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探討先知(prophet)、祭司(priest)與君王(king)之間的權力張力。Heschel 指出:古代近東普遍把君王神化,而以色列卻獨樹一幟地將王權、祭司權、先知權三分;正因如此,先知(prophet)才能站在君王與祭司之上,以神情(pathos)為依據對權力發出批判。

君王的神化(The Deification of Kings)#

古代近東的「神王」觀#

在東方人的心智中,神與王兩個概念「幾近耦合,界限不斷被模糊」。在埃及神話裡,太陽神 Re 是埃及最初的君王;蘇美在洪水之後,諸神也曾名列統治者之中。在歷史時代裡,君王的威儀等同於神:

  • 君王被認為是神,由其天父——太陽神 Re——所生;Re 為了延續王位繼承人,化身成在世的君王而生子
  • 君王本身即受獻祭,其崇拜由特設的祭司在特設的廟宇中舉行
  • 對君王的崇拜,有時甚至凌駕於對諸神的崇拜之上。在 Merenra 王在位時,一名高官誇稱他建造了許多聖所,使這位「永生的 Merenra」之靈可被祈求,「過於一切的神明」
  • 君王同時是每位神祇的大祭司,僅基於實際需要,才將其職能委派給專業祭司階層

在美索不達米亞,君王雖非神所生,卻被視為「由人而成神」,是神的「義子」,由各神祇與女神乳養、撫育、教養:

  • 蘇美城邦的統治者常自稱有一位神為其雙親
  • 從 Eannadu(約西元前 4000 年以前)一直到 Ashurbanipal(卒於西元前 633 年),統治者皆自稱受神聖乳娘的聖乳哺育
  • 少數君王自稱是女神的「丈夫」
  • 君王身兼祭司,「總是站在邁向神性的門檻上,卻又始終次於神」;其駕崩在宮廷用語中被稱作前王「成了神」

赫人(Hittites)的君王也兼任大祭司,主持祭儀、任免祭司;生前雖未被認作神,死後則被神化。Arsacid 王朝的安息(Parthia)諸王則自稱日月之兄弟,並受敬拜為神。

從原始時代延續至近代的「神王」傳統#

這種君王觀可追溯至原始時代——首領被視為承載著神祕的 mana、orenda 或 dynamis,對其子民而言是 tabu(禁忌)。它一直是政治與宗教史上強大的動力,延續至二十世紀:

  • 神道(Shinto)教義中,日本天皇被認為自天而降,神聖而不可妄議,是帝國的唯一所有者、律法與正義之源
  • 羅馬皇帝以 Dominus et Deus(主與神)受敬奉
  • 中世紀以至近代,亨利八世(Henry VIII)的同代人常以「太陽般的本性,其灼焰光芒非卑微的臣民所能直視」形容其君王
  • 「絕對的不抵抗」被加諸臣民身上,因為君王「猶如神在地上的形像」,必須順服,「即使他是異教徒」

君王凌駕於律法之上#

由此延伸出「君王凌駕於律法之上」的政治理論:

  • 十四世紀義大利法學家 Baldus 主張:君主擁有 plenitude potestatis(權力的飽滿),可超越律法(supra jus)、違反律法(contra jus)、外於律法(extra jus)行事
  • Tyndale 在宗教改革時期說:「在這個世界上,國王沒有律法可循;他可以隨心所欲為善為惡,並只需向神交帳」
  • 詹姆士一世(James I, 1567–1625)宣告:「王在律法之上」
  • 法學家 Sir William Blackstone(1723–1780)稱「王不能犯錯」是英國憲政「必要而根本的原則」

君王神化的觀念並非僅屬古代奇想。

Heschel 提醒:從埃及、美索不達米亞,經羅馬、中世紀、宗教改革,一路延伸到日本天皇與現代極權主義,把人君披上神性外衣的傾向,是一條跨越文明、貫穿世紀的暗流。

權力分立(The Separation of Powers)#

以色列:神是王,王不是神#

在以色列,君王的神化是不可思想的。任何把神性歸給人的嘗試都會引起恐怖與震怒。

「若在他處王是神,在以色列裡乃是神為王。」「因為地是我的,你們在我面前是客旅,是寄居的。」(利 25:23)

對於主張古希伯來人也曾接受君王神性、只是在聖經文本中被壓抑的說法,Heschel 引述 R. de Vaux:所引證據「極為單薄」。先知對君王神化的態度,可從以西結(Ezekiel)對推羅之君(prince of Tyre)的責備中看出:

人子啊,你對推羅君王說,主耶和華如此說: 因你心裡高傲,說:我是神; 我在海中坐神之位。 你雖然居心自比神,也不過是人,並不是神! …… 我必使外邦人……臨到你; ……你必死在殺你之人的手中, 在海中與被殺的人一同死亡。 在殺你的人面前你還能說「我是神」嗎? ——以西結書 28:1-2, 7, 8-9;參 以賽亞書 14:13-14

約而非王,是社會秩序的核心#

王不是神的兒子,也不是神的化身或代表。他是神所立的統治者,必須按神的旨意與神的 mishpat(公義)統治。社會秩序的核心既非王、亦非祭司,而是神與百姓之間的約(covenant):

  • 王固然是受高舉的人物,掌握相當大的影響力與權力,是百姓的保護者,「我們鼻孔中的氣息,是耶和華的受膏者……我們曾論到他說:『我們必在他的蔭下,在外邦人中存活』」(哀 4:20)
  • 除大衛(David)以外,似無君王成為敬奉的對象:所羅門(Solomon)所享盛名來自智慧而非德行
  • 對王制的疑慮、對「君王」一職本身的反對從未在民間消失。當基甸(Gideon)被擁立為王時,他鏗鏘有力地說:「我不管理你們……惟有耶和華管理你們。」(士 8:22)

維護這種反神化態度的,乃是宗教與社會秩序內部的「權力與權威的分立」:王權、先知職分與祭司職分三者的分立。

Heschel 強調,這對於理解以色列宗教而言,是「至關重要的事實」。

君王與祭司(King and Priest)#

古代世界的「君—祭」合一#

埃及、亞述、腓尼基的君王皆兼有祭司權柄,並以祭司身分行事;王與祭司同在一人身上的合一,在原始社會極為普遍:

  • 聖經中麥基洗德(Melchizedek)為撒冷王、亦是至高神(El-Elyon)的祭司(創 14:8)
  • 在羅馬,統治者既是王也是祭司(pontifex maximus,大祭司長)
  • 迦南諸王普遍擁有祭司權柄;摩押王巴勒(Balak)主持獻祭,後來摩押王 Mesha 自稱直接受神指示出征,並親自獻其長子為祭

以色列:王不是祭司#

在以色列,王並非祭司:

  • 王因受膏而被分別為聖,由神所立,百姓的盼望聚於他一身
  • 然而祭司職分被視為利未支派的世襲產業(申 33:8)
  • 早期王也曾行祭司性的舉動,甚至獻祭,但都屬「特殊或例外的情況」
  • 通常,敬拜的執行交由祭司

仍有君王試圖僭越祭司職分:

  • 烏西雅(Uzziah)入聖殿要在壇上燒香,被大祭司斥責:「烏西雅啊,給耶和華燒香不是你的事,乃是亞倫子孫承接聖職祭司的事,你出聖殿罷!」(代下 26:16 及下)
  • 北國耶羅波安(Jeroboam)在伯特利的壇上燒香(王上 12:33),顯示北國聖殿事務受朝廷干預

正因聖殿從屬於朝廷、或王與祭司結盟,阿摩司(Amos)在伯特利說預言才會招致危險。祭司亞瑪謝對他說:

「你這先見哪,要逃往猶大地去,在那裡糊口,在那裡說預言;卻不要在伯特利再說預言,因為這裡有王的聖所,有王的宮殿。」——阿摩司書 7:12-13

先知與君王(Prophet and King)#

先知對王權的鉗制#

在以色列歷史中至關重要的,是先知所享有的自由與獨立——他們能斥責君王與首領的罪:

  • 從王國肇始起,王在任何時刻都可能受到先知的責備,甚至遭其廢黜
  • 先知不斷提醒王:王的主權有限,王的 mishpat 之上還有耶和華的 mishpat
  • 這個觀念常與政務的權宜需要相牴觸

與此形成鮮明對照的是亞述(Assyria)的占卜師。

Heschel 引 C. J. Gadd 的觀察:亞述占卜師「焦急地為其主人寬慰:把他們所觀察到、無法否認的兇兆,加以開脫解釋」。先知卻反其道而行,把毀滅的威脅當面擲向君王。

從拿單到以利亞:先知傳統中的政治對抗#

幾個關鍵的對抗場景:

  • 拿單(Nathan)當面斥責大衛王侵害烏利亞(Uriah)之罪(撒下 12:1-13);他的先知之言甚至延伸到祭司層面——大衛因拿單的話而不建殿,所羅門也因他的介入才登基
  • 先知率眾反抗亞哈王(King Ahab)、抵擋朝廷扶植的巴力崇拜(王上 20:13-35);不少先知為王后耶洗別(Jezebel)所殺(王上 18:4, 13, 22; 19:10-14;王下 9:7)
  • 拿伯(Naboth)被亞哈與耶洗別以「咒詛神與王」的偽證害死後,以利亞(Elijah)奉神之名宣告:「狗在何處舔拿伯的血,也必在何處舔你的血。」(王上 21)

「咒詛百姓的首領」按聖經律法是罪(出 22:27),如同羅馬與現代法律中的「冒犯君威」(laesa maiestas)屬叛逆罪。

阿摩司在伯特利公然宣告「耶羅波安必死在刀下,以色列民定被擄去離開本地」(摩 7:11),本是高度的叛國罪。但偉大的先知們仍然比責備平民更猛烈地譴責領袖——君王、首領、祭司和假先知。

先知對統治階層的譴責#

先知書中對掌權者的譴責隨處可見:

我的百姓啊,引導你的使你走錯, 並毀壞你所行的道路。 耶和華起來辨屈,要審判他百姓的長老和首領, 說:吃盡葡萄園果子的就是你們; 向貧窮人所奪的都在你們家中。 主萬軍之耶和華說: 你們為何壓制我的百姓,搓磨貧窮人的臉呢? ——以賽亞書 3:12, 14-15

  • 彌迦(Micah)向「雅各家的首領,以色列家的官長」問道:「你們難道不該知道公平嗎?」(彌 3:1)
  • 匿名先知斥責守望者「都是瞎眼的,是無知的,都是啞巴狗,不能叫喚;牧人也是無知的,各人偏行己路,各從各方求自己的利益。」(賽 56:10-11)

王權有限:神才是真正的王#

先知雖未要求廢除君主制,卻堅持「人僭稱主權」是危險的,是一種虛妄與滑稽:

  • 「因為國權是耶和華的;他是管理萬國的。」(詩 22:29)
  • 先知盼望那日:「耶和華必作全地的王。」(亞 14:9)
  • 「耶和華是審判我們的,耶和華是給我們設律法的,耶和華是我們的王,他必拯救我們。」(賽 33:22)
  • 更進一步,先知並非 primus inter pares(同儕之首)。憑著他自身的宣稱,他乃是至高權威的聲音:他不僅敢與王的決策、祭司的指引相抗衡,更敢公然譴責他們的言行

先知與 nebiim(The Prophets and the Nebiim)#

三權合一的試探#

王與祭司都曾試圖借用先知所掌握的能力。因此我們看見:有些君王身邊聚集了假先知,也有假先知附屬於聖殿。

  • 希臘的先知、巴比倫的占卜師、迦南的 nebiim(先知群)皆與祭儀緊密相連,可說屬於聖所的人員編制
  • 由於祭儀與聖所都從屬於王,三種權力(王、祭司、nebiim)便集於王一身
  • 雖然這種中央集中在耶路撒冷從未完全實現,祭司有時仍與 nebiim 結盟,兩者一同放棄了對朝廷的獨立

nebiim 的興衰#

nebiim 早期的性質與職能已模糊難考,但從文學先知(literary prophets)的引述中可以歸納:

  • 他們被視為受靈感啟示者,如同拿細耳人(Nazirites)一樣被分別為聖、歸給神(摩 2:11)
  • 其職能可能包含教導(「教謊言的先知」,賽 9:15)——即解釋並宣告神的旨意
  • 他們被視為「具備屬靈能力」,因而被諮詢,以回應有關王與民命運的問題

到偉大先知時代,這項古老的呼召已失去屬靈能力,甚至失去誠信。

nebiim 不再受神的啟示,反而說出「自己心中的異象」;他們諂媚君王,給予他們安全感。他們不再自由、不再敢於違抗,而成了專業者(professionals)——順從朝廷意願的人(王上 18:19-40;王下 10:19)。

先知對 nebiim 的譴責#

先知一再揭發 nebiim 的腐敗:

為錢行占卜……人將什麼咬在牙齒上,他們就稱「平安」; 凡不供給他們吃的,他們就準備攻擊他。 ……他們竟倚賴耶和華說:「耶和華不是在我們中間嗎?災禍必不臨到我們。」 ——彌迦書 3:5, 11

  • 從彌迦對耶路撒冷與聖殿全然毀滅的預言(彌 3:12)可推知:nebiim 之所以自信滿滿,正因倚靠他們所附屬的聖所
  • 何西阿(Hosea)也同時譴責 nebiim 與祭司(何 4:5, 8-10; 6:9)
  • 以賽亞描繪兩者一同墮落:

祭司和先知因濃酒搖搖晃晃, 被酒所困, 因濃酒東倒西歪; 他們錯解默示,謬行審判。 因為各席上滿了嘔吐的污穢,無一處乾淨。 ——以賽亞書 28:7-8

耶利米的全面控訴#

耶利米(Jeremiah)毫不留情地譴責君王、首領、祭司、nebiim:

  • 撒馬利亞的 nebiim:「他們藉巴力說預言,使我的百姓以色列走錯了路」(耶 23:13;參 2:8)
  • 耶路撒冷的先知:「他們行姦淫,作事虛妄,又堅固惡人的手,甚至無人回頭離開他的惡。」(耶 23:14)
  • 「連先知帶祭司都是褻瀆的,就是在我殿中我也看見他們的惡,這是耶和華說的。」(耶 23:11)
  • 「褻瀆的事出於耶路撒冷的先知,流行遍地……他們所說的異象出於自己的心,不是出於耶和華的口。」(耶 23:13-16)
  • 哀歌作者亦曰:耶路撒冷大難臨頭,乃「因她先知的罪惡和祭司的罪孽」(哀 4:13)

因為他們從先知到祭司,都行事虛謊。 他們輕輕忽忽地醫治我百姓的損傷, 說:「平安了!平安了!」 其實沒有平安。…… 祭司都不說:「耶和華在哪裡呢?」 傳講律法的都不認識我。 官長違背我; 先知藉巴力說預言, 隨從無益的神。 ——耶利米書 6:13-14; 2:8;參 5:13

假先知的悲劇性面貌#

Heschel 在章末給予一個出人意外卻深刻的判語:

  • 假先知不大可能是無恥的騙子
  • 他們大概是真誠的愛國者,熱愛百姓,熱心於國家與聖所
  • 他們和為國掛心的領袖一樣,怨憤耶利米的尖刻言辭與「誇張」的指控
  • 他們對神對以色列的眷顧懷有深沉的信任

假先知與真先知之間,並非「奸詐」對「正直」的單純對立。

真正的分野在於:假先知出於對國族的真誠忠愛,而把神的話塞進民族安全的框架;先知則拒絕讓對神情(pathos)的體認被任何政治或宗教利益綁架,即使那利益看似敬虔、愛國,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