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化的國家必須主動建立市場經濟所運行的制度結構,並重新定義經濟活動所依據的權利、權益與責任。」 — 羅伊(William Roy),《社會化資本:美國大型工業公司的崛起》

制度迷思:為什麼「複製貼上」行不通#

主流發展論述把「制度」(institutions)視為繁榮的前提。世界銀行 2006–2011 年間就投入逾 500 億美元在制度改革專案上。然而:

估算指出,多達 70% 的制度改革「結果平淡無聲」(muted results):產出新法但無人執行、新預算未動、新機構無人無錢。

制度反映文化、而非創造文化。把運作良好的制度從一國「移植」到另一國,就像把樹從一個土壤連根拔起放到另一個土壤——常常活不下去。

1990 年布拉格的「制度夢之隊」#

1990 年春天,西方頂尖的憲法學者、律師、法官齊聚布拉格,協助起草新憲法:

  • 哈佛法學院教授 Laurence Tribe(為此調動三堂課)
  • 卡特政府前法律顧問 Lloyd Cutler
  • 退休參議員 Charles Mathias Jr.
  • 雷根政府前訟務長 Charles Fried
  • 加拿大前總理 Pierre Trudeau
  • 人權律師 Martin Garbus
  • 來自 8 國的代表

兩年後,新憲法起草完成,伴隨捷克斯洛伐克和平分裂為捷克共和國與斯洛伐克。類似的儀式同步發生於羅馬尼亞、匈牙利、前南斯拉夫、保加利亞 ⋯⋯

但 30 年後:

  • 2014 年歐盟報告指出,捷克逾三分之二的企業仍認為公共採購中的貪腐普遍
  • 2018 年匈牙利在透明國際貪腐排名上仍持續下滑——甚至低於蒙特內哥羅
  • 2018 年 1 月羅馬尼亞 5 萬人冒大雪上街高喊「Demisia(辭職)」

為什麼「推」進來的制度常常失靈?#

制度的核心不是「規則」,而是文化——人們在這個地方解決問題、共同進步的方式。

哈佛甘迺迪學院經濟學家普利契特(Lant Pritchett)的觀察:

  • 外部專家「擅長寫規則,所以就只寫規則」
  • 丹麥的醫療法可能 200 頁,但這 200 頁無法解釋「丹麥醫師被什麼驅動」、「為什麼丹麥社會把全民健保當作優先項目」
  • 後者是「規範性的故事」(normative story),不是條文能規範的

哈佛商學院教授卡納(Tarun Khanna)與帕勒普(Krishna Palepu)稱貧窮國家在制度與基礎設施上的缺口為「制度真空」(institutional voids)。

Malawi 的反覆失敗#

世界銀行報告《How (Not) to Fix Problems That Matter》以馬拉威(Malawi)為例:

  • 過去數十年來,制度改革專案 171 件,數量超過接下來四個發展領域(產業與貿易、農林漁、衛生社福、教育)的總和(151 件)
  • 多數失敗的關鍵:「未能去機構化現狀」(deinstitutionalize the status quo)
  • 反貪腐機構幾乎「整批移植香港、博茨瓦納的結構與法律」,無視當地脈絡

我們經常用「像不像那個有效的系統」來衡量改革成果,而不是「這套制度是否解決了當地的問題」。

文化是怎麼形成的?#

MIT 學者夏因(Edgar Schein)對「文化」的定義:

「文化是一群人為共同目標一起工作的方式——這些方式被反覆且成功地使用,以至於人們不再思考其他做法。當文化形成後,人們會自動做應該做的事,以求成功。」

文化形成不是因為一條法令突然出現,而是因為:

  • 每次面對問題時,相關的人共同決定怎麼做
  • 如果做法成功,下次就再用一次
  • 久而久之,「這就是我們解決問題的方式」變成默認的文化

制度只是文化被編碼後的行為模式。當你硬塞一套和文化不對齊的制度,制度將難以維持。

肯亞的反例:法律與發展中心創辦人 Katrin Kuhlmann 觀察到,奈洛比的創業者認為「過度立合約」反而暗示彼此不信任——同一份合約模板,在不同文化裡會被讀成完全不同的訊息。

威尼斯的故事:當創新先於制度#

威尼斯曾是世界貿易之都。長距離貿易帶來大量財富,但風險很高,也只屬於少數豪商。

Colleganza:合資公司的雛形#

1000 年至 1297 年間,威尼斯出現了「Colleganza」——一種股份合資的雛形:

  • 把長距離貿易的風險「分散」給更多人
  • 也把報酬「民主化」——較窮的商人也能參與獲利
  • 限制每位合夥人的責任,僅及於合資資本

Colleganza 的本質就是「創造市場式創新」——把過去複雜、昂貴、僅富人可及的「長距離貿易投資」民主化給更多人。

從新市場到新制度#

伴隨財富分散,政治結構也跟著變動:

  • 過去總督(doge)由三大家族壟斷
  • 商人新貴開始挑戰:禁止總督指定繼承人、建立選舉制度、總督需與法官協商、設立「大議會」(Great Council)
  • 14 世紀起出現有限責任合資公司、債券與股權市場、抵押貸款工具、區分流動性危機與破產的破產法、複式記帳、商業教育、存款銀行、可信賴的交易媒介(威尼斯杜卡特金幣 ducat)

威尼斯為何衰落?#

當大商人富有到足以扭曲規則時,他們「鎖門」:

  • 把參與議會的權利改成世襲
  • 在最有利可圖的長距離貿易上設立進入門檻
  • 市場活力被掐死,威尼斯在 17–18 世紀逐漸沒落

制度反映文化,不是創造文化。當文化容許富商修改遊戲規則時,制度也跟著被破壞。

反之,創新可以是最強的均衡器——當創新者持續為大眾打造新機會時,既得利益者較難壟斷規則。

制度改革的反例:Afghanistan、Georgia、Karnataka#

哈佛大學安德魯斯(Matt Andrews)整理的失敗案例:

  • 阿富汗:2003 年起國際專家希望「7 年內把阿富汗變成下一個南韓」,投入數十億美元——至今仍是全球最貪腐國家之一
  • 喬治亞:簡化稅制、減少法規以「催化民間產業」,世界銀行「經商便利度」排名大躍進——但對在地創業卻沒有催化效果
  • 印度卡納塔卡邦土地登記計畫:把申請登記時間從 30 天縮到 30 分鐘,但對土地爭議與經濟活動沒有實質改變

三個關鍵教訓#

  1. 創新(特別是創造市場式創新)通常先於良好制度
  2. 制度必須在地建立——若不解決當地實際問題,使用者將自動忽略它
  3. 創新是把制度黏合的膠水——讓制度有市場可服務、有利益相關者願意維護它

比較:

  • 馬利人均 GDP 約 900 美元,要養一個照搬法國的法律體系(法國人均 4.4 萬美元)幾乎不可能
  • 法國的制度經過數百年演化,與其經濟成長同步發展
  • 先有繁榮,再有制度」往往比反過來更可行

從灰色經濟到正規經濟:IguanaFix#

雷奇亞(Matias Recchia)是哈佛商學院畢業、麥肯錫資歷的阿根廷人。2013 年回阿根廷搬家時,他親身體驗了該國的「灰色經濟」之痛:

  • 找搬家公司痛苦
  • 水管工、電工、油漆工不報實際價格、不準時
  • 漫天喊價、品質沒有保障

但他也發現,承包商也很苦:

  • 以口耳相傳建立業務,沒有客戶來源
  • 過著「日結手停口停」的生活
  • 沒辦法登記公司就無法取得融資
  • 誠實準時、做好工作、收合理價格——對他們完全沒有獎勵

拉丁美洲約 70% 的勞動力在非正式部門;南亞與撒哈拉以南非洲,這個比例達 90%。

沒有任何法律、規範或罰款能改變這種「世代傳承的習慣」。

IguanaFix 的解法#

雷奇亞與夥伴 Andrés Bernasconi 在 2014 年創立 IguanaFix——把消費者與透明、可信賴的承包商連起來的線上平台:

  • 三年內營收達 2,500 萬美元,直接員工 140 人
  • 將 2.5 萬名承包商從 4 國(阿根廷、墨西哥、巴西、烏拉圭)的灰色經濟拉進正規經濟,名單還在增長
  • 強調加入正規經濟的好處:可服務企業客戶、取得健保與工傷保險、開設銀行帳戶、取得融資
  • 「我們不強迫他們,也不嚇唬他們不加入會怎樣」

程序不是道德的工具,是經濟的工具。它們不決定該做什麼,只決定怎麼做更有效率。」——管理大師杜拉克(Peter Drucker)

IguanaFix 透過「創造市場」做到了拉丁美洲政府數十年來「推動」未果的事——把人帶進正規經濟。

結語:先把馬車與馬擺對位置#

沒有任何單一公司或創新可以單獨改變一個國家的制度文化。

但只要記住:讓人在當地經濟裡先取得進步,文化與制度的改變才有機會跟著來。把馬車放到馬前面,馬車與馬都不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