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是 Sandel 對 Alan Ryan 的《John Dewey and the High Tide of American Liberalism》（1995）一書的評論，藉此對比 John Dewey 的社群式自由主義與當代以權利為本的自由主義，探討 Dewey 思想對當代政治的啟示。
Dewey 的地位與復興#
在二十世紀上半葉，John Dewey 是美國最受推崇的哲學家，也是一位關注政治、教育、科學與信仰的公共知識分子。1952 年他以 93 歲高齡辭世時，Henry Commager 稱他為「美國人民的導師、良師和良知」。
- Dewey 去世後的數十年，學術哲學日益技術化，Dewey 的寬泛思索被視為模糊過時
- 但近年 Dewey 重新受到重視——Ryan 的書正是這一復興的體現
- Ryan 的傳記是「友善但批判性地」導覽 Dewey 對同時代美國公眾的驚人影響力
Dewey 的生平與公共參與#
Dewey 本人與其思想的影響力形成有趣反差——他是一個害羞、笨拙的演說者和寫作者，Sidney Hook 承認他作為課堂教師並不出色。但他過著非凡的公共參與生活：
- 在芝加哥創建實驗學校，與 Jane Addams 在 Hull House 合作
- 支持婦女選舉權和計劃生育運動
- 協助建立美國大學教授協會、新社會研究學院、美國公民自由聯盟
- 78 歲時領導一個委員會，為 Leon Trotsky 洗刷了莫斯科審判的指控
Dewey 的哲學吸引力#
Ryan 有說服力地指出，Dewey 之所以贏得如此廣泛的受眾，是因為他的哲學幫助美國人與現代世界和解，化解了早期二十世紀美國人面臨的看似嚴峻的對立：
- 科學與信仰、個人主義與社群、民主與專業知識之間的對立
- Dewey 的哲學模糊了這些熟悉的區分
- 他保留了道德與宗教提升的語彙，將之應用於民主與教育
Dewey 的核心信息：美國人可以擁抱現代世界，而不必放棄他們最珍視的信念。在戰爭、巨大的社會經濟變遷和普遍焦慮的世紀中，Dewey 提供了一個令人安心的訊息。
Dewey 的實用主義#
Dewey 的實用主義（pragmatism）不是日常語言中那種不受道德原則約束的權宜之計，而是對哲學家理解真理的方式的根本挑戰：
- 自希臘以來，哲學家假設追求真理是尋求某種終極實在的知識
- Dewey 拒絕這一假設：一個陳述或信念的真理性取決於它在理解經驗和指導行動方面的有用性，而非與某種超越經驗的終極實在的對應
- 哲學應放棄「處理哲學家的問題的裝置」，成為「處理人的問題的方法」
Dewey 的自由主義：與當代自由主義的關鍵差異#
Dewey 的政治理論與當代以 Rawls 和 Ronald Dworkin 為代表的自由主義有根本不同：
當代自由主義#
- 建立在道德或形而上學假設之上（自然權利、社會契約等）
- 核心關注：界定限制多數決的權利、確定正義原則、劃定隱私領域
Dewey 的自由主義#
- 不以基本權利或社會契約為基礎
- 自由的核心在於參與共同生活，使個人能實現其獨特能力
- 公民自由之所以重要，不是因為它使個人能追求私人目的，而是因為它使民主生活所需的社會溝通、自由探究和辯論成為可能
- 「復興的自由主義」的首要目標不是正義或權利，而是教育——培養適合共同公共生活的心智習慣和道德品格
Dewey 的自由主義與當代自由主義的核心差異：Dewey 認為自由不是個人權利的保障，而是參與共同生活以實現個人能力的可能性。民主不僅是多數決的制度，更是一種「社會組織的形式，延伸到生活的所有領域和方式」。
Richard Rorty 對 Dewey 的誤讀#
Sandel 批評 Richard Rorty 試圖將 Dewey 的實用主義用於支持當代程序性自由主義：
- Rorty 從 Dewey 的實用主義推導出政治應脫離道德和宗教論證
- 但 Dewey 本人拒絕政府應在善觀念之間保持中立的主張
- Dewey 哀嘆而非慶祝公共生活的精神「祛魅」（disenchantment）
- Dewey 捍衛 Hegel 和英國唯心主義者 T. H. Green 的觀點：個人自由只能在培養公民道德品格、啟發共同善承諾的社會生活中實現
Dewey 的社群與當代的困境#
Dewey 認為美國民主的首要問題不是對正義和權利的強調不足，而是公共生活的貧乏：
- 大規模經濟組織與個人的自我理解之間存在落差
- 「機器時代在發展大社會（Great Society）的過程中，侵入並部分瓦解了舊時的小社群，卻未能產生一個偉大社群（Great Community）」
- Dewey 相信民主的復興有賴於恢復共享的公共生活，創建新的社群制度
Sandel 的結論：在權利與福利的自由主義處於低潮的時代，我們或許應該回想 Dewey 所代表的那種更強健的公民自由主義。Ryan 的書最大的貢獻在於提醒我們：自由主義並不總是不願言說道德、社群和宗教的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