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追溯「先知即狂喜者」這一理論的歷史源流。Heschel 從希臘化猶太教(Hellenistic Judaism)、拉比文獻(rabbinic literature)、教父(Church Fathers)一路梳理到十九、二十世紀的現代學術,指出此一理論並非聖經本身的結論,而是從外部嫁接進來、並逐步成為主流的解釋框架。
希臘化猶太教中的狂喜理論#
斐羅:將希臘奧祕宗教套用於聖經先知#
亞歷山卓的斐羅(Philo of Alexandria)是我們所知第一位對聖經先知建立完整理論的思想家。他致力於融合希臘思想與猶太教義,因而毫不避諱地將希臘奧祕宗教(Greek mystery religion)的觀念與術語應用於聖經先知身上。
- 他從希臘的神諭宗教接過了「狂喜(ecstasy)」這個概念,並宣稱這是先知的決定性標誌
- 他稱先知為「祕儀傳授者(hierophant)」——這原本是異教祕儀中最高祭司的稱號
- 先知狀態被描述為「先知這一類人所被支配的『神附(entheos)』與『癲狂(mania)』」
- 他特別將自己的根本原則套用在摩西身上:「沒有狂喜便沒有預言(No prophecy without ecstasy)」
先知作為被動的器皿#
斐羅的核心觀點是:先知是神所使用的被動工具,在完全被動且失去意識的狀態下接收啟示。
一位被神附身的先知會突然出現並發出預言。他所說的沒有一句出於自己,因為真正受神感動的人在說話時並無理解力,他只是另一位的傳聲管道……先知是神的詮釋者,神充分使用他們的發聲器官來表達祂的旨意。
斐羅進一步以樂器作比:先知的口與舌完全被「另一位」所使用,「祂以大師之手撥動琴弦,使這些發聲器官成為奏出甜美音樂的樂器」。這種「先知純為工具」的觀念,是斐羅理論的必然推論——因為當神的靈降臨,「心智便被驅逐」,「必死的與不朽的不能同住一處」。
七十士譯本與 tardemah 的翻譯#
希伯來語並無「狂喜」一詞。在七十士譯本(Septuagint)中,「狂喜(ecstasy)」一詞通常被用來翻譯希伯來文「恐懼」或「驚駭」的字,從未用於先知經驗。然而:
- 創世記 15:12 提到亞伯拉罕「沉睡(tardemah)」並有「大黑暗的恐懼」落在他身上
- 七十士譯本將 tardemah 譯為 ekstasis
- 斐羅遂將此處解讀為「先知這一類人所被支配的神附與癲狂」
斐羅藉太陽下山的意象說明:當人的心智之光仍然照耀時,人是自主的;當神的光照來,人的光便落下,「狂喜、神附與瘋狂」便臨到。心智在神的靈來到時被驅逐,神的靈離去後心智才重新恢復。
約瑟夫斯:避用「狂喜」一詞#
約瑟夫斯(Josephus)從未對以色列先知使用「狂喜」或「癲狂」的詞語。
- 他以 entheos(受神感動)描述神聖啟示的狀態
- 他形容巴蘭(Balaam)是「不再為自己作主、被神的靈所支配而發言者」
- 巴蘭自陳:「當我們被神的靈所充滿,我們對所說的話毫無知覺……一旦祂先入為主,我們裡面就沒有一樣是屬我們自己的了」
拉比文獻中的觀點#
Rab 對 tardemah 的四重分類#
聖經中沒有「狂喜」一詞。然而拉比 Rab(蘇拉學院創始人,可能受斐羅影響)似乎將創世記 2:21 的 tardemah 解為狂喜。他主張 tardemah 在聖經中有三種意義:
- 沉睡:如亞當之沉睡(創 2:21)
- 先知經驗或狂喜的狀態:如亞伯拉罕(創 15:12)
- 昏厥或驚愕的狀態:如撒母耳上 26:12 中掃羅的軍隊
其他拉比補充第四種:瘋狂。他們以以賽亞書 29:9-10 將 tardemah 連於假先知的瘋狂狀態。
你們等候驚奇吧,你們宴樂昏迷吧! 他們醉了,卻非因酒;他們東倒西歪,卻非因濃酒。 因為耶和華將沉睡的靈澆灌你們,封閉你們的眼,就是先知;蒙蓋你們的頭,就是先見。
——以賽亞書 29:9-10
拉比對狂喜現象的反諷態度#
第三世紀巴勒斯坦與敘利亞流行各種狂野狂喜現象,拉比對此抱持反諷態度。
- 太巴列學院領袖 Rabbi Yohanan(卒於主後 279 年)說:「自聖殿被毀之日起,先知的靈感從先知身上被取去,賜給孩童和瘋子」
- 此處「shotim」一般譯為「愚人」,實則暗指那些以瘋狂預言者
拉比拒絕斐羅式的「以色列先知狂喜論」#
雖然拉比知曉先知狂喜的現象,卻未採納斐羅關於以色列先知在狂喜中受啟的觀點。
- 他們主張:狂喜是區分摩西與外邦先知巴蘭的記號
- 「摩西在保持全部意識能力的狀態下接受啟示……巴蘭則在啟示的瞬間失去意識」(民 24:4:「俯伏而眼目睜開」)
- Rabbi Eleazar 引以賽亞書 8:19,指出占卜者「咕噥而不知自己所言」,這正是異教先知的特徵;以色列先知的信息則清楚而明確
Zohar 與邁蒙尼德#
猶太神祕主義經典《光輝之書(Zohar)》大致沿用斐羅的先知理論,但宣告摩西無狂喜——摩西「站立著、感官未受損地接受神的信息」(民 12:8「明顯不是用謎語」),而其他先知則「俯伏在地,疲憊不堪,未能得到完全清晰的信息」。
邁蒙尼德(Maimonides)在《迷途指津》中:
- 描述先知異象為先知清醒時所感的「可畏與可怕」之事
- 引但以理 10:8-9 為例:身體無力、面色驟變、俯伏於地
- 認為其他先知在啟示中肢體顫抖、體力衰退、思想紊亂
- 唯獨摩西例外:耶和華「與他面對面說話,如同人與朋友說話一般」(出 33:11)
- 但邁蒙尼德並未主張理性官能停止運作;他反而強調先知智性能力的角色
教父中的狂喜理論#
從斐羅延續而來的觀點#
斐羅關於先知狀態的狂喜特徵,傳遞給最早期的教父(Church Fathers)。
- 雅典那哥拉斯(Athenagoras,約 177 年):先知「在神的靈衝動之下、被提升超越自己的思想」,「靈使用他們,正如吹笛者吹奏笛子」
- 游斯丁(Justin Martyr):聖靈「如同從天而降的神聖撥子」,使用先知「如同琴或琴瑟」;他在《與特里弗對話》中主張,撒迦利亞(亞 2:10-3:2)並非在清醒狀態、而是在狂喜中見異象
- 狂喜在第二世紀教會中是公認的先知形式
孟他努運動引發的爭議#
第二世紀中葉之後,孟他努主義(Montanism)的興起將狂喜推到風口浪尖。
- 孟他努(Montanus)原為弗呂家女神 Cybele 的祭司,皈依基督教後宣稱自己是聖靈的代言人
- 反對者描述他「陷入近似被附身的反常狂喜,以致狂亂、開始喃喃自語、發出怪聲,這種預言方式違反教會自始所領受的傳統」
- 孟他努主義從弗呂家迅速蔓延至小亞細亞
孟他努派將狂喜立為「最高啟示階段的外在標誌」,引起教會的反對。
反對者指出:孟他努並非真先知,因為他在實際的狂喜狀態下說話;而真先知雖在狂喜中領受信息,卻是在恢復正常官能後才宣講。
對狂喜的不同立場#
教父因厭惡孟他努派狂喜的特徵而宣稱狂喜與真預言不相容。
- 巴西流(Basil):「智慧與知識的靈如何會剝奪人的感官?」
- 反孟他努文獻:「假先知陷入毫無羞愧或畏懼的狂喜……由自願的無知過渡到不自主的靈魂瘋狂」
- **特土良(Tertullian)**作為孟他努派的主要辯護者,反將先知啟示等同於癲狂與譫妄,視狂喜為最高先知狀態的標誌
特土良引創世記 2:21 的七十士譯本(「神將狂喜降在亞當身上,他便睡了」)為據,主張「人被靈提去,尤其當他看見神的榮耀或神藉他說話時,必然失去感覺,因為他被神的能力所遮蔽」。
俄利根與奧古斯丁的折衷#
**俄利根(Origen)**力主:先知在聖靈影響下,其意志與判斷仍維持正常狀態。沒有任何擾動、心智偏離或意志喪失,才是真預言的標準,也是聖經啟示與異教預言的根本區別。
教父普遍並未否認先知中存在某種狂喜。以奧古斯丁的用語:
- alienatio a mente(心智的離開):被否認
- alienatio mentis a sensibus corporis(心智從身體感官的離開):被承認,即「人的屬靈活動源於感官之外的某種生命,並引向啟示對象」
此理論在整個中世紀盛行。
路德宗的言語默示論#
十七世紀的路德宗教義家將言語默示(verbal inspiration)發展到極端:
- 聖經每一字都是神所默示與口述的
- 先知是聖靈的手與筆,是神的「文書(amanuenses)」
- 但他們強調神並未將其文書非人化、貶為純機械
- 反對孟他努派、弗呂家派與普利西利安派那種「先知不理解自己預言」的偏差
默示首先包含對心智的某種超自然且非凡的光照。
現代學術中的狂喜理論#
十九世紀:消解先知獨特性的工具#
進入十九世紀,狂喜理論成為消解聖經先知「令人尷尬之獨特性」的便利工具。
狂喜……將先知置於其他民族先見者同一平面上;他們採用相同的手段使自己進入狂喜狀態……理性意識在先知身上只是次要、附屬的特徵;他們被擲入一種完全異於常態的狀態……在普通人眼中,先知就像瘋子。
學者試圖以其他宗教中的類似現象來解釋以色列先知:
- 印度苦行僧的入定
- 希臘酒神狂歡者(orgiasts)與酒神女祭司(Bacchantes)的狂熱
- 阿拉伯德爾維什(dervishes)的狂喜
- 希臘羅馬作家筆下敘利亞祭司的狂野行為
藉著堆疊這些異質材料,學者自信已抵達先知意識的歷史根源與結構。許多作者主張狂喜理論,部分人甚至認為聖經中所有先知信息皆源於狂喜經驗。
狂喜的生理-心理描述#
學者將先知描繪成狂熱狀態下的人:
- 神經與情緒的興奮抑制了大腦的正常控制
- 主體受較低神經中樞的反射作用支配
- 「主體有異象與夢境;他大笑、在地上翻滾、跳躍、身體扭曲、頸部抽搐、變色;身體劇烈顫抖、變得僵硬、倒下抽搐」
- 從「下意識的幽暗之地」浮現出長久遺忘的記憶、印象、信念與衝動
主要代表者的論述#
代表性學者的論點:
- H. Gunkel:「所有類型預言的根本經驗就是狂喜」
- T. H. Robinson:絕大多數現存的先知神諭,「可能甚至很可能是先知本人對他們在狂喜中所聽見之事的報告」
- M. Weber:從心理上看,多數被擄前先知是狂喜者;何西阿、以賽亞、耶利米、以西結皆是
- T. H. Robinson 描繪先知在群眾中突然「眼神僵滯、四肢痙攣、語言形式轉變」,事後再向旁人解釋所見所聞
希爾施:系統化的狂喜論#
**希爾施(Gustav Hölscher)**在其 1914 年的著作 Die Profeten 中,是首位(除馮特《民族心理學》的一般概括外)系統化地以現代心理學描述先知經驗的學者。
- 應用馮特(Wundt)的生理心理學與民族心理學
- 試圖從一種異常的、生理上可定義的狀態推導出先知主義
- 將先知經驗、行為與表達詮釋為狂喜現象
- 以撒母耳時代的「先知群」(撒上 10:5;14:18)為佐證
- 將後期先知激動的情緒行為、生動的手勢(結 6:11;21:17)、激烈的言辭(耶 4:19;6:11;20:8)與密集的心理專注(耶 4:23;25:15)視為狂喜的徵兆
希爾施的「合一」理論及其困境#
希爾施以柏拉圖式語言描述狂喜者的目標——透過迷狂與恍惚與神合一:
- 這些合一觀念源自巫術崇拜的底層概念
- 在豐饒崇拜的節慶中,模仿之舞使參與者與其再現之經驗合而為一
- 參與者在情感的滿溢中感受神的氣息,渴望與所信臨在的神合一
希爾施自己承認,這類觀念與以色列先知主義的精神不相容:閃族人強烈意識到神與人之間的隔閡,其宗教不利於發展神化觀念。
他的解法是:在以色列的狂喜中,運作者是「靈」或「鬼魔」,而非神本身。但當狂喜源於個人意識之深處,神人合一的觀念便仍滲入古典先知。
於是希爾施得出結論:先知「不僅奉神之命說話、不僅重複神所傳達或在異象中所示的話語,他們是以神自己的身份說話,在狂喜言語中與神完全認同」。
古預言與古典先知的銜接#
關於早期先知(即所謂的 nabi 主義)與古典先知之間的關係,希爾施一派的理解如下:
- 撒母耳上 9:9 編者註:「從前在以色列,人去求問神,會說『來吧,我們到先見(ro)eh)那裡去』;因為現在稱為先知的,從前稱為先見」
- 撒上 9:1–10:6 中,「先見」與「先知」仍有分別;此分別至公元前九世紀仍存
- 至公元前八世紀的大先知書中,分別大致消失
- 後期文獻幾乎互換使用兩詞
於是理論主張:
- 古時的 nabi 是興奮的狂喜者,以中介者身份傳達內在啟示
- ro)eh 與 ḥozeh 則是各類「先見」,不以狂喜而以外部方式(黑暗、半睡、夢境的幻象)獲取超自然知識
nabi 被視為具有「方言(glossolalia)」恩賜者:
- 透過高等存在的感動發出常人聽不懂的話
- 是占有神祕知識者,宣告未來事件
- 與占卜者、術士的區別在於其狂喜經驗根植於神祕傾向
- 他們以大聲的音樂(撒上 10:5)與血腥的自我傷害等手段促進狂喜
狂喜對閃族而言的「外來」性質#
從上述兩元素融合而出的古典預言中:
- 占卜被視為閃族原生現象
- 狂喜預言被視為閃族所陌生的,沙漠中找不到
- 以色列在早期游牧時期不知狂喜,狂喜據說源自迦南影響
- 約公元前 1000 年從色雷斯或小亞細亞傳入希臘人與希伯來人
- R. Kittel 認為撒母耳開始了淨化過程,將「半異教的、自然主義的酒神運動」加以靈性化
對希爾施的批評#
希爾施的觀點引發大量爭議,部分學者全盤接受,另一些則完全反對,或僅承認對早期先知的部分適用性。
批評指出希爾施恣意拉平異質現象、混淆歷史,導致錯誤結論。
他將希伯來最古老的預言報告、古典文字先知的講論、以及關於巫醫、薩滿、德爾維什、神諭者、靈視者、占卜者乃至希臘化時期啟示文學的記述串接在一起——時代相隔可達一千年——並從這混雜的材料中構造出聖經預言的「統一典型畫面」。
此種程序忽略了一個關鍵事實:文字先知與所謂 nabi 的舊式先知之間存在鴻溝,而前者明確強調此鴻溝。
反對狂喜論的聲音#
並非所有學者都接受狂喜理論。
- W. Robertson Smith:「舊約先知從未在狂喜狀態中出現於聽眾面前,這使他們明顯有別於異教占卜者……真先知絕不像異教那樣,藉著呈現自己在異象狂喜中以證實自己屬神的差遣」
- Eduard König:最堅決地反對「狂喜的先知群是古典先知粗料」之說
- 反覆強調先知的心智清明
- 強調先知在蒙召時刻仍保有自我意識
- 否認狂喜對先知主義的興起有任何意義
- P. Beck:先知經驗並無狂喜成分
- H. W. Robinson:先知經驗更宜稱為「異常(abnormal)」而非「狂喜(ecstatic)」,因為「狂喜」對應希臘心理學而非希伯來心理學
在近期的聖經研究中,學者已對狂喜理論感到不安——它在實際運用上並未證明富有成果。英美學界尤其普遍傾向於否認先知狂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