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概觀#

本章是 Heschel 反駁學界主流觀點——「先知本質上是狂喜者」——的開端。他先不直接交鋒,而是回到狂喜(ecstasy)這一概念的歷史源流,釐清其在希臘、閃族與新柏拉圖主義(Neoplatonism)中的形貌,以便後續評估這個範疇能否套用於希伯來先知。

  • 狂喜在宗教史與心理學中,長期被視為「揭開宗教起源之謎」的鑰匙
  • 「先知靈感是一種狂喜」的假設,試圖把聖經先知化約為人類學的普遍類型,並提供心理學解釋
  • Heschel 在分析其有效性之前,先勾勒此理論本身的意義與歷史

靈魂從身體分離(The separation of the soul from the body)#

希臘人鑄造「狂喜」(ekstasis)一詞,字面意指靈魂不在原位、離開身體,或脫離身體後與不可見者交往、與某位神祇合一的恍惚狀態。

  • 它被視為一條「上升到更高生命形式」的路徑,使人得以領受超常稟賦
  • 從心理學看,狂喜是「意識由外圍退向中心」,心靈完全沉浸於一念或一願,以至外界訊息全然隔絕
  • 進入此境的人對時間、空間、自我意識皆失去覺察

引發狂喜的手段

包括麻醉藥、酒、音樂、舞蹈;也可透過默觀、屬靈專注或禱告。

兩種基本類型#

Heschel 區分狂喜的兩種根本型態,二者對應於不同的神觀。

  • 狂野熱烈型:由過度刺激與情緒張力產生的迷狂,如戴奧尼修斯(Dionysus)式的狂亂
  • 清明默觀型:在完全寧靜中,靈魂被提舉超越意識的界限,如新柏拉圖主義的出神

若神被想像為感性可觸的存有,熱烈型狂喜便成為交契之途;若神被理解為不可見、遙遠、神祕、難測,則清明型狂喜當令。

與「靈魂暫離身體」的原始信念相連#

狂喜被嵌入一個更廣的信念中:在睡眠、疾病或恍惚之際,靈魂可暫時離體。

  • 希羅多德(Herodotus)記載 Proconnesus 的阿里斯提亞斯(Aristeas)「為酒神狂亂所攝」,神奇地遊歷遠方
  • Clazomenae 的赫摩提莫斯(Hermotimus)——後人視為畢達哥拉斯的前身——其靈魂可離體多年遊走學祕,軀殼宛如死屍;某次離體時,仇敵焚其屍體,致靈魂無從返回
  • 克里特的埃皮米尼德斯(Epimenides)據柏拉圖記載曾預言波斯戰爭,並能隨意送靈魂出體再召回

神聖攫奪(A divine seizure)#

與狂喜並列的另一現象是「被附」或「入神」(possession or enthusiasm)。世界各地普遍相信,超自然力量——靈或神——可暫時或永久進駐人身,作善或作惡。

  • 巴比倫的疾病觀以鬼魔附身為因,大量楔形文字咒文皆建立在驅魔治病之上
  • 所謂「懺悔詩篇」可能並非源於悔罪,而是哀求驅除致病的超自然打擊
  • 異常的身心表現被視為神或靈臨在的證據;被附者或為巫師、神諭或先知

「入神」與「狂喜」的區分#

兩者常並現,卻必須區分。

入神(enthusiasm,原意 entheos「神在己內」)是神住在人裡;狂喜則是靈魂離開身體、奔向神並渴望與神合一。前者是神的進入,後者是己的出離。

  • 入神者覺得自己被高處的力量席捲,被舉離自我,被新的洞見、力量與生命充滿
  • 引發手段包括與神共舞、含性象徵的儀式交契、飲酒(戴奧尼修斯在酒中道成肉身)
  • 德爾菲女祭司皮提亞(Pythia)因地縫升起的蒸氣而入神,被視為神貫穿其全身、迫其聽命
  • 戴奧尼修斯祭典的核心是「吃神」(theophagy):信徒在迷狂中撕碎作為神之化身的牲畜,生啖其肉、飲其血,以神力充滿自己

失我以容神#

為了騰出空間給更高的力量,人必須放棄對自我的掌控——必須捨棄心智,才能領受靈。

  • 失去意識的狂喜,是入神的前提條件
  • 狂喜時呼吸與循環受抑;有時昏迷之深可達完全麻木
  • 作為一種異常狀態,狂喜歸屬於歇斯底里—催眠類現象,與夢遊相鄰,極致則成痴附;作為病理狀態,「狂喜與人類自身一樣古老」

神聖的狂亂(A sacred madness)#

在希臘,戴奧尼修斯崇拜是大眾狂喜的先驅。崇拜者相信自己被神附,進而確信自己「成為神」——這是一切狂亂宗教共有的信念,源於醉酒的身體感受。

  • 拜 Sabazios 者成為 Saboi,拜 Kubebe 者成為 Kuboboi,拜 Bacchos 者成為 Bacchoi;埃及拜 Osiris 者死後也成為 Osiris
  • 戴奧尼修斯祭典中的 ekstasis,被視為「神聖的狂亂」(hieromania)——靈魂離體,飛向與神合一之境
  • 入神者(entheoi)完全處於神的掌控:「神藉他說話、行動;入神者已失去自我意識」

小亞細亞——狂亂宗教的故鄉#

戴奧尼修斯並非希臘本土神,而是從色雷斯傳入,原名 Sabos 或 Sabazios。其崇拜在希臘史前已蔓延,初遇抵抗,終至底比斯為其希臘大本營,並奪取德爾菲——當地祭司與阿波羅神諭反成其熱切擁護者。

祭典場景

信徒身披鹿皮、頭戴常春藤冠,由祭司引領進入深山。夜色、笛聲、鼓樂、舞蹈、神所賜的酒,共同營造高度亢奮。

婦人披髮,手持蛇與匕首,在火炬與粗野鼓笛中旋轉狂舞,口呼「Euoi!」。她們撲向公牛或山羊——神的化身——以手齒撕之、生啖,從而充滿神血神靈,獲取神能。

阿波羅亦未能倖免#

即使阿波羅崇拜——以光明、節制、清明著稱——也未能避免狂亂的浸染。

  • 一說阿波羅崇拜中的狂喜元素來自戴奧尼修斯的影響
  • 阿波羅以柔化之力作用於酒神;戴奧尼修斯則將狂喜分授德爾菲的皮提亞
  • 有學者主張,ekstasis 原非阿波羅崇拜固有,阿波羅式神諭的迷狂乃借自戴奧尼修斯信徒

偉大母神庫貝勒(Cybele)#

與戴奧尼修斯同屬狂亂類型的,還有弗里吉亞人的「偉大母神」庫貝勒崇拜。其源在安納托利亞(小亞細亞),最盛於弗里吉亞,後傳至色雷斯、希臘、羅馬。

  • 母神由 Corybantes 隨從,以狂舞與醉人的音樂相伴,夜間執火炬遊蕩於林木山嶺
  • 信徒祈求與神結合,形式或為「被神認養為子」,或為性的交契
  • 在笛、鈸、鼓、響板的喧囂中,庫貝勒與 Rhea 的信徒尖叫狂舞至迷狂
  • 祭司在亢奮之頂自鞭、以刀自殘,最高的奉獻是自我去勢

與閃族崇拜的平行

庫貝勒崇拜中的感官化儀式與山地神殿,皆可在閃族宗教中找到對應;「偉大母神」與亞斯她錄(Ashtoreth)的相似度幾近完全。

Apuleius 描寫敘利亞遊行祭司闖入富戶宅院:狂吼狂奔,垂頸蛇行,甩動長髮成圈,自咬筋肉,繼而以雙刃刀割臂;其中一人氣喘如自心弦深處迸出,如被神息所充,佯作令其全身搐動的迷狂。

閃族中的狂喜(Ecstasy among the Semites)#

一個關鍵的對照

狂喜與入神的現象,似乎並未在所有閃族民族中流行。

  • 巴比倫人:雖建構了一整套處理「鬼魔致病」的繁複系統,卻顯然不信好靈或神可附人;其發達的占卜術是一種去除狂亂元素的科學/技藝
  • 腓尼基:Papyrus Golenischeff(西元前十一世紀)記載,比布羅斯王子向諸神獻祭時,「在場的神攫住一名少年使其被附」,少年在迷狂中傳達神諭,要求王子接待一位過境的埃及人
  • 前伊斯蘭阿拉伯:卜者(kahin)以押韻散文進行狂喜式預言,「直接以神的口吻向人說話;人民是他的『僕』,嚴格說是『奴』,以唯一對神的套語『願與你同在!主啊』回應他」
  • 埃及:Pliny 記載,公牛 Apis 受敬為神,巡行時隨行的男童詩班會突然受感而預言未來
  • 赫梯人:文獻提到有狂熱者宣稱與神聯合,神向其顯現並藉他們說話

新柏拉圖主義中的狂喜(Ecstasy in Neoplatonism)#

狂喜的形式繁多,層次有別——虔敬高潔者(如普羅提諾 Plotinus)所經歷的,與抽大麻的駱駝伕所經歷的,絕不相同。最常見者為人為製造、群眾暗示或祕儀引導下的狂亂。

  • 奧菲斯派(Orphics)——一個小型宗教虔修群體——尋求以另一途徑達到同一目標
  • 神聖生命不在「肉體之醉」,而在「屬靈之醉」
  • 成為神聖者的道路,不是醉酒,而是禁慾與潔淨之禮
  • 這正是日後在「哲學的神祕主義」傳統中發揮重大作用的狂喜類型

跨宗教的部分類比

作為「個體感覺自己與神合一」的經驗,狂喜為基督教神祕家與伊斯蘭蘇非派所熟知;印度的瑜伽修煉中亦可見部分類比。

斐羅與普羅提諾中的洞察來源(A source of insight in Philo and Plotinus)#

作為「神祕洞察的來源」,狂喜首見於斐羅(Philo)與新柏拉圖主義,儘管在柏拉圖中已有先兆。

斐羅(Philo)——首位專技化使用 ekstasis 的思想家#

亞歷山大里亞的斐羅,似乎是第一位以技術意義使用「狂喜」一詞的思想家。

  • 接受畢達哥拉斯式預設:身體是靈魂的牢籠,妨礙對純粹真理的領會
  • 確信人類心智(nous)與神聖之靈截然有別
  • 因此主張:最高層次的知識,只能在狂喜之舉中達致;常態下,人只能獲得理性知識

當心智被對神聖的愛所主宰,竭盡全力奔向至聖之所,在神聖驅力下殫精竭慮地前行時,它便忘記一切、忘記自己,將思緒與記憶定於祂。

——《De Somniis》II, 232

當心智為神所佔有,被神充滿,它便不再屬己,因它已領受神聖的靈住在其中。

——《Questions in Genesis》III, 9

斐羅以亞伯拉罕為例:「日落時分,有狂喜降在他身上。」

  • 心智的「日落」即人光熄滅;此時狂喜、神聖被附與狂亂落於人身
  • 「神的光照射,人的光便落;神的光落,人的光便升起」
  • 「先知群體規律性地經歷此事:神聖的靈來,心智被驅出;靈離去,心智歸返其位」
  • 朽與不朽不能同居一室

斐羅亦自述親身經歷:

我不以記下己驗為恥,此事曾千次發生於我。有時我已定意按例撰寫哲學論題,且確知所要陳述的內容,卻發現我的悟性竟生不出一個念頭,終至棄筆;有時我則空手而來,忽然被充滿,如陣雨般的意念從上方無形地播下,以致在神聖被附下,我被 Corybantic 式的迷狂充滿,對地點、在場者、自己、所言所寫皆無所覺。我獲得了語言、意念、光的享受、敏銳的洞見、對物之透徹的辨識,如同肉眼藉最清晰的呈現所領受的。

——《De Migratione Abrahami》VII, 35

普羅提諾(Plotinus)——新柏拉圖主義的狂喜論#

新柏拉圖主義既宣稱是救贖之道,也是思想體系,為狂喜觀念注入新的份量。靈魂渴求脫離所沉浸的感官世界、返回神,即是回到其所從出的本源;反思與默想對此助益甚微。

  • 哲學的終極目的,在於與「神聖的太一」(divine unity)達到完滿的接觸與合一
  • 此接觸唯在狂喜中可達——「在其中,推理懸置,一切理智活動,乃至(若敢言之)自我本身,皆退場」
  • 靈魂被全然席捲、被攜至「太一」彰顯其威嚴之境

這是靈魂的真正終點:以至上者看見至上者,而不藉任何他者之光……可如何達致?剝盡你的一切。

——《Enneads》V, 3, 17

普羅提諾強調:狂喜中並未傳遞關於神的「知識」,因至高者不能藉知識把握。狂喜的目標,是消解人有限的人格,使其與神之無限調諧,並對那不可測之終極獲得直接的領會——只能透過自我沉入神聖、與其神祕合一。

靈魂須從自身除去善與惡及其他一切,以便獨自領受太一,如太一自身之獨在……當靈魂背離可見之物,使自身盡可能美好、變得像太一,並見太一忽然顯現於己內——其間無物相隔,二者亦不再為二而為一,你已無法在凝視持續期間分辨彼此;此乃地上情侶渴求融合的合一所摹寫者。靈魂不再覺察身體,無從說自己是人、是活物或任何實在之物……當它尋見太一並與之相遇,它便面對太一、凝視之,而非凝視自己……在此境中,靈魂不願以現狀換取任何別的,連諸天之天亦然;因再無更佳、更福之事……它不懼任何惡,只要與太一同在,或只是凝視之;縱萬物皆毀於其周,它仍滿足,只要能與祂同在——它就如此地有福。

——《Enneads》VI, 7, 34

一個重要的歷史細節

根據 Porphyry 的《Vita Plotini》,普羅提諾在與其師 Porphyrius 相處的六年中,僅四次經歷狂喜狀態。

概念警示:狂喜一詞的浮濫#

詞義稀釋的危險

Heschel 在章末提醒:「狂喜」的概念意涵,常因濫用而被弱化至庸俗化的地步。

各種心理張力狀態都被冠以「狂喜」之名;這種輕率而泛濫的使用,使其難以在科學研究中被嚴謹採用。必須抵制對狂喜觀念的過度擴張,將其使用限於其定義與真正含義之內。

此一警示為下一章〈狂喜理論〉(The Theory of Ecstasy)鋪路:當「狂喜」一詞已被如此寬泛地使用,我們是否仍能、是否仍應以此範疇來定性希伯來先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