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概覽#

本章 Heschel 處理一個由近代學者廣為提出的化約論:將先知靈感(inspiration)等同於詩人創作時的「詩的狂熱」(furor poeticus)。Heschel 不否認聖經文體確有詩意,但他堅持先知意識的核心結構與詩人靈感本質不同——前者是「主體—主體」(subject-subject)的相遇,後者是「客體—客體」(object-object)的被動接收。

先知是詩的一種#

化約論的主張#

少數學者主張先知體驗無法視為嚴格意義下的「忘我」(ecstasy),便改以詩人創作的「神迷」(raptus mentis)來解釋。代表觀點包括:

  • 林布隆(Lindblom)、米克勒姆(Micklem)認為先知有如詩人,集中注意力於特定內容,便有思想與意象湧入心靈
  • 布滕維瑟(Buttenwieser):「從心理學上看,先知靈感與大詩人或藝術家的『詩的狂熱』在本質上並無不同」
  • 奧爾巴赫(Auerbach):「藝術家的靈感,就是『耶和華的手按在先知身上』所指的意思」

依此說法,先知與常人之別只在於敏感、熱情、溫柔,以及富於想像的思維方式;「神的話臨到我」不過是詩的形象化(poetic image)。

Heschel 的爭點#

Heschel 並不否認先知語言的詩意特質,也不否認先知與詩人想像力之間的深刻親緣。

他真正要問的是:先知意識所反映的那種經驗,是否真的「與大詩人的詩的狂熱在本質上並無不同」?

疏忽或不留意#

聖經作為文學的長期遮蔽#

由於聖經被視為至聖之書,其文學與美學品質長期被忽略——世代以來,聖經被當作教義、律法、禱詞,當作文學或歷史來讀被視為不敬。

  • 對信徒、特別是神秘主義者而言,對聖經作美學欣賞等同褻瀆
  • 朗吉努斯(Longinus)《論崇高》(On the Sublime)約在奧古斯都死後不久寫成,是最早讚賞聖經文學品質的見證;他將《創世記》與荷馬並列,甚至在某些方面更推崇前者
  • 拉巴(Raba)責備大衛將律法稱為「詩歌」;拉比文獻對「聖經僅是詩」之見的反駁,反證當時確有此見解

中世紀的兩種傾向#

  • 基督教釋經:文字是「肉」,內在的屬靈意義才是「神性」;除非面對外部挑戰,否則文學面向不被重視
  • 西班牙猶太聖經釋經(十至十二世紀):堅持文字本意與語法解讀,伊本.賈納(Jonah Ibn Janah)、摩西.伊本.以斯拉(Moses Ibn Ezra)等人引入修辭學分析
  • 《佐哈爾》(Zohar)強烈譴責將律法視為敘事或歷史的讀法,主張律法的故事只是其「外衣」,其內藏有「身體」與「靈魂」

真正系統性地把聖經當作文學來讀,要等到十八世紀啟蒙運動之後。理性主義者要求歷史性釋經,浪漫主義者要求美學理解——「美學欣賞」在某種意義上成了「神聖靈感」信仰的替代品。

靈感的貶抑#

理神論與理性主義的反抗#

十七世紀的理神論者(Deists)以理性為唯一工具,視啟示為多餘的「再版本」:

  • 摩根(Thomas Morgan)拒絕先知的權威,主張先知的預言能力源於智慧與歷史洞察;他將摩西視為比荷馬或奧維德更具想像力的作家
  • 洛克(John Locke)認為聖經只是「為文盲大眾提供得救之路」的著作
  • 柯林斯(Anthony Collins)將先知與職業占卜者混同,又將先知比擬為自由思想家

詩學的窄化#

在理性主義氛圍下,詩也須服從邏輯與清晰:

  • 霍布斯(Hobbes)譏諷靈感的訴求是「像風笛一樣」的愚蠢習俗
  • 詩主要訴諸理解,任何想像的飛揚或情感的表達都被嘲笑
  • 洛克斷言「知識的任何領域都不能脫離理性」;宣稱聽見聖靈內在聲音的人,不是想像力失常、就是腦病所致,或刻意欺騙弱者

浪漫主義的反撲#

對理性的狂熱無法持久。衛理會運動復興個人虔敬,強調聖靈對基督徒意識的直接影響;十八世紀的「狂熱派」(Enthusiast)詩人試圖將靈感、「內在之光」、特殊啟示重新注入詩中。

  • 詩的狂熱者自視為先知,承擔神所啟示的訊息
  • 對自然中崇高(sublimity)的新理解,鋪平了重新發現聖經詩意的道路
  • 朗吉努斯《論崇高》拉丁譯本(1636)與英譯本(1652)在英國產生巨大影響;提及《創世記》1:3 一節喚起對聖經崇高的注意
  • 主教勞斯(Robert Lowth)1741 年在牛津的講課,1753 年以《希伯來聖詩講演》(Praelectiones Academicae de Sacra Poesi Hebraeorum)出版,可視為「聖經作為文學」的第一本書

聖經作為文學#

從勞斯到赫德#

勞斯指出,先知作品的「詩的狂熱」與「先知靈感」出於同一源頭。下一步便是赫德(Johann Gottfried Herder, 1744-1803)所走的路:將先知純粹視為詩人,把先知靈感視為詩的熱情,把他們的言語看作「以人的產物為形式的神聖真理」。

  • 赫德的《最古老的人類紀錄》(Die aelteste Urkunde des Menschengeschlechts)將創世、洪水、摩西的故事視為「東方民族之歌」
  • 《希伯來詩之精神》(Vom Geiste der Ebraeischen Poesie, 1782-83)主張聖經是「在特定時代、由特定民族、在特定情境中」寫成的文學作品

勞斯的書名是 De Sacra Poesi Hebraeorum(希伯來聖詩);赫德書名《希伯來詩之精神》裡,「神聖」(sacred)一詞已消失。

對赫德而言,啟示在一切時代發生,每個時代都有所揭示;先知靈感不被否認,但也不被絕對化——它與偉大宗教思想家、詩人的靈感同質,只是「真信念、宗教熱情更高的形式」。

浪漫主義的助力#

浪漫主義對個人、歷史與民族個體性的敏感,加上對古典神話模式的厭倦,催生了:

  • 對古北歐詩的興趣、「凱爾特復興」(Celtic Revival)
  • 珀西(Percy)《古英詩遺珠》(Reliques of Ancient English Poetry, 1765)
  • 把先知比作凱爾特吟遊詩人(bard)或斯堪地那維亞吟遊詩人(scald)

愛希霍恩(J. G. Eichhorn)《希伯來先知》(1816-19)將此趨勢推向高峰,鋪平了「聖經是猶太民族天才的產物」這一通俗觀點。

Heschel 指出,這種「把聖經當文學讀」並非單純的研究方式,而是一種對挑戰的迴避(evasion)。啟蒙的理性主義被修正而非放棄;美學欣賞仍是神學途徑的替代品。

詩的靈感與神聖靈感#

古代世界的詩—神連結#

Heschel 引述查德威克(N. K. Chadwick)的觀察:

詩的恩賜處處與神聖靈感分不開。詩人與先見將靈感歸於與超自然力量的接觸;他們在預言發聲時的情緒高昂、與日常存在相隔;其崇高地位舉世皆然。

  • 德謨克利特(Democritus):「詩人以熱情與神聖靈感所寫者最美」,並視荷馬為受靈感者
  • 柏拉圖(Plato):「詩人如泉,所湧出者皆任其流出」;高等靈感(mania)是一切詩創作之源;「一切好詩人,無論史詩或抒情詩,都不是憑技藝作詩,而是受靈感與附體」
  • 亞里斯多德(Aristotle):「詩需要有特殊天賦的人,或有一絲瘋癲在其中的人」

希臘繆思與其他傳統#

  • 古希臘詩人將詩之恩賜直接歸於繆思(Muses),宙斯與記憶女神 Mnemosyne 的女兒;荷馬《奧德賽》以「告訴我,繆思啊 ⋯⋯」開篇
  • 赫西俄德(Hesiod)——與阿摩司大致同時、同為牧人——敘述繆思在赫利孔山賦予他「歌唱未來與過去」的恩賜

Heschel 強調:赫西俄德的經驗不能等同於先知的靈感意識。

它出自一般的神話觀——人類所有重要發明都源自諸神;詩人從神性那裡得到「整體技藝的精通」,但詩本身仍是「人的作品」,不是神的訊息。先知靈感所特有的——神為了不只是人的需要而行動——並未在此神話中出現。

  • 帕門尼德(Parmenides)的詩序描述被太陽女神引導至女神宮殿,多數學者視為寓言;耶格(Jaeger)則認為這是「真實宗教經驗」
  • 印度《梨俱吠陀》中蘇摩(Soma)作為飲料、神祇與詩人靈感之源
  • 阿拉伯詩人「shthr」即「知者」,其詩被視為超自然知識而非藝術
  • 英格蘭最早的基督教詩人凱德蒙(Caedmon)受夢中陌生人之命歌頌「萬物之始」

靈感的描述#

詩人們的自白#

從文藝復興起,藝術家對創作行動的個人記錄漸多。許多藝術家描述:在模糊的創作情緒中,作品的關鍵特徵突然如光照般浮現於清晰意識:

  • 雅各.波墨(Jacob Boehme):「我在神面前宣告,我不知道這事如何在我內生起,沒有我意志的參與 ⋯⋯ 若我寫,是因聖靈推動我」
  • 布雷克(William Blake)論《彌爾頓》:「我從即時聽寫寫下此詩 ⋯⋯ 沒有預謀,甚至違反我的意志。[我是]秘書,作者在永恆中」
  • 狄更斯說他坐下寫作時「某種善意的力量」將一切顯示給他
  • 薩克萊感覺有「某種神秘力量」推動筆桿
  • 柴可夫斯基定義其創作狀態為「那超自然且無法解釋的力量,我們稱之為靈感」

歌德與尼采#

歌德(Goethe)對艾克曼說:

  • 「在這種夢遊般的狀態中,我常常面前有一張歪斜的紙,我直到一切寫完才發覺」
  • 「歌唱造了我,不是我造它們;歌曲掌握了我」
  • 「沒有任何最高層次的創造力 ⋯⋯ 是任何人的能力所及。人必須將它們視為來自上天意外的恩賜、純粹的神之子」
  • 「人常被視為高等力量的工具,是被認為配得接受神聖影響的器皿」

莫札特(Mozart):「我的想法從何而來、如何而來,我不知道,也無法強迫它們。」

尼采(Nietzsche)對《查拉圖斯特拉》起源的描述最具代表性。Heschel 引其長段自述如下:

啟示一詞單純地描述了那狀態:某種深刻震撼之物,以不可名狀的明確與精確突然變得可見可聞。人是聽——而不是尋;人是接受——而不問誰給:一個念頭如閃電般無可選擇地襲來 ⋯⋯ 一切無意志地發生,如同在自由、獨立、力量與神性的爆發之中 ⋯⋯ 彷彿事物本身向人走來,獻上自己作為比喻。

現代詮釋#

對「純靈感」的質疑#

十九世紀下半葉以降,新的趨勢將藝術構想歸於潛意識的黑暗,而將實現視為理智的努力、品味與技巧:

  • 愛倫坡(Poe)與羅丹(Rodin)反對「藝術作品純由靈感而生、無須努力」之見
  • 福樓拜(Flaubert)告誡:「你應當不信任一切類似靈感之物」
  • 神聖或超驗的光環被驅散——未知不必等於神聖

各派的解釋#

  • 哈特曼(Eduard von Hartmann):靈感是心理因素從無意識的非自願湧現;無意識即「絕對者」
  • 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靈感是「超驗者」對表層意識因果鏈的打斷
  • 里博(Ribot):創造想像是智性、情感、無意識三因素的合成
  • 過去六十年的主流:以「半意識/潛意識」狀態來解釋創作過程

Heschel 評論:以潛意識解釋創造表面合理,但其實只是把謎題從一個未知領域移到另一個未知領域。我們無權把意識所無的創造力歸給潛意識——為何只在少數情況下,潛意識會湧出詩?

弗洛伊德的退讓#

弗洛伊德(Freud)將藝術視為夢、白日夢的類比,是被壓抑欲望的替代性滿足。但他在《達文西》一文末坦承:

  • 精神分析對藝術成就的本質無法直接解釋
  • 「藝術家的能力從何而來」不是心理學的問題
  • 精神分析必須在詩人問題面前繳械

非此即偏#

兩種還原論#

人類心智偏好簡化,總要二擇一:

  • 為了滿足神學:靈感必須完全超自然,先知只是器皿
  • 為了滿足心理學:靈感必須完全自然,與其他現象並列
  • 古代「忘我」說,為了保住超人靈感,去除了一切人的主動性
  • 近代「詩的創作」說,為了確立人的自發性,去除了超人靈感

兩種理論都是「以摧毀謎題的方式提出解答」,試圖「解釋」遠非顯而易見之事。

但這些理論可被檢驗、可被驗證嗎?忘我狀態能證明出一位以賽亞嗎?詩的靈感能說明一位耶利米或摩西嗎?

以色列傳統內的張力#

  • 在以色列,詩也被視為靈的恩賜(撒下 23:2)
  • 摩西.伊本.以斯拉甚至說「詩人在希伯來文裡被稱為先知」——但他絕無意把先知與詩等同
  • 以西結正抗議當時人把他的預言當作「詩」聽:

我說:「哎!主耶和華啊,人都指著我說:他不是說比喻的嗎?」(結 20:49)

他們看你如善唱情歌的人、聲音幽雅、善彈樂器的人;他們聽你的話卻不去行。(結 33:32)

創作行動的捉摸不定#

詩人的「不可知論」#

Heschel 整理詩人自陳與心理學詮釋,發現它們充滿「否定式」表達。對詩人意識而言,靈感如忘我之於神秘主義——是一種「否定心理學」:

  • 經驗的根源仍在晦暗中
  • 詩人不嘗試解開這謎,他經歷的是一種意識的轉換、流入新意識之流
  • 創作行動的精確本質持續逃避人類理解;它只能在其表現中被描述

尼采說「人不問誰給」——靈感在此,其源未知;遭遇的是一道影響、一股流動,不是流動的源頭。整個行動如自動機制(automatism),不受意識控制;詩人「失去自我掌握」,以「不具名」(incognito)的姿態面對那一刻,是「器皿」、是「化身、口器、媒介」。

先知的清醒#

與此相對,先知的行動發生在清明的自我意識中。

先知並不對自己構成謎;他不是被矇蔽於自身經驗的源頭;他知道是誰與他相遇。「為神所感、奉祂的名說話」的那份嚴峻、堅定的確信,正源於對其經驗來源的明確覺察。

中性代名詞#

詩人說「它」#

詩人意識的一個顯著特徵是被動性——自我沉入被動,被某種力量抓住。Heschel 點出語言層面最關鍵的對比:

  • 在詩人的描述中,第三人稱中性代名詞(neuter pronoun)佔主導
  • 一個常見的說法是:「來了。」(It came to me.)
  • 所用意象皆是非人格、匿名的:「一道光、一條流,湧進我的意識」

蘇格拉底說:「我很快發現,詩人不是憑智慧而作,而是憑某種自然力量、憑靈感,像占卜者與先知那樣——他們說了許多美的東西,卻不懂自己所說的」(柏拉圖《申辯》22)。

歌德對艾克曼論《浮士德》:「他們問我,在浮士德裡想要體現什麼意念;彷彿我自己知道,能告知他們 ⋯⋯ 作為詩人,要去體現任何抽象之物,從來不是我的路。我在心中收到印象 ⋯⋯ 我作為詩人能做的,不過是把它們圓滿、推到前面,好讓別人也能領受同樣的印象。」

先知說「祂」#

先知與此截然不同:

  • 先知明確知道自己話語的含義;意圖(intention)比印象(impression)更重要
  • 他的目的不是把自己觀點作藝術化的雕琢,而是要有效地宣告
  • 主要關切的是訊息,而非形式
  • 詩人的靈感每次都從不知之源突然爆發;先知的靈感不只意識到其源頭、有傳遞內容的意志,更具有:
    • 一切受感訊息作為整體的連貫性
    • 自覺承接前代先知的鎖鏈意識
    • 各次啟示彼此相連的連續性

客體—客體 vs 主體—主體#

Heschel 以結構性對比作結:

  • 詩人的靈感:是「無主體」的經驗——所暴露的源頭未知,沒有人格身分;詩人自身則是被動接收者、容器、純粹客體。可描述為「客體—客體關係」(object-object-relationship)。從這種靈感中,無論多麼神秘、多麼壓倒性,沒有任何詩人能以「耶和華如此說」開場
  • 先知的靈感:對其發信者的知識與臨在是覺知的核心、震撼性事實;那是一種「我」遭遇「另一個我」的確信——不是來自無名之處的觀念,而是來自萬有最有力之主體的傳遞,先知對之回應、甚至參與其中。可描述為「主體—主體關係」(subject-subject-relationship)

詩的靈感雖對理解詩人意識與創造之秘極為重要,對作品本身的評價卻無內在意義。

對先知而言,靈感卻是他所是與所為的本質與根據

本章小結#

  • 把先知化約為詩人,混淆了先知意識最關鍵的結構
  • 詩人靈感雖也有「被某力量抓住」的被動感,但所遭遇的是「它」——無名、非人格、不知其源
  • 先知靈感則是「祂」——有名有姓、人格的、有意圖的他者;先知能說「耶和華如此說」,正因他遇見的是位格性的主體
  • 美學欣賞作為神學的替代,迴避了先知文本對讀者真正的挑戰:那不是文學的崇高,而是位格性的呼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