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覽#

本章記錄作者 Richard Wiseman 主導的大規模幽默科學實驗——LaughLab——以及由此延伸出的幽默心理學研究。透過分析超過 100 萬筆評分，本章探討人類笑什麼、為什麼笑，以及幽默對健康的影響。

LaughLab：尋找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

實驗設計#

• 2001 年由英國科學促進協會（BAAS）委託，進行為期一年的網路實驗
• 網站分兩部分：投稿笑話區 + 評分區（1–5 分制）
• 參與者回答基本資料（性別、年齡、國籍），再隨機評分笑話
• 最終收到超過 25,000 則笑話，超過 100 萬筆評分

啟動宣傳採用「為什麼雞要過馬路？」（Why did the chicken cross the road?）這個公認最不好笑的笑話作為對照，以大型雞裝扮的學生與作者在路中央拍照引發媒體關注。

早期問題#

• 開站數小時內湧入超過 500 則笑話與 10,000 筆評分
• 大量投稿內容過於粗俗，需要人工篩選
• 研究助理 Emma Greening 每天逐一審查，排除不適當內容
• 同一則笑話（“What is brown and sticky? A stick."）被投稿超過 300 次

優越感理論（Superiority Theory）#

核心概念#

• 人類在感到自己比笑話中人物更聰明、更高明時，會發笑
• 起源可追溯至西元前 400 年，柏拉圖（Plato）在《理想國》中的論述
• 亞里斯多德（Aristotle）認為喜劇演員讓觀眾透過優越感大笑——原始論著已失傳，是翁貝托·艾可（Umberto Eco）小說《玫瑰的名字》的核心謎題

實驗證據#

• 1934 年，哈佛大學 Harold Wolff 的研究：猶太人更喜歡嘲弄非猶太人的笑話，反之亦然
• LaughLab 早期排名前幾名的笑話均呈現優越感結構（老師被學生反將一軍、瘋狂拼圖男等）
• 「打倒當權者」的笑話（政客、法官、律師）普遍受歡迎

優越感笑話具有實際社會效應。研究顯示讀過「笑 Newfie（紐芬蘭人）」笑話的受試者，事後對紐芬蘭人的評價顯著更負面；金髮女性讀過「笑金髮」笑話後，在智力測驗中的表現也明顯下降。笑話不只反映偏見，還能創造偏見。

性別差異#

• 讓男性顯得愚蠢的笑話：25% 女性覺得好笑，只有 10% 男性覺得好笑
• 讓女性顯得愚蠢的笑話：50% 男性覺得好笑，只有 15% 女性覺得好笑
• 男性說笑話的頻率遠高於女性（60% 對 40%）
• 社會地位較低者傾向更多自我貶抑式幽默——女性喜劇演員的劇本中有 63% 含自我貶抑內容，男性只有 12%

佛洛伊德的幽默理論#

「笑話從不只是笑話」#

• 佛洛伊德（Freud）認為笑話是心理釋壓閥，幫助人們將被壓抑的性衝動與攻擊衝動以社會可接受的方式宣洩
• 名言：「一根雪茄有時只是一根雪茄，但笑話從不只是笑話。」
• LaughLab 收到大量關於婚姻失敗、性表現不佳、死亡等主題的笑話，均符合佛洛伊德的框架

年齡與焦慮的關係#

• Freud 預測：人們對自己最焦慮的事物，會覺得相關笑話最好笑
• LaughLab 驗證：關於老年失憶、聽力退化的笑話
  • 30 歲以下：約 20% 覺得好笑
  • 60 歲以上：約 50% 覺得好笑

研究的獸醫笑話（關於與動物性行為的暗示）意外通過審查，獲得約 55% 的高評分——男性比女性覺得更好笑，丹麥人的評分最高。

不和諧理論（Incongruity Theory）#

核心概念#

• 笑話的好笑之處在於鋪陳與結尾之間的落差：大腦先建立一種詮釋框架，結尾突然顛覆，迫使重新詮釋
• 稱為 incongruity-resolution：大腦「解開」不和諧的瞬間帶來愉悅感
• 例子：“Two fish in a tank. One turns to the other and says: ‘Do you know how to drive this?’"（「tank」同時是魚缸與坦克）

大腦掃描研究#

• 與劍橋 MRC 認知與腦科學組的神經科學家 Adrian Owen 合作，進行 fMRI 腦部掃描
• 左腦：負責建立笑話的初始情境
• 右腦：負責識別情境可以被以另一種方式解讀的創意能力
• 右腦受損的人無法理解雙關語笑話，但仍能欣賞肢體喜劇（如默劇）

如同研究者所說：「左腦欣賞 Groucho 的雙關語，右腦欣賞 Harpo 的滑稽動作，但只有兩個腦半球合作，才能欣賞完整的馬克斯兄弟橋段。」

黃鼠狼與 Comedy K#

Dave Barry 的入侵#

• 2002 年 1 月，幽默專欄作家 Dave Barry 在《國際先驅論壇報》鼓吹讀者投稿以「There’s a weasel chomping on my privates.」結尾的笑話，並給予最高評分
• 短短幾天內收到超過 1,500 則黃鼠狼笑話

Comedy K 效應#

• LaughLab 進行一項小實驗：將「There were two cows in a field. One said: ‘Moo.’ The other said: ‘I was going to say that!’」用不同動物替換，測試哪個版本最好笑
• 勝出版本：Two ducks / “Quack”——因為 “duck” 和 “quack” 都含有 k 音
• Comedy K：喜劇演員長期認為含 k 音的詞彙（duck, quack, pickle, Krusty）天生就比較好笑

面部回饋假說#

• 1988 年，Fritz Strack 的實驗：用牙齒咬鉛筆（強迫微笑）的受試者覺得漫畫更好笑，用嘴唇撐鉛筆（強迫噘嘴）的受試者覺得更不好笑
• 許多含 k 音的詞彙在發音時自然使臉部形成微笑形狀，可能因此被大腦關聯至愉悅感

笑聲的傳染性#

• 一人微笑，周圍人有 50% 機率回以微笑（北達科他州研究）
• 這解釋了電視喜劇為何使用罐頭笑聲，以及 19 世紀劇院為何僱用「職業笑者（rieur）」
• 1962 年坦尚尼亞學校「笑聲瘟疫」：笑聲從 3 名女學生蔓延至 95 人，最終波及鄰近城鎮超過 200 人

喜劇演員的心理#

「悲傷小丑」的迷思#

• Woody Allen：「大多數時候我沒什麼樂趣，其他時候我完全沒有樂趣。」
• 1975 年，精神科醫師 Samuel Janus 訪談 55 位知名喜劇演員：
  • 絕大多數智力高於平均
  • 80% 曾尋求心理治療
  • 幾乎所有人都對失去明星地位極度焦慮

費雪夫婦的研究（1981 年）#

• Seymour 與 Rhoda Fisher 研究超過 40 位知名喜劇演員與丑角（含 Sid Caesar、Jackie Mason 等）
• 結論：喜劇演員並不特別病態，反而表現出韌性與良好適應力
• 童年背景：大多來自低收入家庭，童年不快樂——演出是為了彌補早年缺乏的愛與認可
  • W. C. Fields：「至少有那麼一瞬間，他們愛我。」
• 共同特質：對人類行為有強烈好奇心，不斷觀察身邊的人尋找可用的細節

費雪夫婦發現喜劇演員與社會科學家有驚人相似之處：兩者都不斷尋找人類行為的新視角。唯一差別是，前者讓人大笑，後者寫成學術論文。

喜劇演員的壽命#

• James Rotton 的研究：喜劇演員並不比其他藝人更短命
• 死因分析（1980–1989 年）：心臟病、癌症、意外、自殺的比例均無異常

幽默與健康#

笑的生理益處#

• 自發性使用幽默應對壓力者：

  • 免疫系統明顯更健康
  • 心臟病或中風風險降低 40%
  • 平均壽命增加 4.5 年
  • 牙科手術中感受到的疼痛較少

• 觀看 Bill Cosby 單口喜劇後，唾液免疫球蛋白 A（預防上呼吸道感染的關鍵物質）生成量提升

• 觀看喜劇片段後血流量提升 22%；觀看壓力場景（如《搶救雷恩大兵》開場）後血流量下降 35%

• 整形外科術後患者觀看喜劇電影，止痛藥使用量比看正劇的患者少 60%

研究建議每天至少笑 15 分鐘以維持心血管健康。

幽默與哀慟#

• 喪偶六個月後，能對失去保持幽默感的人，比其他人更能走出悲痛、重新生活

文化差異與宗教基本教義#

宗教基本教義與幽默#

• 比利時天主教魯汶大學心理學家 Vassilis Saroglou 的研究：
  • 幽默需要玩耍感、對矛盾的包容、對不確定性的接受——這些都與宗教基本教義相悖
  • 實驗顯示，觀看宗教影片後受試者產生的幽默回應，明顯少於觀看喜劇影片的組別
  • 接觸宗教素材會抑制幽默的產生，不只是相關性，而是因果關係

國家差異#

• LaughLab 發現不同文化對不同類型笑話有明顯偏好
• 英國人偏好荒謬式語言笑話（倒數計時的醫生笑話）
• 美國人偏好大膽、直白、帶攻擊性的幽默
• 在美國喜劇俱樂部試演英國榜首笑話：幾乎零笑聲

幽默沒有萬靈丹——最重要的是「人笑相符」：笑話必須與聽眾的品味、背景和期待相匹配。

LaughLab 最終獲勝笑話#

歷經一年、超過 100 萬筆評分後，評分最高的笑話由英國人 Geoff Anandappa 投稿，評分高於 46% 的其他笑話（實驗中期即已領先）：

Sherlock Holmes and Dr. Watson were going camping. They pitched their tent under the stars and went to sleep. Sometime in the middle of the night Holmes woke Watson up and said: “Watson, look up at the stars, and tell me what you see.”

Watson replied: “I see millions and millions of stars.”

Holmes said: “And what do you deduce from that?”

Watson replied: “Well, if there are millions of stars, and if even a few of those have planets, it’s quite likely there are some planets like Earth out there. And if there are a few planets like Earth out there, there might also be life.”

And Holmes said: “Watson, you idiot, it means that somebody stole our tent.”

• 此笑話同時啟動優越感理論（我們笑 Watson 的愚蠢）與不和諧理論（天文推論與「帳篷被偷」的落差）
• 具有跨文化廣泛吸引力——不含文化特定梗、不涉及性或攻擊性內容

作者坦承，此笑話並非「讓所有人爆笑」的那種笑話，而是「讓最多人覺得還算好笑」的笑話。在大規模實驗中，最好笑的笑話往往是最安全、最廣泛適用的，而非最有創意的。

核心洞察#

• 幽默是人類的基本社會工具——它幫助我們應對焦慮、建立連結、確立地位
• 三大幽默理論（優越感、佛洛伊德釋壓、不和諧）各自解釋了不同類型的笑聲，但沒有一個單一理論足以涵蓋所有幽默
• 笑本身就是健康的——無論是生理上還是心理上
• 幽默高度依賴情境與對象：沒有普世皆好笑的笑話，只有「對的笑話遇上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