規定,因為死於下山的人是死於上山的八倍。
折返時間之所以要事先設定,反映出三個關鍵原則:
- 堅持並不總是美德——是否該繼續向上,取決於山況與登山者的狀態。
- 何時放棄的決策,必須在「身陷其中」之前就先做好;正如康納曼(Daniel Kahneman)所說,最糟的決策時機就是「當你已經在裡面」。
- 登聖母峰的真正目標不是登頂,而是安全回到山腳。
三個轉身的人#
那一天的山頂異常擁擠,三個原本應該不出隊的攀登隊都同時出發。
- 上午 11:30 左右,哈金森看了看錶:他們已經爬了十二小時,距離山頂還有約三小時。
- 即使再保守地估算,登頂回程也會大幅超過下午一點的折返時間。
- 哈金森提議放棄;塔斯克同意;卡西斯克因為這是他「七大洲最高峰(Seven Summits)」的最後一座,猶豫不決。
- 在兩位夥伴的勸說下,他們三人於 11:30 折返,平安回到第四營地。
你大概在書、紀錄片或電影《聖母峰》(Everest)裡聽過這場 1996 年的災難, 但你不會記得這三個轉身的人。
因為在我們的記憶裡,「往上衝的人」才是英雄, 「轉身回家的人」根本沒有出場。
領隊霍爾自己違規了#
諷刺的是,當天死亡的人之中,包括了帶他們上山的霍爾本人。
- 霍爾下午兩點才登頂,並等待行動緩慢的客戶漢森(Doug Hansen)。
- 漢森下午四點才抵達山頂,已經精疲力竭、無法自行下山。
- 霍爾不肯丟下他,兩人都死在山上。
折返時間能提高放棄決策的理性程度,但不保證人們真的會遵守。
即使是訂下規則的人,當他「身陷其中」時,也可能無法自我約束。
為什麼我們看不見「放棄者」#
我們的人類經驗主要來自兩個來源:自己的經驗,以及觀察他人的經驗。但我們對放棄者的記憶,幾乎是空白的:
- 即使作家克拉考爾(Jon Krakauer)在《Into Thin Air》中明確寫下這三人「在艱難情境下做出了當天少數正確的選擇」,讀者依舊記不住他們。
- 「放棄者」(quitter)的同義詞 poltroon(懦夫)在歷史上甚至嚴重到能引發決鬥——傑克森(Andrew Jackson)就因為被罵「poltroon」而與人決鬥並把對方殺了。
- 文化上,把人稱為「放棄者」近乎人身攻擊,這讓「放棄」這個技能難以被重視、被學習。
看不見放棄者,就無法向他們學習。 而看見了卻只給予負面評價,更會讓人主動避免成為他們。
Quit 是 Grit 的另一面,不是對立面#
人們把毅力(grit)與放棄(quit)說成兩極,但其實它們是同一個決策的一體兩面:每當你選擇繼續,你就同時選擇了不放棄;反之亦然。
- 在登山故事中:grit 把你帶上山,quit 告訴你何時下山。
- 真正讓你敢「開始」的,正是「日後可以放棄」這個選項——若每個決定都不可逆,沒有人敢做任何選擇。
不確定性(uncertainty)來自兩個源頭:
- 世界是隨機的(stochastic):即便某選擇有 80% 機會奏效,仍有 20% 的時候會失敗,而我們無法事先知道是哪一次。
- 資訊不完整:我們不是全知者,做決策時通常缺少完整事實。
一旦上路,新資訊會逐步揭露——這些回饋是決策的關鍵。 放棄這個選項,正是讓你能根據新資訊「換條路走」的工具。
從矽谷到喜劇舞台的 MVP#
「最小可行產品」(minimum viable product, MVP)思維只有在「能放棄」的前提下才能運作:
- 矽谷的「move fast and break things」靠的是把錯誤路徑快速砍掉的能力。
- 喜劇演員普萊爾(Richard Pryor)會在洛杉磯小俱樂部以「沒準備好」的素材試演,第一晚經常慘冷場——隔天他丟掉所有沒反應的笑話,只留下會笑的那幾秒。三十天後,這套素材成了他連續九張獲葛萊美提名的喜劇專輯內容。
- 約會也是 MVP:你不需要把對方了解到「結婚標準」就能去吃一頓飯,是「可以選擇不再見面」這個放棄選項,讓初次見面成為可能。
確定性的賽蓮之歌#
放棄之所以難,是因為放棄本身也是一個帶著不確定性的決定:你不知道放棄之後事情會怎樣,正如你不知道堅持下去會怎樣。但這兩條路有一個關鍵差別:
- 只有「繼續」這條路,能讓你最終「知道答案」。
- 如果你選擇放棄,你永遠不知道「如果我當時沒放棄會怎樣」。
對「確定」的渴望,就像神話中誘惑水手的賽蓮(Sirens)之歌。 它把人引向堅持,最後可能是觸礁——或死在聖母峰山頂。
真正能讓你「確定該放棄」的時刻,往往是已經沒得選擇、或已經墜落。
超級盃的企業墳場#
世界會變,所以該放棄的東西也會變。布雷迪(Tom Brady)2021 年贏下第七座超級盃時,回頭看 2002 年他第一次參賽的廣告主名單,幾乎成了一份企業墓碑:
- AOL、Blockbuster、Circuit City、CompUSA、Gateway、RadioShack、Sears。
- 這些公司當時都富裕、都做過完整的市場調查,卻沒能在世界改變時及時放棄舊路線。
- 最具代表性的是 Blockbuster 拒絕收購 Netflix,繼續死守實體出租店,直到時代把它輾過去。
撲克桌上的折牌哲學#
肯尼·羅傑斯(Kenny Rogers)在《The Gambler》中唱:「You gotta know when to hold ’em, know when to fold ’em, know when to walk away, and know when to run.」——四件事中有三件都是放棄。
職業撲克選手與業餘玩家的差距,多半體現在「會不會放棄」上:
- 起手牌的選擇:職業選手只玩 15%–25% 的起手牌;業餘玩家則超過一半都跟。
- 離場的選擇:高手會察覺自己狀態不好或牌局對自己不利,並選擇離桌。
放棄一手牌,是唯一能保證輸掉這手牌的方式; 然而,玩每一手牌到底,是更快輸光的方式。
「Any two cards can win」——任何爛牌都可能贏,但機率不夠高到划算。
章節重點#
本章核心摘要:
- 我們頌揚堅持者,卻幾乎看不見放棄者,這讓我們無法從放棄者的決策中學習。
- Grit 與 Quit 是同一個決策的兩面,不是兩種對立的選擇。
- 真實世界的決策必定在不完整資訊下做成,放棄是讓我們能根據新資訊調整方向的工具。
- 唯一能「知道結局」的方式,是堅持下去;放棄需要學會接受「我永遠不知道如果繼續會怎樣」。
- 擁有放棄這個選項,反而讓人能探索更多、學習更多,最後找到真正值得堅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