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客攻佔華爾街的轉捩點，並沒有一個像「攻陷巴士底」那樣的明確時刻。但若一定要選一天，那就是 1985 年某個春日下午——亞倫・布朗（Aaron Brown）走上 Kidder, Peabody 的交易大廳，準備用機率公式擊潰華爾街最具象徵性的賭桌遊戲「Liar’s Poker」。本章從那一天展開，再帶到 Long Island 林木深處最神祕的避險基金——Renaissance Technologies 與其旗艦 Medallion 的傳奇。
Aaron Brown 與「Liar’s Poker」之死#
1985 年的 Kidder, Peabody 交易大廳#
- 亞倫・布朗——曼哈頓 20 Exchange Place、Kidder, Peabody & Co. 總部對手公司的房貸交易員
- 高大壯碩、棕色大鬍子，即使在硬派債券交易員之中也很顯眼
- 兩點整，Kidder 的交易員聚成一圈準備玩「the Game」
- 布朗已籌劃此刻數月——他是來「終結」這個遊戲的
規則：用 20 美元鈔票上的序號賭#
- 每人手上一張全新 20 美元鈔票（序號八位數）
- 開局者出價：例如「四個 2」，即圈內所有 20 元鈔票的序號加總含至少四個 2
- 下家可選擇：
- 加碼（更高的數字、更多重複，例如「五個 2」、「四個 5」）
- 或喊「Call」要求驗證
- Call 對的話，對方付每人 100 美元；錯的話自己付
- 通常會持續喊到「十二個 9」、「十三個 5」這類冒險區
- 麥可・路易士（Michael Lewis）在《Liar’s Poker》書中描繪 Salomon Brothers 主席 John Gutfreund 與明星交易員 John Meriwether（後來 LTCM 創辦人）下注百萬美元的場景
- Gutfreund 喊「百萬」
- Meriwether 反嗆：「玩就要玩真的——一千萬美元，No tears」
- Gutfreund 收手：「You’re crazy」
為何寬客總是吃虧#
- 圈內存在順序優勢：先叫者風險最小
- 頂尖交易員總是穩坐前位
- 排末位的多半是寬客——大腦過熱的「火箭科學家」
- 1980 年代量子物理、微積分、進階幾何被搬上交易桌
- 但寬客在投行交易大廳仍是二等公民
- 真正的王者是「靠膽量交易」（trade-by-the-gut）的 Big Swinging Dicks
- 一場本質是機率與統計的遊戲，反而被直覺派欺壓——這讓布朗特別不爽
布朗的策略：把機率變成武器#
- 布朗高中起就在西雅圖後巷與拉斯維加斯各種高賭注牌局打滾
- 他發現一個關鍵：喊 Call 必須非常確定才划算
- 10 人局，喊對贏 100，喊錯就要付 900
- 也就是說，要喊 Call 至少有 90% 把握才划算
- 他算出 Liar’s Poker 的局走兩條路徑：
- 單一數字路徑：所有人都不換數字（5 個 2、7 個 2、10 個 2…直到有人 Call）
- 在 10 張 20 美元鈔票中出現某個數字 14 次以上的機率非常低
- 換數字路徑：通常在第十次出價附近有人換數字
- 換數字者多半手上自己就有那位數字 3、4 個
- 因此圈內出現 14 次以上的機率大幅提升
- 單一數字路徑：所有人都不換數字（5 個 2、7 個 2、10 個 2…直到有人 Call）
- 識別當下走在哪條路徑、配上正確賠率，就足以擊敗直覺派
布朗的「快速對轟」實戰#
- 把策略貼上電子佈告板，並寫了模擬器讓寬客在家練習
- 著重「快」——快節奏出價會讓老派交易員心慌
- 必要時直接從「八個 6」跳到「十四個 7」，這在過去極少見
量化在 1985 年於 Kidder 大廳的這場逆襲，不只是把幾百美元贏回來，更是寬客在華爾街地位的隱喻——他們開始有能力挑戰並擊敗舊勢力的看家本領。
那場決定性的對局#
- 老派交易員照舊「四個 2」起手
- 輪到寬客：bid…bid…bid，「十個 7」「十二個 8」「十三個 9」連珠射擊
- 機關槍式的速度回到首位交易員身上
- 沉默整整一分鐘
- 主交易員選擇 Call 最後一位寬客——錯了，圈內真的有 15 個 9
- 對方拒絕付帳，指控寬客作弊——布朗早料到「交易員從不認輸」
- 寬客高五慶祝
- 不久 Kidder 的 Liar’s Poker 不再開局，一年內這遊戲幾乎從整條華爾街消失
- 「寬客親手殺死了它」
寬客的全面湧入#
- 1980 年代寬客大舉進駐華爾街：
- BARRA 的穆勒、芝大的 Asness……
- 個人電腦普及、通膨與利率波動加劇、芝加哥／紐約期權與期貨市場興起
- 物理學家、電機工程師、軍方代碼破譯員紛紛轉戰
- 哥倫比亞、普林斯頓、史丹佛、柏克萊陸續設立金融工程課程
- 第一批寬客大多進入投行：所羅門、摩根士丹利、高盛
- 但也有一些「叛軍」沿用索普的傳統，自立門戶開避險基金
- 其中最隱密、最成功的，名叫 Renaissance Technologies
Renaissance Technologies：長島樹林裡的機密基金#
一個適合間諜的小鎮#
- Renaissance 總部位於 Long Island 的 East Setauket
- 該鎮 1655 年由六人向 Setalcott 印第安部落購地建立
- 美國獨立戰爭時期是英軍駐防的港口
- 「Culper Spy Ring」間諜網就在此運作
- 馬車夫、酒館老闆、捕鯨船長一棒接一棒，把英軍部署訊息傳遞給 Major Benjamin Tallmadge，再轉交華盛頓（George Washington）將軍
- 戰後華盛頓親自巡訪 Setauket，住在 Roe’s Tavern——當年的路就是今天的 Route 25A，與 Renaissance 總部同一條路
Renaissance 的旗艦基金 Medallion 創於 1980 年代末。
- 30 年來年化約 40%——遠勝 Berkshire Hathaway 的 20%
- 規模不算最大（約 50 億美元），Berkshire 約 1,500 億美元
- 但在量化界，這份穩定獲利幾乎等於「擁有了真理」
西蒙斯（Jim Simons）的學術之路#
從幼兒園遇到 Zeno 悖論#
- 1938 年生於波士頓郊外
- 幼年時驚訝於汽車會把油用完——因為「半箱再去掉一半，總還是該剩一半」
- 這正是古希臘邏輯難題 Zeno’s paradox
- 高中數學優異，1955 年進 MIT
- 沉迷撲克：常和朋友熬夜後一起擠進他的福斯金龜車去 Brookline 的 Jack & Marion’s 吃早餐
學歷與第一筆交易#
- 三年完成 MIT 數學學士
- 一年完成碩士
- 柏克萊（UC Berkeley）攻讀物理博士，並在那裡用大豆期貨小賺一筆
- 博士後在 MIT、哈佛任教，但對教授薪水不滿
- 加入國防部下屬的 Institute for Defense Analysis（IDA）擔任代碼破譯員
越戰投書事件#
- 越戰激化讓自由派學者不滿
- 1967 年 IDA 主席（前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 Maxwell Taylor）在《紐約時報》撰文支持戰爭
- 西蒙斯（時年 29 歲）公開投書反對：
- 「我們之中有些人持不同看法，唯一合乎理性國防政策的選擇就是儘快撤軍。」
- 信刊出於 1967 年 10 月，似乎讓他丟了工作
從 Stony Brook 到創立 Monemetrics#
- 1968 年任紐約州立大學 Stony Brook 分校數學系系主任
- 積極招募人才，使該系成為全美數學重鎮
- 1976 年獲幾何學最高榮譽之一的 Oswald Veblen Prize
- 1977 年離開 Stony Brook，與陳省身（Shiing-Shen Chern）共同發展 Chern–Simons theory
- 後來成為弦論（string theory）的關鍵組成部分
- 在 East Setauket 火車站旁的 strip mall 開設投資公司 Monemetrics
Medallion 的誕生：從密碼到金融#
找來 IDA 的密碼學夥伴#
- 西蒙斯邀請 IDA 同事 Lenny Baum 加入
- Baum 在 IDA 的最大成就是與 Lloyd Welch 共同發明的 Baum–Welch algorithm
- 用於發掘「隱藏 Markov 過程」（hidden Markov process）的模式
- 是極強的破密工具，也適合金融市場
- 馬可夫過程（Markov process）：
- 系列事件無直接關聯，但下一步取決於目前位置
- 例：大富翁中每次擲骰子是隨機的，落點卻取決於目前棋格
- 隱藏馬可夫過程：
- 觀察到的訊號背後存在一個未知參數的 Markov 過程
- 比喻：朋友打電話聊天時偶爾大喊「Darn!」（被關進監獄）或「Eureka!」（對手踩到我的 Park Place）——透過足夠資料與運算，演算法能反推當前是哪個事件，甚至預測下一個
第一階段的試誤#
- Baum 一開始懷疑投資不會「讓我活更久」
- 西蒙斯回答：「會讓你知道自己曾活過。」
- Baum 答應，從普林斯頓通勤至 Long Island
- 但兩人都還是新手，Baum 的數學技能在金融上並未發揮
- 反而以基本面交易（依經濟分析、政策變動）押注貨幣與商品
James Ax 與 Axcom#
- 西蒙斯轉而找來在 Stony Brook 招攬過的 Bronx 出身教授 James Ax
- Ax 看出 Baum 的演算法可以用於各類證券交易
- 1985 年將 Axcom 搬到加州 Huntington Beach
- Axcom 為基金的交易顧問，基金所有權則歸 1982 年 7 月成立的 Renaissance Technologies
Elwyn Berlekamp 加入#
- 柏克萊的賽局理論專家
- 與索普一樣曾與夏農（Claude Shannon）、John Kelly 共事
- 1960 年代於 IDA 短暫遇過西蒙斯
- 加入後基金穩定獲利，連黑色星期一都全身而退
- 1988 年改名為 Medallion，紀念兩人共同得過的數學獎章
1989 年的危機與重生#
- 改名後立刻陷入虧損
- 到 1989 年 4 月跌掉近 30%
- 西蒙斯下令停手，Ax 拒絕並威脅興訟
- Berlekamp 自埃及回來協助處理，買下 Ax 持股（佔總資產 2/3），西蒙斯也同意
- Berlekamp 把基金搬到柏克萊辦公樓九樓
- 與西蒙斯共同重寫策略
致勝關鍵：高頻交易與大數法則#
- 把平均持倉從數天/數週縮短到一天甚至一小時內
- 從統計角度，「明天」遠比「兩週後」可預測
- 比喻：二十一點賭客的優勢小，但靠每月一萬手得以放大優勢
- 大量小幅優勢的下注 + 法則對齊，才是 Medallion 的祕方
- 1989 年 11 月重啟營運
- 1990 年扣除費用淨報酬 +55%
- 持續引進數學奇才，包括 Stony Brook 的 Henry Laufer
- 1965 年普林斯頓物理學士，1971 年出版《Normal Two-Dimensional Singularities》（黑洞主題）
- 1991 年 1 月加入 Renaissance 全職
不再開放與年復一年的奇蹟#
- 1993 年規模 2.8 億美元時封閉新資金
- 1994 年回報 71%
- 月月、季季、年年都能賺
- 1999 年某季罕見虧損 0.5%，至少有員工因此真的哭了
- 同期收購 Robert Frey 從前 APT 出來的 Kepler Financial Management
- 1997 年併入 Medallion 並改名 Factor Nova Funds
- 自此 Medallion 成為真正的多策略基金
偶有失手與西蒙斯的回應#
- Berlekamp 1990 年底離開回柏克萊，鑽研數學西洋棋
- 2000 年 3 月網路泡沫破滅時，Medallion 三天虧 2.5 億美元——但隨即補回
- 西蒙斯曾公開說：「價格的型態並不隨機，但又夠接近隨機，要找到優勢很難——感謝上帝」
- 又補一句：「上帝大概不在乎」
- 2003 年 Paul Samuelson（MIT 諾貝爾經濟學家、隨機漫步派的支持者）親自到 East Setauket 演講
- Samuelson 名言之一：「打敗市場的人，會藏起來不告訴別人」
- 演講開場：「看來我找到你們了。」全場大笑
Medallion 的「真理」線索#
關於它如何找到非隨機型態，至今仍是謎#
- Renaissance 員工流動極低
- 離開的人不開口
- 但有幾條可推敲的線索
線索一：密碼學家成群#
- Ax、Berlekamp 與西蒙斯本人都來自密碼學世界
- 訓練重點是：在看似亂碼的字串中找出「隱藏訊息」
- 把這份能力應用到 tick-by-tick 油價、與美元、黃金等資產的關係
- 演化成可同時處理巨量訊號的探測器
線索二：1990 年代大舉雇用語音辨識專家#
- 1993 年 11 月延攬 IBM Thomas J. Watson 研究中心語音辨識小組創辦人 Peter Brown 與 Robert Mercer
- Brown 工作狂出名：
- 在 East Setauket 公司過夜，睡 Murphy bed，床底下還貼白板
- 為了健康打壁球（他算過效率最高）
- 衣著皺亂、口袋插一堆筆，但能同時解最難的數學問題與架最尖端的電腦
- Mercer 被同事戲稱「The big gun」
- 「遇上難題，就把鮑伯瞄準射出去」
- 之後又延攬 Lalit Bahl、Vincent 與 Stephen Della Pietra 兄弟等多位 IBM 語音辨識專家
- 上網搜這些人會找到 1990 年代初到中期的學術論文，再之後就無聲無息
為何語音辨識與投資相關？#
- 兩者都處理時間序列
- 語音辨識的模型基於聲訊歷史資料，依機率函數推測下一個聲音
- 把同樣方法套到大豆價格、股價序列上，就可以推測未來方向的機率
- 「如果賠率對你有利、如果你有優勢……」
- 並非任何語音辨識專家都能跨界做避險基金，背後仍有資料品質、模式真假等難題
- 但 Renaissance 把這份連結用到極致
- 2009 年底西蒙斯卸任後，Brown 與 Mercer 雙雙升任共同 CEO
一個關鍵問題#
前 Renaissance 分析師、曾為英美政府工作的密碼學家 Nick Patterson：
「這是統計遊戲。你看到市場的某種現象，**它是真的嗎？**這才是關鍵問題。 你必須確定那不是模型誤差或單純的雜訊。 確認真實後，又要面對另一個更難的挑戰：要用多大槓桿？要投入多少資金、又不會讓策略消失？ 我們的優勢非常小，但就像賭場的莊家——每一注的小優勢，知道怎麼運用就能贏。」
資訊理論：底層的共同骨架#
- 語音辨識與密碼學的共通語言是資訊理論（information theory）
- 資訊理論的源頭之一就是二戰中的破密工作
- 在金融市場，密碼學家其實是在「未來會重現的隱藏型態」中找密碼
- Medallion 比外界以為更頻繁地調整模型——依市場訊號即時切換
- 這比一招鮮的單策略量化基金更靈活
「狼」就站在門口#
西蒙斯的偏執#
- 他的口頭禪是：「The wolf is at the door.」（狼就在門口）
- 1990 年代初一場高層會議裡，多數人預測十年後會在不同行業
- 西蒙斯擔心員工帶走特殊配方，毫不手軟
- 2003 年 12 月起訴離職的 MIT 物理學家 Alexander Belopolsky 與 Pavel Volfbeyn（轉投 Millennium Partners）
- Volfbeyn 反控 Renaissance 要求他寫程式以詐欺 POSIT（一種 dark pool）
- 案最終和解，但對員工的訊號清楚
壓力下的悲劇#
- 2006 年 3 月 1 日 Renaissance 數學家 Alexander Astashkevich（37 歲、MIT 校友）槍殺分居妻子後自盡
- 留下 6 歲的兒子 Arthur
西蒙斯本人也吃不消#
- 一天三包 Merit 香菸
- 某次 Patterson 進辦公室談管理事務，他卻盯著螢幕——Medallion 正在虧錢
- 雖然該基金總能反彈再創新高，但每次回檔都讓他胃痛
- Robert Frey 2004 年離開的最大原因之一就是「再也受不了那種日復一日的揪心波動」
- 即使 Medallion 表現驚人，仍像隨時會消失的精靈
- 「彷彿有一天真理就不再是真理了」
Long Island 的奢華與祕密#
- 西蒙斯與 Laufer 都在 Long Island Sound 邊有豪宅，距總部僅幾分鐘
- 西蒙斯帶員工出海航行，或飛去巴哈馬亞特蘭提斯（Atlantis）度假村
- 對手寬客（穆勒、Asness）每年看著 Medallion 的績效圖只能驚嘆
- 沒人知道西蒙斯怎麼做到的
- 唯一可確定的事：「西蒙斯什麼都不會講」
接下來故事將從這個近乎封閉的長島聖殿，回到華爾街本身——量化思維如何從少數神祕基金擴散成「金錢之網」（Money Grid），讓銀行、退休基金、整個全球金融體系都被寬客的演算法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