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月因子的死裡逃生並非結束,只是序章。從 2007 年底到 2008 年 9 月,整個全球金融體系的時鐘一格一格走向午夜:AQR 在持續失血、貝爾斯登(Bear Stearns)在三月倒下、雷曼兄弟(Lehman Brothers)在九月引爆、AIG 被聯邦政府接管、Lo 教授口中的 Doomsday Clock 已逼近 11:51。
11 月再次失靈:AQR 摔破螢幕#
原以為平安渡過#
- 8 月後 AQR 強勁反彈,幾乎收復那一週的全部虧損
- 9 月、10 月平穩,艾斯尼斯一度敢想 IPO 還能重啟
11 月又再次崩跌#
- 全球追繳保證金(global margin call)持續摧殘市場
- 次貸 CDO 進一步崩值
- 摩根士丹利公布 78 億美元虧損(多來自 Howie Hubler 的桌)
- 房利美的好兄弟 Freddie Mac 報虧 20 億美元
- HSBC 把 410 億美元 SIV 資產拉回資產負債表(信用市場凍結的徵兆)
- 花旗、美林、Bear Stearns、Lehman 危機全面加深
AQR 的多面挨打#
- Asness 鍾愛的 value 股大幅下跌
- 商業不動產押注數週內虧數億美元
- 兩年前還在聖瑞吉酒店與穆勒並肩拿撲克獎杯,如今像「希臘悲劇第二幕的傲慢」
- 艾斯尼斯吼叫一聲,一拳砸向螢幕,螢幕當場碎裂掉到地上
寬客的核心信念正在動搖:
- 基於數學的冷靜模型對抗市場的非理性,現在似乎只是過去 20 年榮景下的偶然成功
- Fama 的 EMH 是不是其實一直是對的?市場其實「殘酷地有效率」,先前能持續吃到 alpha 只是巧合?
Asness 仍信他的策略會回來#
- 多年資料、模型、動量、價值的因子——遲早會回到正軌
- 「他知道。」
Citadel:E*Trade 的閃電救援#
葛瑞芬登機前的一通電話#
- 2007 年 11 月某個溫暖早晨,葛瑞芬登上私人機飛紐約
- 信用投資主管 Joe Russell 來電:旗下持股 E*Trade 早盤再砍半(年初至今已跌近 80%)
- E*Trade 旗下儲貸業務踩進次貸地雷,市場揣測破產
- Russell:「我們得趕快把焦點放在這上面」
- 葛瑞芬:「動」
6 天的盡職調查#
- 帶 60 名 Citadel 分析師駐進 E*Trade 紐約總部
- 葛瑞芬一週三次飛紐約晚上回芝加哥
- 11 月 29 日簽下投資案:
- 17.5 億美元購入 E*Trade 股票與 12.5% 高息票券
- 8 億美元收購 30 億美元規模的房貸與證券組合(壓低價)
- 總共投入約 26 億美元,佔 Citadel 投資組合約 2.5%
葛瑞芬的判斷#
- 「市場價格反映了非常糟糕的情境,但更可能是經濟放緩兩三季後重拾力道」
- 同期 Citadel 的高頻部門 Tactical Trading(Misha Malyshev 操盤)儘管 8 月震盪,全年仍可賺 8.92 億美元,2008 年更高
- Citadel Derivatives Group(Matthew Andresen 主導)已是全球最大期權做市商
- 葛瑞芬將 Tactical 與 Derivatives Group 從避險基金切出,為 IPO 做結構準備
11 月 town hall:充滿勝利語氣#
- 在芝加哥交響樂廳辦員工大會
- Citadel AUM 約 200 億美元
- 2007 年仍 +32%
- E*Trade 與 Sowood 兩件案都進展順利
- 葛瑞芬像橄欖球教練:
- 「成功不是用全壘打衡量的,是一壘安打與二壘安打」
- 「最好的時光在前面」
- 員工掌聲熱烈
華爾街老諺語:「隧道盡頭的光,可能是迎面而來的火車。」
葛瑞芬正一步步踏到鐵軌中央。
撲克桌上的 Cliff vs Pete#
一盞被砸碎的燈#
- 2007 年底某夜紐約飯店私人撲克
- 艾斯尼斯又輸一手,怒抓燈砸向牆面
- 穆勒驚抬頭:「你到底怎麼了?」
- Neil Chriss:「Cliff,你公司每天進出這麼多錢,可不可以保持點 perspective?」
- 艾斯尼斯心情就是隨 AQR 的 P&L 上下:壞時極壞
高賭注、長夜局#
- 撲克入場費 1 萬美元(Muller、Chriss 等核心局可飆到 5 萬)
- 凌晨 3、4 點才散
- 對他們而言「賭資是大富翁紙鈔」,重點是誰勝誰負
- 艾斯尼斯有兩對雙胞胎(2003、2004 年連續出生),他自嘲那是「風險控管的嚴重失敗」(過度服用試管嬰兒療程)
AQR 的那場聖誕派對#
- 在曼哈頓 Nobu 57
- 規模縮水:員工不能帶配偶
- 「演成一場喝到爛醉的派對」
Doomsday Clock:MIT 的警告#
Andrew Lo 與 Amir Khandani 的研究#
- 2007 年 10 月發表《What Happened to the Quants?》
- 借用末日時鐘的隱喻提出系統性風險警告
- 1998 年 8 月 LTCM 時為「11:55」
- 1999 年 1 月時退至「11:45」
- 2007 年 8 月推進到 11:51
- 「目前看似已穩定,但時鐘仍在走」
系統性聯動的隱憂#
- 「這次震盪源頭明顯來自 long-short 股票之外的市場與工具」
- 「顯示避險基金產業的系統性風險近年顯著升高」
- 高頻寬客是市場的核心齒輪,協助以光速搬運風險
- 「如果整個高頻產業在錯的時間、錯的地點集體撤出流動性,後果將是災難性」
- 寬客原本自視為金融體系的潤滑劑,如今成了「把世界推向末日的力量之一」
Taleb 在 AQR 演講:Mediocristan vs Extremistan#
一月的訪客#
- 2008 年 1 月 Nassim Taleb 在 AQR 演講(Aaron Brown 邀請)
- 艾斯尼斯太累,沒去
- Brown 是 Taleb 多年好友,Taleb 還曾為他的書《The Poker Face of Wall Street》寫推薦語
- Brown:「我們確實看到歷史上最黑的天鵝之一,但情況看似在降溫」
「機率謬誤」#
- Taleb 開場 PPT 引述 8/11 WSJ 對 Rothman 的訪問
- Rothman 那句「模型只說一萬年發生一次的事,連續好幾天每天都發生」
- Taleb 把標題下成「Fallacy of Probability」(機率謬誤)
- 「這些金融工程師竟然每隔幾年就遇到『一生只能遇到一次』的事件」
- 「這幅圖一定有問題,你看出來了嗎?」
Mediocristan 與 Extremistan#
Taleb 把世界分成兩類:
- Mediocristan(溫和地):物理世界。鐘形曲線適用,例如測量 1,000 個人的身高,第 1,001 個不會改變平均
- Extremistan(極端地):金融、財富分配。一個比爾・蓋茲(Bill Gates)就能把 1,000 人樣本扭曲到面目全非
用物理世界(送人上月球、飛機跨洋、微波三明治)的數學去管理金融,本質上是錯置工具。
- 與 Mandelbrot 半世紀前發現的「肥尾分配」是一脈相承
- 演講繼續講肥尾、不確定、隨機
- 但聽眾累了——他們才剛親身體驗過一隻黑天鵝
SocGen 的 Kerviel 案#
1 月底的法國驚雷#
- 法國巴黎銀行(Société Générale)31 歲流氓交易員 Jérôme Kerviel
- 用歐洲股指期貨累積 730 億美元一邊倒做多部位
- 駭入內部風控軟體掩蓋部位
- 銀行發現後快速平倉,全球市場暴跌
- 聯準會誤以為市場主動下跌,當場降息 0.75 個百分點,幅度大到讓投資人嗅到「央行恐慌」
系統已搖搖欲墜,但華爾街頂尖投資人仍看不見即將撞上的海嘯。Bear Stearns 即將給出第一次響亮的警鐘。
Bear Stearns 的崩塌#
2008 年 3 月 13 日的橋牌桌#
- 74 歲的 Bear Stearns 主席 Jimmy Cayne 此刻在底特律,全心投入 IMP Pairs 北美橋牌錦標賽
- 同時間 Bear 紐約總部 12 樓,約 40 位高管緊急開會
- CEO Alan Schwartz 出來安撫,但沒人相信
真正的元兇是寬客客戶#
- 3 月上半,Renaissance 從 Bear 提走 50 億美元以上資金
- D. E. Shaw 接著也提走 50 億美元
- 客戶一旦聞到血味,沒人願意等:擔心 Bear 在自己拿回錢之前倒下
- 「寬客把 Bear Stearns 殺掉」
一個週末交易完成#
- 3/15 週六,Fed、財政部、JPMorgan 的人在 Bear 大樓四處巡看
- 週日 Cayne 與董事會同意以每股 2 美元賣給 JPMorgan
- 一週後改為每股 10 美元
- 一度被市場當作「危機高水位」——後來證實只是序章
Dick Fuld 的咆哮#
6 月的內部會議#
- 雷曼 Q2 虧損 28 億美元(含 37 億美元的減值)
- 雷曼自 1994 年從美國運通分拆以來首次出現季度虧損
- Fuld 召集董事總經理們解釋情況
- 開場:「我跟董事會談過了——我今年不領紅利」
- 內部一陣如釋重負的嘆息(不是辭職)
- Fuld 開始講雷曼有多強、資產負債表多穩
- 有人舉手:「你說的我們都聽到了。但話便宜,行動才重。你什麼時候才買 100 萬股?」
- Fuld:「等 Kathy 賣掉一些藝術品再說。」(指他妻子 Kathy Fuld 的昂貴收藏)
- 沒人在笑——眾人開始懷疑 CEO 是否還活在現實裡
AQR 的另一輪失控#
2008 年夏:再度的失血#
- 又一次摔砸:硬物砸破 John Liew 辦公室掛畫的玻璃
- Asness 已經破壞過好幾顆螢幕與一張椅子
- 員工形容他「被『yes-men』包圍、不容偏離既有模型」
- 他重複:「等瘋狂過去,一切都會回來」
主將的離開#
- 2008 年初 Mani Mahjouri(自 2000 年加入 AQR、即將升合夥人)辭職
- MIT、Ken French 學生,數學/物理/金融三學位
- 是公司裡的氣氛擔當:把辦公室裝成萬聖節鬼屋、駭進壽星 email 自動發信邀全公司慶生
- 他離開後,「歡笑與遊戲就結束了」
- IPO 早已被擱置成歷史
- 「2008 年夏天結束時,AQR 上下還沒有任何人——尤其是艾斯尼斯——能想像痛苦會更嚴重。」
雷曼之死:9/13 週末#
Fuld 仍在抗爭#
- 9 月 9 日韓國產業銀行(Korea Development Bank)退出投資雷曼
- JPMorgan 的 Steven Black 致電 Fuld:要求追加 50 億美元抵押品與現金
- 雷曼被 margin called,股價下跌逾 40%
- Fuld:「我們得快點動,否則這場海嘯就會把我們沖走」
9/13 週末的決策現場#
- Liberty Street 的紐約聯邦準備銀行
- Fuld 不在現場,由 Hubert McDade 與 Alex Kirk 出席
- 對面是財長 Hank Paulson 與紐約聯儲總裁 Tim Geithner
- 巴克萊(Barclays)一度準備買進,但要求 Fed 提供類似 Bear 的擔保
- Paulson 拒絕
- 隨後英國金融監管機構也卻步
- 週日深夜雷曼確定要申請破產
衍生品交易員的後援#
- 9/13 晚上紐約聯儲讓衍生品交易員聚集,討論若雷曼破產的清算計畫
- 溫斯坦也在場——德意志銀行與雷曼有大量交易
- 他外表如往常一樣 poker face、實則焦慮
Matthew Rothman 的最後一夜#
雷曼還要他飛歐洲開會?#
- 雷曼倒前一週,Rothman 已警告倫敦同事「我們可能要破產,連在不在都成問題」
- 同事覺得他瘋了
- 為了不離開崗位,他選擇紅眼班機:飛倫敦講演完,當天再紅眼回紐約
- 9/14 週日抵 JFK 機場過安檢前最後一封 email:「我還要去開這場研討會嗎?」
- 上司:「取消行程」
- 第一波情緒是放鬆,下一秒是「雷曼要死了」
- 回家換太太的旅行車:因為他需要更多空間裝紙箱
雷曼大樓的最後一夜#
- 9/14 週日晚員工湧回曼哈頓總部,Seventh Avenue 排滿攝影機
- 系統可能凌晨關閉的傳言流竄
- 員工瘋狂發 email、留下未來聯絡方式、互道再見
- Rothman 也寄了一封,搬箱子上太太的車
9/15 週一:歷史性的一天#
Wall Street 的混亂#
- Lehman 申請破產
- Merrill Lynch 被 Bank of America 收購(消失)
- AIG 瀕臨倒閉
- 攝影機像禿鷹圍著 Lehman 員工拍
- 衛星車排滿大道
- 一名穿白外套綠帽的男子在門口大喊:「資本主義秩序崩潰了!整個騙局都在瓦解!」很快被警衛驅離
Fuld 的最後場景#
- 站在 31 樓辦公室俯瞰一片混亂
- 增聘保安
- 建築物外人行道上掛著 Fuld 的畫像,被人塗滿憤怒留言:
- 「Greed took them down」
- 「Dick, my kids thank you」
AIG 的爆炸#
- 評等被下調後,AIG 倚靠的 AAA 信用消失
- 美國政府介入救援以避免雪崩
- 元兇是位於倫敦的 AIG Financial Products(AIG-FP)
- 該單位累積 4,000 億美元 CDS(多與次貸相關)
- 因為母公司 AAA 評等,AIG-FP 不需提存抵押即可賣保險
- 「相當於以 AIG 的名譽當作槓桿——靈魂與身體都當抵押」
- 風險模型由耶魯教授 Gary Gorton 建構
- 真正擊倒 AIG-FP 的不是違約,而是追繳保證金:標的價值下滑就要追繳
- 2007 年夏起追繳暴增,光是高盛就要求 80–90 億美元
- 「模型大規模失敗,AIG 賭一把模型,骰子摔出去就 craps out 了」
9/18:Bernanke 對國會的告白#
Pelosi 辦公室的會議#
- 9/18 週四,Bernanke、Paulson 與約 16 位重量級議員(含 Schumer、Reid、Dodd)齊聚
- Bernanke 把金融體系比作病人血流停止的動脈:
- 「這位病人剛發生心臟病,可能會死」
- 「如果不快速、果斷行動,我們可能會陷入大蕭條」
- Schumer 一向健談,當場啞口
- Dodd 臉色慘白如石膏
- 政府隨即推出 850 億美元的 AIG 紓困(半年內擴大到約 1,750 億美元)
- 接著 Paulson 提出 7,000 億美元的金融體系紓困方案
Andy Lo 的末日時鐘已逼近午夜。
然而對寬客而言,這場崩盤同時帶來另一個更直接的問題:他們持續引以為傲的模型——從 Black–Scholes、Gaussian copula、stat arb、value/momentum——是否從一開始就藏著一個無解的瑕疵?
下一章將讓 Greenspan 站上聽證會、把整套資本主義「自我修正」的信念翻過來檢查;同時讓索普、Mandelbrot、Andrew Lo 與 Paul Wilmott 等人提出量化金融下一階段該怎麼走的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