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騙的心理學：從動物到人類#

欺騙的演化起源#

欺騙不是人類的專利，它深植於演化之中。

動物的欺騙行為

• 華盛頓公園動物園的亞洲象：部分象隻會在進食時漫無目的地擺動象鼻靠近同伴，藉機偷搶牠們的乾草
• 問題是：這究竟是刻意的欺騙策略，還是偶然養成的習慣？因為無法得知象的內心想法，難以確認

猩猩 Koko 與 Michael 的謊言

史丹佛大學研究者 Francine Patterson 教導兩隻大猩猩學習美式手語。觀察到以下案例：

• Koko 打破玩具貓後，手語指稱是訓練員的錯
• Michael 撕破訓練員外套後，起初指責 Koko，被質疑後又說是 Patterson，最後才坦承

批評者認為猩猩只是在重複過去讓自己脫困的行為，並非真正的刻意欺騙。與象的案例相同，幾乎無法確切判斷。

孩童的謊言

研究者讓孩子面壁站立，叮嚀不可偷看身後的玩具，再暗中錄影：

• 三歲兒童：幾乎全部偷看，其中一半說謊否認
• 五歲兒童：全部偷看，全部說謊
• 重要發現：父母觀看影片後，也無法分辨自己的孩子是否在說謊

說謊能力幾乎在學會說話的同時就開始發展。欺騙並非後天習得的道德缺陷，而是人類認知發展的一部分。

謊言的語言#

我們有多常說謊？#

Wiseman 與《每日電訊報》合作的全國調查顯示：

• 只有 8% 的受訪者聲稱從不說謊（作者懷疑這些人也說了謊）
• 每人每天平均說約兩個重要的謊
• 三分之一的對話涉及某種形式的欺騙
• 超過 80% 的人曾為求職而說謊
• 超過 60% 的成年人曾對伴侶不忠

你是好的說謊者嗎？——Q 字母測試#

在額頭上寫出字母 Q：

• 高自我監控者（Q 的尾巴朝左，讓對面的人能看懂）：在意他人眼光，善於操控印象，擅長說謊
• 低自我監控者（Q 的尾巴朝右，自己能看懂）：言行一致，較不在意外在印象，較少也較不擅長說謊

BBC 實驗：舉國測謊#

Wiseman 在 BBC 節目《明日世界》上進行了一項大規模實驗：邀請知名政治訪談主持人 Sir Robin Day 就「最喜歡的電影」說一次謊、一次真話，讓全國觀眾投票辨別。

結果：超過 30,000 人致電投票，52% 猜對、48% 猜錯——與隨機猜測無異。

但這個實驗還有後續。同一天，實驗也在廣播電台（只有聲音）和報紙（只有文字稿）上進行：

• 電視觀眾正確率：約 50%（等同隨機）
• 廣播聽眾正確率：73%
• 報紙讀者正確率：64%

結論：聽（或讀）比看更能偵測謊言。

為什麼人們那麼不擅長測謊？#

研究者 Charles Bond 調查了超過 60 個國家的人，詢問他們如何判斷別人是否說謊。各地的答案驚人地一致：

• 說謊者會迴避眼神接觸
• 說謊者會緊張地揮動手部
• 說謊者會坐立不安

然而，實驗室研究的結果恰恰相反：

• 說謊者與說真話者一樣可能直視對方
• 說謊者的肢體動作甚至比說真話者更少

人們依賴的是不準確的線索。肢體語言容易被刻意控制，因此成為不可靠的指標。

真正洩露謊言的語言線索#

研究顯示，謊言藏在用詞與說話方式中：

• 資訊量少：說謊者提供的細節較少、字數較短（Robin Day 說謊時只用約 40 字，說真話時近 80 字）
• 心理距離：說謊者減少使用「我」等第一人稱（Robin Day 說謊時用了 2 次「I」，說真話時用了 7 次）
• 情感描述少：說謊者較少描述自己的感受
• 記憶超好：說真話的人會坦承忘記細節，說謊者往往記得所有瑣事

喜劇演員 Leslie Nielsen 的測謊實驗同樣印證了上述規律：他談真正喜愛的番茄醬時用了約 220 字、17 次「I」；談他不喜歡的酸奶油時只用了約 150 字、9 次「I」。

真假笑容與情緒的秘密#

微笑是社交信號，不只是情緒表達#

康乃爾大學的保齡球館研究：

• 球員得分後面對球道時：只有 4% 露出微笑
• 球員轉身面對朋友時：42% 露出大笑

結論：我們微笑不只因為高興，更是為了讓別人知道我們高興。

Duchenne 微笑：真假笑容的科學#

19 世紀法國科學家 Guillaume Duchenne 透過電刺激研究臉部肌肉，發現了真假笑容的差異：

**「Pan American smile」**得名自該航空公司空服員標準化的職業微笑。

蒙娜麗莎的謎之微笑#

哈佛神經科學家 Margaret Livingstone 的研究解開了達文西這幅畫的秘密：

• 蒙娜麗莎的嘴部被畫得比臉部其他部位更暗
• 視網膜中央（fovea）擅長處理亮部細節；周邊視網膜則擅長看陰暗處
• 當觀者看她的眼睛時，嘴部落在周邊視野，笑容顯得更明顯
• 當觀者直視她的嘴時，看到的是暗部，笑容反而消失

這就是為何她的笑容若隱若現、難以捉摸。

Duchenne 微笑預測人生成就#

修女研究（School Sisters of Notre Dame）

德波拉·丹納分析了 180 位修女在入院前寫下的自傳，統計正向情緒詞彙的頻率：

• 描述大量正面情緒的修女，比其他人多活了最多十年

Mills College 年鑑研究

研究者分析了 150 名女大學生年鑑照片中的微笑類型（真笑 vs 假笑），並追蹤她們此後五十年的生活：

• 照片中展示真笑（Duchenne smile）的女性，在婚姻、健康、幸福感上都顯著優於展示假笑者

眼角的細小皺紋，不只是表情的差異，更是情緒狀態的真實反映——而情緒狀態深刻影響人生軌跡。

記憶的可塑性與假記憶#

記憶可以被竄改#

Elizabeth Loftus 的經典研究：給受試者看車禍幻燈片後，以「yield sign（讓路標誌）」取代「stop sign（停止標誌）」植入於問題中，多數受試者後來確信自己看到的是讓路標誌。

類似實驗讓人把錘子記成螺絲起子、把 Mickey Mouse 記成 Minnie Mouse。

植入全然不存在的記憶#

熱氣球實驗（Kimberley Wade）：

研究者用 Photoshop 製作受試者「童年乘坐熱氣球」的假照片，與三張真實童年照片一起展示。經過三次訪談：

• 第一次：約三分之一的人「記得」這趟不存在的旅程
• 第三次：半數受試者記得這趟旅行，且能提供詳細描述

其他假記憶實驗還讓人「記得」：在迪士尼樂園見到 Bugs Bunny（根本不是迪士尼角色）、在婚禮上打翻果汁、在超市裡觸發灑水系統……

記憶並非儲存在某個固定位置的錄像，而是每次回憶時都在重新建構。一旦權威人士暗示某件事發生過，我們便難以否認，並開始用想像填補空白，最終無法分辨真實與虛構。

雷根總統的虛假記憶#

1983 年，雷根總統在演講中描述一則感人的二戰故事：一名轟炸機指揮官為了陪伴受困的炮手，拒絕跳傘，留下一句「沒關係，孩子，我們一起坐下去。」

後來調查發現，所有 434 枚二戰國會榮譽勳章的授獎記錄中，都找不到這件事。這個故事幾乎完整出現在戰時電影《展翅祈禱》（A Wing and a Prayer）的高潮場景中。

雷根很可能不是刻意說謊，而是真心相信自己記住的是現實。

魔術師的心理武器#

魔術的本質：操控感知，而非動作快#

心理學家 Joseph Jastrow 在 1890 年代邀請兩位頂尖魔術師進行反應速度測試，結果顯示他們的身體能力與常人無異。

魔術的真正秘密是心理操控，而非手速。

暗示的力量#

Wiseman 的實驗：播放魔術師以「意念」彎曲鑰匙的影片，魔術師將鑰匙放在桌上後說：「你看，它還在繼續彎。」

• 超過一半的學生確信自己看見了鑰匙繼續彎曲

魔術師的技巧在於：以足夠的自信說出一句話，讓觀眾相信自己看見了不可能的事。這與假記憶的原理如出一轍——語言暗示可以覆蓋感官的真實輸入。

核心洞見總結#

• 欺騙是演化的產物，從動物到幼童都有跡可循
• 人類天生對謊言的判斷依賴錯誤的線索（肢體語言），而真正的線索在語言中
• 真假微笑的差異在眼睛，而非嘴角——且真笑與長期幸福、健康、人生成就相關
• 記憶是可塑的，語言暗示足以創造根本不存在的「回憶」
• 魔術師和騙徒使用同樣的心理機制：利用暗示讓人相信不存在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