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導論#

先知的神情神學(theology of pathos)之獨特性,唯有透過與其他宗教與哲學傳統的神觀並列比較,才能被適切地理解。神情這一觀念本身既是悖論又是奧祕:那位創造萬有者,竟會被祂受造物中的微小粒子之所為或所不為而觸動。Heschel 在本章將先知所宣告的「介入並眷顧」之神,與哲學家、希臘人、印度教、佛教、道家、儒家、伊斯蘭、原始宗教等諸多神觀對照,凸顯聖經信仰的獨有面貌。

神的自足性(The Self-Sufficiency of God)#

哲學家的「完美」之神#

人的心智傾向將神與「絕對的尊嚴、無限的偉大、全能與完美」聯繫起來。神最常被想像為「第一因」(First Cause),啟動世界機制後,世界便依其內在律則運行。在此圖像下,「至高者竟介入人類存在之事務」似乎是不可思議的。

  • 柏拉圖(Plato)的「善」即是其神。柏拉圖說:「善與一切之別在於,擁有善者永遠且在各方面都擁有最完美的自足,從不需要任何別的東西。」
  • 亞里斯多德(Aristotle)進一步推論:自足者既無需他人服事、情誼或社會生活,「神既無所需,便不會需要朋友,也不會有朋友」。
  • 由此哲學神學主張:人依賴至高者,至高者卻不需要人,與人的事務超然無關。宗教遂成為一場獨白(monologue)。

伊壁鳩魯(Epicurus)與希臘的「無憂」之神#

伊壁鳩魯對自足神觀做出最一貫的展開,乃為反對「諸神依賴人的祭物」之普遍信念與對神的過度恐懼。

  • 提奧弗拉斯托斯(Theophrastus)說:「畏神(desidaimonia)似乎是對神聖力量的恆常恐懼之情。」人們深怕因不經意疏忽某個儀式而觸怒神明。
  • 希臘人視諸神為不朽且至福的存有;幸福的首要條件是「無憂」(ataraxia),意即遠離世界、政治與事務。
  • 因此,諸神被想像為居於星際空間之中,處於至福與寧靜,對世界漠然,亦不需人的敬拜。「至福且不朽的本性既不自尋煩惱,也不令他人煩惱;因此祂既不會憤怒亦不會施惠,因為這些都只屬於軟弱者。」

印度教與近代自然神論(Deism)#

  • 印度教的至高者「對所有信徒以完美的愛眷顧」,同時又「至高地漠然、絕對地不關心」,容忍並悅納人心一切歧異的幻象與信條。
  • 近代自然神論者(Deists)視神的超越性為徹底的抽離。宇宙與神之關係,如鐘與鐘錶匠:神將驅動機制一次賦予造物,造物完美無瑕,從此無需任何調整。賞罰按因果律自動運行,神不必特別介入人類事務;啟示也非歷史中一連串行動,而是「神賦予人理性」這一次性之舉。

亞里斯多德的「不動的推動者」#

亞里斯多德在《形上學》中將神描述為「不動的推動者」(unmoved mover):純粹形式、永恆、完全現實、不變、不動、自足、與一切相隔。神並非透過自身的活動推動世界,而是世界因渴慕祂而被牽動;祂的唯一活動是「思想」,且其對象正是自身——「思想思考著思想」(self-consciousness)。

與先知思想的對照#

  • 柏拉圖以「分有」(metexis)描述事物與超越者之關係:現象分有理念。
  • 在先知這裡,超越者與世界的關係反過來,是神(透過神情 pathos)參與在世界中。
  • 不是「自足」(self-sufficiency),而是「眷顧與介入」(concern and involvement)刻畫了神與世界的關係。

神的自足之觀念後來與人的自足之觀念融合。

隨著科技進展,人類愈發確信自己能找到平安、完美與存在的意義。歷史被視為合作的永續進步;人「太過善良」以致不需要超自然的指引。然而聖經宗教的起點,正是「神向人說話,與人立約」——神需要人(God is in need of man)。

先知亦明白駁斥那些說「耶和華必不降福,也不降禍」的人(番 1:12),並反駁「耶和華看不見我們,耶和華已經離棄這地」(結 8:12;參 9:9)以及「我的道路向耶和華隱藏,我的冤屈我的神並不查問」(賽 40:27)的論調。

道,那道路(Tao, the Way)#

老子(Laozi)的「道」(Tao)構成先知神觀的另一個對照面。

  • 道是萬物所出的終極根基,是「幽深的某物」(dark abysmal something),無名而不定。
  • 道是永恆的靜默、不變的寧靜、宇宙秩序內蘊的不變律則。
  • 順道而行,「無欲」是人的至高德性。人當放下一切慾望與激情,效法道之潛沉謙卑的安寧。
  • 與內在無欲相應的,是外在的「無為」(wei-wu-wei)——不為特定目的而行動。靜默主義(quietism)是與道和諧之生命的典型樣式。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道德經》引自 Legge 譯本

天本身在道之後而生,「不爭不言,不召而萬物自至」。天無仁慈之情,卻成就最大的仁慈;「雷之轟、風之厲,皆無預謀」。

儒家#

  • 儒家對至高者的描述以「絕對的距離與超然」為特徵。
  • 雖虔誠地承認天是人之本性的源頭,卻不甚重視天人之間的溝通。
  • 神即宇宙之道德秩序——一個非位格的秩序,「天既不言,亦不聞人之所言」。
  • 此秩序是「那不屬我們、卻成就公義者」;在不變的道德秩序中,「人的命運嚴格依其行為而定」,「向天乞求改變是徒然的」。

與先知思想的對照#

以色列的神不是「律」(Law),而是「立律者」(Lawgiver)。祂所立的秩序不是僵固不變的結構,而是「歷史性、動態的實在,一齣戲劇」。先知所宣告的不是祂的沉默,而是祂的神情;要明白祂的道路,就必須順服祂的旨意。

神情與業(Pathos and Karma)#

業(karma)的教義#

印度教偉大的「業」教義是與先知思想形成深刻對照的另一例。

  • 起點是靈魂自始即在輪迴轉世。每一個體的福樂與苦難,都是前世行為的果報。
  • 在嚴格的吠檀多(Vedantist)立場下,業是「果報的法則」:痛苦之量恰與所行之惡之量相符,貫穿一切輪迴。
  • 業以其自身效力運作——「不容置疑地、無情地、自動地」。沒有神有權干預這「精準調整的美妙律則」,使罪人免去其行為的後果。
  • 業與「業之果」(vipaka)緊密交織:行為、言語、思想必生其果。賞善罰惡無需神的介入。
  • 沒有恩典(grace)、沒有自由(freedom)、沒有悔改(repentance)、沒有贖罪(atonement)。只有「非位格的秩序:不可避免、自動的報應」。

佛教中「覺悟」(Enlightenment)的祕密意涵,即是經歷無數轉世之長途奮鬥,以求從這「普遍的道德因果律(業)」中得釋放。

神情下的報應#

  • 在神情神學中,報應不是非位格力量的盲目運作,而首先取決於神之位格的自由與人的自由。
  • 即便人因深重的罪孽似乎已被自己的行為定罪,神的憐憫與恩典仍可救拔他們脫離災禍。
  • 神情可以解釋為何公義並未在世上嚴格地施行。

耶和華有憐憫,有恩典, 不輕易發怒,且有豐盛的慈愛…… 祂沒有按我們的罪過待我們, 也沒有照我們的罪孽報應我們。 天離地何等的高, 祂的慈愛向敬畏祂的人也是何等的大; 東離西有多遠, 祂叫我們的過犯離我們也有多遠。 父親怎樣憐恤他的兒女, 耶和華也怎樣憐恤敬畏祂的人。 因為祂知道我們的本體, 思念我們不過是塵土。

——詩篇 103:8, 10–14

  • 在賞罰之上,是祂神情的奧祕。罪不必然帶來懲罰。在行為與報應之間,站著「有憐憫、有恩典、不輕易發怒、滿有慈愛和誠實……赦免罪孽過犯」的主神(出 34:6 以下)。祂記得「人不過是血肉」(詩 78:39)。
  • 先知信息的核心,正是「歸回」(return)的呼籲:

惡人當離棄自己的道路, 不義的人當除掉自己的意念, 歸向耶和華,耶和華就必憐憫他; 當歸向我們的神,因為神必廣行赦免。

——以賽亞書 55:7;參摩 5:14;何 14:4;耶 3:14 以下;結 18:21 以下;23:11–21

繼此之後,先知又提醒我們:

我的意念非同你們的意念, 我的道路非同你們的道路。 天怎樣高過地, 照樣,我的道路高過你們的道路, 我的意念高過你們的意念。

——以賽亞書 55:8–9

  • 人的責任分明而確切:「挖陷坑的,自己必掉在其中;滾石頭的,石頭必反滾在他身上」(箴 26:27)。「以色列人……所種的是風,所收的是暴風」(何 8:7)。
  • 然而歸向神的能力仍在人手中。神對歸回的罪人總是慈愛長伸:「你們要將所犯的一切罪過盡行拋棄,自做一個新心和新靈。以色列家啊,你們何必死亡呢?」(結 18:31;參耶 24:7;詩 51)

神情與莫伊拉(Pathos and Moira)#

命運的至高權威#

對聖經中的人而言,神是「獨一至高的主」,唯獨祂統管萬物。這種「神與絕對主權」的聯繫,可與其他宗教思想對照。

  • 在希臘,宙斯(Zeus)雖被尊為至高神,卻不被視為擁有至高之權。其子薩耳珀冬(Sarpedon)將被殺時,宙斯雖在地上灑下血雨,卻只能任其受死,因為他知道,「即便是他,也無法將命定者從死的口中奪回」。
  • 希臘思想根深柢固的信念是:在諸神之上,還有一位模糊、非位格的「命運」(莫伊拉/命運 Moira),與「必然」(必然 ananke)相伴,並與復仇女神(厄里倪厄斯 Erinyes)為伍,能挫敗一切技藝(technē)。它的決斷連宙斯本人也畏懼。
  • 皮提亞(Pythia)對克羅伊索斯(Croesus)宣告:「即使是神,也不能逃脫命運的判決。」阿波羅(Apollo)渴望延後克羅伊索斯之罰至其子之世,「卻無法說服命運諸女神」。

柏拉圖的承襲#

  • 在柏拉圖《蒂邁歐》(Timaeus)中,神、造物者(Demiurge)、攝理、靈魂與努斯(nous)是有生命、有理智、有目的之善的根源;而抗拒這創造之力的,是「必然」(ananke)盲目、惰性、頑強的物質。
  • 「必然」不是邏輯上的必然,而是「無目的的乖戾之因」;造物者只能對其勉強說服,「世界中總有一些『野蠻的事實』殘餘,無法被理性化」。「即便神也無法與必然抗爭。」
  • 柏拉圖預設了一個預定的命運秩序,特別在人事方面,卻未明言由何者所定。

諸文明的命運觀#

  • 希臘人將「命運」體驗為「超越善惡之純粹力量」。命運不可預測、不能爭辯,是不可變、非位格、無視之物,如雷霆般打擊。「未來如過往:早已注定。」
  • 索福克勒斯(Sophocles)《安蒂岡妮》(Antigone)合唱隊吟唱:「不要祈求,因為對於凡人而言,預定的災難無從解脫。」
  • 斯多葛派(Stoics)多視命運為遍佈宇宙的力量,並等同於攝理;但克利安提斯(Cleanthes)為解釋惡之存在,承認有一塊命運的領域是攝理所不及的。
  • 美索不達米亞人認為,「必然」之力凌駕諸神之上,諸神尚被其束縛,何況人類?此地發展出「往往轉為宿命感的命運觀,與表達存在之豐富與殘酷的『受苦諸神』之觀念」。
  • 埃及人也有明確的命運觀。自阿瑪納(Amarna)時期起,命運與運勢被視為支配一切、壓抑個體自由的神明。

占星術與聖經的清醒#

占星術最早於美索不達米亞神廟中發展,後傳至希臘與羅馬,乃古代文明極重要的成分。

  • 各階層皆受其宿命論影響——相信天體運行支配人類命運。
  • 古代某些時期及整個中世紀,最優秀的心智甚至皇帝都熱衷於此。
  • 「聖經作者未受此奇怪的迷信所染——這何等意義深長!」

你們不要效法列國的行為, 也不要為天象驚惶, 因列國為此事驚惶; 眾民的風俗是虛空的。

——耶利米書 10:2

神情勝過命運#

  • 神情是一個動態的範疇,使每一個決定都成為「臨時的、繫於人如何運用其存在的」。
  • 神情戰勝命運(Pathos conquers fate)。
  • 至終的力量不是不可測度、盲目、敵意的力量,要人在認命中屈服;而是公義與憐憫之神,呼召人歸回——而藉著歸回,人能改變所定之事。

權力與神情(Power and Pathos)#

在宗教詮釋中常被預設的是:神首先是「某種力量經驗的代名詞」,那力量神祕、無以復加。

  • 此種詮釋對其他類型的宗教或許有效,卻不適用於先知。
  • 在先知這裡,神的真實是以「神情」而非「權力」被感知;應用於神最崇高的觀念,並非「無限的智慧」或「無限的能力」,而是「無限的眷顧」。
  • 「不靠他人而活者,方能眷顧他人。」

與伊斯蘭之神觀的對照#

  • 神情之神可與伊斯蘭(Islam)之神對照。儘管有對神之慈悲的信念,安拉(Allah)在本質上被視為「無條件的全能」,其意志絕對,不因人之所為而變。
  • 安拉的行動不顧人之具體處境。萬物既皆由祂所定,安拉與人之間的乃是獨白,而非聖經中所見的對話或相互性。
  • 伊斯蘭中央的並非「安拉與人之關係」,而是「安拉自身」。「《古蘭經》並未將安拉描述為人類之父:祂高踞於那層次之上。」

先知意識中的終極實在#

  • 神之能力並非先知神聖經驗的終極對象,
  • 那「至高神聖者」之徹底遙遠與不可測也非。
  • 真正的核心,是那「神聖的心思」(divine Mind)——其關注對象是人,其神情的回應顯露出「人是其因」。
  • 對先知意識而言,「靈」(Spirit)而非「權力」,才是終極實在。

諸神的惡意(The Ill Will of the Gods)#

原始宗教中的「鬼魅恐懼」#

在原始宗教中,諸神之力常被感受為持續的威脅。諸神對人之行為並非出於對其福祉的考量;原始人總是試圖安撫他們。

  • 「鬼魅恐懼」(demonic dread)是原始宗教的特徵——「對某種力量的駭懼,那力量既不關心我的理性,也不關心我的道德。」
  • 「恐怖與顫慄、驟然的驚嚇、瘋狂的駭懼,都在精靈中具形;它代表世界絕對的恐怖、那纏繞我們、欲擒我們的不可測之力……一切所發生的惡意般的不協調、生命根基的非理性,都在那些幽異而怪誕的顯現中具形。」
  • 這種「鬼魅恐懼」即便在較高發展的「神祇崇拜」中亦未消失——「即使對『精靈』的崇拜久已上升為對『諸神』的崇拜,這些神祇作為『神聖力量』(numina),仍在敬拜者的感受中留有『鬼』的印記。」

印歐諸神的冷漠與惡意#

  • 「即便在有組織的崇拜與既定信仰中,『善』作為神的本質屬性也並非處處盛行,更不必說神話中的種種失德。」
  • 印歐萬神殿的諸神對道德漠不關心。即便最高的神祇也並非沒有惡意與殘酷;許多次要神祇被描繪為惡神。
  • 原始印度教中的樓陀羅(Rudra)與因陀羅(Indra)亦然——其形象所示之宗教向度,與《薄伽梵歌》(Bhagavad Gita)中信愛(bhakti)與毗濕奴(Vishnu)對皈依者施恩的觀念,迥然不同。
    • 樓陀羅被描述為「不潔且驕傲的儀式破壞者,徘徊於墓地,鬼魂相隨。諸神畏懼其箭」。信徒哀求:「不要因怒而傷害我們的子孫與牲畜……」
    • 因陀羅(婆羅門教中天界的至尊)「常恐懼某位苦行者藉嚴酷修練奪取其權位」,遂遣天上的女神誘惑聖者離行;他曾殺多位聖者,沾染殺婆羅門之重罪。

古近東諸神#

  • 埃及的塞特(Seth)被視為「紅色魔王」,黑暗之力;他謀殺其兄奧西里斯(Osiris)——後者本是對人懷有敵意的自然神,後逐漸轉化為施惠之神,曾教埃及人耕作。

希臘諸神:好戰、復仇、不仁#

  • 色雷斯(Thracian)的戰神阿瑞斯(Ares)「樂於屠戮與劫掠,僅為爭鬥而爭鬥」。
  • 在希臘宗教中,諸神不被視為人類的朋友。希臘作家屢屢譴責諸神的報復、惡意與吝嗇。
  • 「《荷馬史詩》、赫西俄德(Hesiod)以及後世文學所反映的擬人宗教,其整體效應是讓人覺得:諸神是有大能、遙遠、不甚和善的;他們既賜福亦降禍,且任性無常;對於墳墓那一邊則少有指望……結果,若非悲觀,至少是在不可避免之事前的順從;對神的畏懼(畏神 deisidaimonia)很容易淪為迷信,甚至恐慌。」

當諸神懲罰人,「通常不是因道德過失而懲罰,而是因人冒犯了諸神本身」:

  • 被永罰於陰間的少數人(伊克西翁 Ixion、提堤奧斯 Tityos、坦塔洛斯 Tantalos、薛西弗斯 Sisyphus)皆冒犯過宙斯。
  • 伊克西翁侵犯赫拉(Hera);薛西弗斯則洩露了宙斯私情的祕密。
  • 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的「罪」是把本為諸神所保留的力量交給人。宙斯之怒被觸發,因他恐其暴政被動搖。

在荷馬中,諸神與人對「彼此以外之人所犯之罪」皆無動於衷。

有時諸神甚至迫使人犯罪。對諸神品格的看法被赤裸地說出:「父宙斯啊,眾神中你最惡毒。你既生了人,卻不憐憫他們,反引他們入悲慘與痛苦。」(《奧德賽》XX, 201–203)

  • 柏拉圖談及諸神之惡性;即便讚頌宙斯之能力與公義的埃斯庫羅斯(Aeschylus),亦在《被縛的普羅米修斯》中把宙斯描繪為人的敵人——普羅米修斯因賜火救人而受刑,宙斯被說是「武斷、不義、可憎地統治眾神與人」。
  • 索福克勒斯說:「宙斯以新訂的律法武斷地統治世界」,是「諸神中的暴君」,「不為祈禱所動」,「冷酷,並隨意決定何為公義」。希羅多德與其他人亦指出,宙斯懲罰人所犯之罪,往往是他自己迫使人去犯的,或任意將無辜者推入無盡的災難。

蘇美—阿卡德的諸神#

  • 除仁慈的恩奇(Enki)與重倫理的沙馬什(Shamash)外,蘇美—阿卡德諸神對人並無友善。愛與憐憫幾乎不存於其與人之關係。
  • 「人是必要的累贅,被造的唯一目的,是為諸神供應糧食與居所,好讓他們過悠閒的生活。」
  • 「正如農奴鮮少與莊園主有親密往來,美索不達米亞的個人對大神也只能視為遙遠的力量,僅在重大危難中才透過中介向其求告。」
  • 個人僅與一位神——其家神或守護神——有親密關係。每戶人家都設有小堂奉拜家神,每日獻供。城邑被征服時,人民會把過錯歸於該城之神。

諸神的嫉妒(The Envy of the Gods)#

「諸神的嫉妒」(嫉妒 phthonos)是希臘思想中的重要主題。

  • 人相信「諸神有時無正當理由地降災於人,妒忌自身的優越與特權,甚至對他人興盛流露惡意」。
  • 在《奧德賽》中,潘妮洛碧(Penelope)為其謹慎見諒丈夫時哀求:「奧德修斯,不要對我生氣……是諸神給了我們憂愁——那妒忌我們相守、共享青春之樂、共到老年門檻的諸神。」

嫉妒作為禍患之源#

  • 許多臨到人的惡,「源於諸神的嫉妒,他們能將嫉妒化為主動的報復,將高處的擊倒——並非因高處者犯了罪,僅僅因為他高處」。
  • 品達(Pindar)在一首頌歌中為勝利者的家族祈求:「願他們不受諸神嫉妒之翻覆。」

希羅多德(Herodotus)的歷史觀#

  • 在希羅多德筆下,諸神的嫉妒是其歷史書寫的主軸之一。他確信諸神慣於加害人——常賜「一抹幸福」後又徹底摧毀。
  • 他借梭倫(Solon)之口說:「我知道神靈滿是嫉妒,喜歡攪擾我們的命運。」這話絲毫無褻瀆之意。
  • 「神靈徹底嫉妒、喜攪擾人之境況……常賜福只為連根拔除。」
  • 「使他不悅的是興盛而非驕傲、是顯赫而非傲慢;他不喜歡有誰偉大或快樂,除了他自己。」
  • 因此「死對人比生好得多」。
  • 「然而希羅多德所理解的諸神之嫉妒,與神聖公義觀甚少有共同之處。」

悲劇傳統與羅馬詩人#

  • 索福克勒斯、希羅多德——或許還有埃斯庫羅斯——歸給諸神「無端使人毀滅之傾向」。他們讓善惡之人皆無分別地受苦;但冒犯諸神或同類的人更易招致神怒。
  • 「另有一群人,諸神同樣特別地對其發怒,即那些以巨富、權力、名聲或幸福著稱的人。希臘人說,這些人激起了諸神的嫉妒。」
  • 「凡婦人所生者,誰能勝過神的詭計?」埃斯庫羅斯如此哀嘆。
  • 羅馬詩人說「諸神視人如球而戲之」。維吉爾(Virgil)則提及「殘忍的朱諾(Juno)那不息的怒火」。

聖經的對照#

聖經並未顯出希臘悲劇中宙斯與普羅米修斯之間的曖昧對立。

神不是無故嫉妒的;對神的悖逆也不是人之創造力的悲劇性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