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是 20 世紀的輸家之一。我們嘗試了多種發展替代方案,但仍有 40% 的人口貧窮(如今約為 44%),人均所得極低,而且和 25 年前一樣,所以我們必須改變。」 — 福克斯(Vicente Fox),墨西哥總統,2001 年 4 月
看似萬事俱備,繁榮卻遲遲未到#
過去十多年,墨西哥的經濟新聞一度被形容成「奪走美國工作」的勝利者。國際汽車業者投入約 240 億美元到墨西哥的製造業;理論上,這應帶動工業群聚與廣大就業。
但 2014 年一年內,墨西哥跌入國家貧窮線以下的人口又增加了 200 萬。
用本書的鏡頭看,這個謎題的答案很清楚:墨西哥過度仰賴效率型創新(efficiency innovation),而缺乏創造市場式創新(market-creating innovation)。
從一通電話開始:糖尿病的反例#
羅薩諾(Javier Lozano)在麻省理工學院攻讀 MBA、跨修哈佛公衛學院期間,正研究如何用智慧型手機協助糖尿病患者。他打電話和母親分享研究——母親本身是第二型糖尿病患——卻發現:
- 母親從未聽過任何能幫她監測血糖的裝置
- 全家把她的病歸咎於她「吃太多糖、不想康復」
- 母親累了,「不想再爭取治療了」,即便這意味著可能死於糖尿病
在墨西哥,糖尿病是死亡、截肢、失明的首要原因;在羅薩諾的家鄉新萊昂州(Nuevo León),它甚至是自殺的首要原因。
全國估計有 1,000 萬至 1,400 萬名糖尿病患者;多數人付不起每年約 1,000 美元的優質醫療。
Clinicas del Azúcar:糖尿病版的麥當勞#
羅薩諾原本想創辦非營利組織,但意識到「靠捐款維持」是不穩定路徑。他改用「非消費」與「待完成的工作」的視角重新設計:
- 2011 年成立 Clinicas del Azúcar(「糖尿病診所」)
- 年費約 250 美元(不到原本 1,000 美元的四分之一)
- 「糖尿病版麥當勞」:一站式服務,多個專科治療站快速串接
- 截至寫作時:12 家診所,5 年內計畫擴張至 200 家
- 已治療逾 30,000 名病患,95% 是首次接觸專科照護
- 創造數百個工作機會
- 引發約 10 家追隨者公司模仿
兩年前,羅薩諾發現護理師打電話追蹤病人時,病人「為了不傷對方感情」會挑對方愛聽的話說。他改採「同儕陪伴」模式——由其他糖尿病患者來打追蹤電話——並請母親來主持這個客服中心。
母親從「不想再治療」到「每週迫不及待要分享心得」——本身也成了改變的見證。
為什麼墨西哥不像其他國家窮?#
從許多角度看,墨西哥條件其實很好:
- 地理:與全球最富有的國家美國接壤
- 貿易:1994 年以來有 NAFTA;另外與 44 國簽 12 個自貿協定,是全球最開放經濟體之一
- 生產力:勞動生產力與多數主要經濟體相當;墨西哥人在「年工時」上常居全球第一(南韓第二)
- 產業結構:航太、電子、石化、耐久消費品;2015 年五大出口品依序為汽車、汽車零件、貨車、電腦、電話
- 總體經濟穩定:通膨低、利率低
- 營商環境:在世界銀行的「經商便利度」中名列第 49 名(高於義大利、智利、比利時、土耳其、中國)
答案:效率型創新陷阱#
墨西哥的問題不是「不夠勤奮」,而是所有的勤奮都集中在效率型創新上。
效率型創新固然能釋放現金、繳出稅收,但本質上只創造可移動的「全球工作」——一旦其他國家薪資更低或政治壓力上升,工廠就被搬走。

Figure 7:1979–2015 年墨西哥出口與外國直接投資(FDI)成長(單位:十億美元)。出口與 FDI 大幅躍升,但繁榮卻未跟上。
Fiat Chrysler 的離開#
- 2018 年 1 月宣布把 Ram 重型皮卡的生產從墨西哥遷回密西根
- 該廠原為墨西哥第三大車廠
- 一夕之間數千個全球工作被搬離墨西哥
福特 Fiesta 的反例#
2010 年福特將 Fiesta 移至墨西哥 Cuautitlán 廠生產,動機是「重拾獲利能力」——墨西哥工人的薪資僅美國工人的六分之一。
- 2010–2017 年 Fiesta 美國售價反而漲了 19%
- 利潤主要回流給福特與股東
- 降低成本、提高售價——這正是效率創新的典型路徑
- 行銷、廣告、銷售投資都集中在賣車的美國,墨西哥幾乎得不到下游紅利

Figure 8:2011–2017 年福特 Fiesta 的廠商建議零售價(MSRP)走勢——移至墨西哥生產後反而上漲 19%。
與南韓的對比#
- 1960 年墨西哥人均所得是南韓的 2 倍以上
- 1980 年墨西哥仍比南韓富 58%
- 今日南韓比墨西哥富 3 倍以上
- 墨西哥貧窮人口(約 5,400 萬)甚至多於南韓總人口(約 5,100 萬)

Figure 6:南韓與墨西哥 1960–2015 年人均 GDP 對比。1960 年墨西哥領先 2 倍;今日南韓領先 3 倍。
工資成長停滯:另一個警訊#
自 1990 年以來,年平均工資:
- 墨西哥僅成長 13%
- 美國成長約 37%
- 南韓成長約 65%(且基期遠高)

Figure 9:各國平均年薪比較(以 2016 年美元購買力平價計)——南韓的工資自 1990 年以來大幅成長,墨西哥幾乎停滯。
當經濟成長依賴「員工薪資保持低廉」這件事時,那不是被蓬勃市場驅動的成長,而是短期、脆弱、可被搬遷的成長。
把鏡頭轉向資源:俄羅斯也是同個故事#
俄羅斯與墨西哥乍看天差地遠(俄出口以原油、煉油與大宗商品為主;墨出口以汽車、電子為主),但底層邏輯一致:都過度仰賴效率型創新。
- 1998–2008 年油價從 18 美元漲到 103 美元,俄羅斯經濟年均成長 7%
- 油價回落後,2015 年經濟收縮 2.8%、2016 年再縮 0.2%
- 工作不會隨油價同步增加;商品價格波動則讓整個經濟體承受劇烈衝擊
「資源萃取式」效率創新有時可在小國奏效(如卡達),但對人口眾多的國家而言,效率型產業根本創造不了足夠的工作。
把鏡頭調回「掙扎」:兩個希望#
Opticas Ver De Verdad:把眼鏡民主化#
- 約 43% 的墨西哥人視力有缺陷
- 既有眼鏡平均 75 美元,多數人買不起
- Opticas 2011 年起把整副處方眼鏡的價格壓到約 17 美元
- 提供免費驗光、便利門市、快速取鏡
- 截至寫作時:已驗光逾 25 萬人次、售出 15 萬副眼鏡
- 計畫 2020 年前展店 330 家
- 「Opticas 真正的對手不是 Ray-Ban,而是『什麼都不買、繼續忍受看不清楚』。」
Grupo Bimbo:從黴味白吐司到全球最大烘焙集團#
1945 年的墨西哥:
- 平均壽命約 45 歲
- 過半人口住在農村、從事農業
- 「新鮮麵包」對一般家庭是奢侈品;當時市售麵包多裝在不透明袋裡,發霉常被消費者帶回家才發現
Bimbo 的關鍵創新看起來不高科技:
- 改用透明玻璃紙袋包裝麵包——讓客戶買前就能看出有沒有發霉
- 聚焦平凡的墨西哥家庭——目標是「為家人提供新鮮好食物」這個待完成的工作
Bimbo 拉動了什麼?#
- 麵粉:自建與收購多座麵粉廠,1997 年已成為墨西哥第二大麵粉廠(日產 2,000 噸)
- 農業:1980 年代有 60% 以上的小麥需進口;Bimbo 開始為墨西哥農民提供資金購買優質種子,並回購收成
- 教育:建立兩年制的管理培訓計畫,補上墨西哥傳統教育的不足
- 薪資:付給最基層員工 3 倍於墨西哥最低工資;在所有營運國家平均付出當地最低工資的 2 倍
- 價格:售價仍比競爭對手低 15–25%
今日的 Bimbo:
- 全球最大烘焙公司
- 年營收逾 140 億美元、員工逾 12.8 萬人
- 22 國 165 廠、市值逾 110 億美元
- 旗下品牌包括 Thomas’ English Muffins、Sara Lee、Entenmann’s、Canada Bread
Servitje 家族(持有 Bimbo 37%)今日身家逾 40 億美元——這建立在「為非消費者打造一塊麵包」這件事上。
結語:墨西哥的「永遠下一個超級強權」#
過去多年,國際媒體把墨西哥稱為「下一個超級強權」,但永遠停留在「潛力」二字。
把繁榮的希望寄託在 NAFTA 出口、低工資與效率創新的延續,不是長期穩定繁榮的策略。
牛津經濟(Oxford Economics)估算:若 NAFTA 崩盤,墨西哥 2022 年 GDP 將失去 4 個百分點,2019 年中將陷技術性衰退,恢復需數十年。
Clinicas del Azúcar 與 Opticas 帶來希望——但唯有當墨西哥認清「不同類型的創新對經濟的影響截然不同」,並把更多資源轉向創造市場式創新時,這個國家才能真正擺脫「永遠潛力股」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