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述#
本章探討先知對「管教」(chastisement)的反思。先知雖然不斷宣告審判與懲罰,卻也察覺懲罰的徒勞、神審判與人罪惡之間的不成比例、人類自由的失敗,以及心硬如何使自由被暫停。最終,Heschel 強調:沒有任何話語是神最後的話語,審判從來不是絕對的。
管教的徒勞(The Futility of Chastisement)#
懲罰的三重目的#
懲罰的威脅是先知講論最顯著的主題之一,但先知本身似乎也質疑懲罰的功效。一般而言,懲罰有三種目的:
- 報應性(retributive):因錯誤行為而施加刑罰
- 嚇阻性(deterrent):以對懲罰的恐懼來遏止犯罪
- 改造性(reformatory):透過苦難修復、煉淨人
按照先知的看法,神的本意不在報應,而在嚇阻與改造。神的目的不是毀滅,而是煉淨。
我必煉淨你,但不像煉銀;你在苦難的爐中,我揀選你。
——以賽亞書 48:10
苦難被理解為通往復原之路,使神的旨意得以栽種在重生之民的心中(賽 1:26;何 6;耶 24:7;31:33 以下)。
懲罰無效的事實#
然而先知發現:苦難不必然帶來潔淨,懲罰也不必然發揮嚇阻之效。耶利米(Jeremiah)深知懲罰並非答案:
耶和華啊,你的眼目不是看顧誠實嗎?你擊打他們,他們卻不傷慟;你毀滅他們,他們仍不受懲治。他們使臉剛硬過於磐石,不肯回頭。……我責打你們的兒女是徒然的,他們不受懲治。
——耶利米書 5:3;2:30
管教的徒勞,是先知心中縈繞不去的難題。
奇異的差距(The Strange Disparity)#
神的話語與人心的麻木#
先知生命中兩件令人震懾的事實是:神向他轉臉,而人卻轉身離他。被神揀選、卻被人拒絕,往往就是先知的處境。神的話對先知如此清晰,對百姓卻無從理解。
令先知困惑的,是神的能力與衝擊和人心的冷漠、頑梗、遲鈍、惰性之間的巨大差距:
- 神的雷聲震動天地,人卻聽不見最微弱的聲響
- 主像獅子吼叫(摩 3:8),祂的話如火、如打碎磐石的大錘(耶 23:29)
- 百姓卻渾然不覺、無動於衷
- 對先知而言如同陽光穿透厚雲的事物,百姓視而不見
禍哉!那些稱惡為善、稱善為惡,以暗為光、以光為暗,以苦為甜、以甜為苦的人。
——以賽亞書 5:20
先知被神的話灼燒——「我若說:我不再提耶和華,也不再奉他的名講論,我便心裡覺得似乎有燒著的火閉塞在我骨中」(耶 20:9)——但百姓的心卻如石棉,不被火燒。
心硬的奧祕#
阿摩司(Amos)被禁止在伯特利發言,耶利米因信息冒犯掌權者而被囚禁。先知面對的重大謎題是:
- 為何人無法看見主的威嚴(賽 26:10)?
- 為何人無法察覺全地都滿了祂的榮耀(賽 6:3)?
- 為何人無法在歷史事件中明白神的記號?
人類的非理性,先知稱之為「心硬」(hardness of heart)。這是反覆出現的控訴:「愚昧無知的百姓哪,你們有眼不看,有耳不聽」(耶 5:21;結 12:2;賽 43:8)。人豎立自己的暴君——偶像、謊言、扭曲——勞苦地預備自己的災難。
自由的失敗(The Failure of Freedom)#
先知對歷史的看法#
先知的核心信息堅持:人的處境唯有與神的處境合在一起,才能被理解。把人的處境孤立、無視神的參與,就會走向人造歷史那自我毀滅的軌跡。
現代詮釋將歷史視為人獨自稱王的舞臺,自然力量是唯一可能的對手:
- 人是孤獨的、自由的、日益強大的
- 神不存在,或對人不關心
- 是人的主動性造就歷史
- 主要藉武力使局勢改變
- 人能成就自己的救贖
自由與命運的二律背反#
這種起於人「自由意識」與「主權感」的歷史觀,最終卻走向自由與命運的二律背反——自由的挫敗與崩潰。人並非自己命運的主人,那些他無法完全掌控的力量悄然浮現,扼住他、違抗他的意圖、計畫與異象。
先知的反思
先知的反思可說是從自由的濫用與失敗開始,從人類行為的非理性開始,並指向那站在歷史之上的神。人造的歷史並非歷史的唯一向度。神的神情(pathos)與審判超越人的向度。偉大的征服者只是祂奧祕旨意的工具。人有選擇,但沒有主權(sovereignty)。
歷史作為神與人的戲劇#
歷史並非中性事實的無意義堆積,而是一齣展開神與人關係的戲劇:
- 舞臺設在時間中,涵蓋人類事務的廣闊場域
- 戰役在進行:人狂妄地企圖無視且抗拒神來塑造歷史
- 先知見證人所承受的苦難,也見證神所承受、甚至忍耐的人之邪惡
- 神與人摔跤;歷史是神被抗拒、祂的審判被執行、祂的王權被確立之處
- 撒拉弗(seraphim)所宣告「遍滿祂榮耀」者是空間的領域,而非歷史的領域;歷史中只能找到祂榮耀的點點微光
自由的暫停(The Suspension of Freedom)#
心硬作為自由的反面#
自由(freedom)的反面不是決定論(determinism),而是心硬。自由以心、思、眼、耳的開放為前提。
借用黑格爾(Hegel)的話:世界歷史不外乎是自由意識的進展。若依先知的精神,可以說他們所處理的世界歷史,不外乎是「心硬狀況」的進展。
自由不是天性,而是神給人的珍貴禮物。當邪惡成為第二天性、殘暴與驕傲相連的人,便喪失了領受這禮物的能力,因此也喪失了領受它的權利。
心的剛硬就是自由的暫停。
罪變成不由自主、自我毀滅的;罪愆與懲罰合而為一。
心硬的本質#
理解、看見、聽見事件中神性意義的能力,可能被賜給人,也可能從人身上被收回。人可以親眼見證大奇事,卻仍全然麻木:
耶和華在埃及地,在你們眼前向法老和他全家,並他全地所行的一切事,那些大試驗和神蹟,並那些大奇事,你們都看見了。但耶和華到今日沒有使你們心能明白,眼能看見,耳能聽見。
——申命記 29:2-4
罪的根源在於心的剛硬、僵化或頑梗。麻木就是對神在世界中的同在視而不見,對「祂威嚴的榮光」(賽 2:21)盲目;這種盲目又導致驕傲、自大與狂妄。
從心硬到絕望、再到禱告#
心硬是一種被它折磨者卻不自知的狀態。不知自己病在何處的人,便無法悔改與痊癒。然而,當這種剛硬從上而下被加劇時,責任就由神承擔;祂擊打也使人復原,使敏銳重新甦醒。
- 對於故意的剛硬,唯一的醫治似乎是讓它變得徹底
- 半邊麻木伴隨頑固自負,反而拒絕治療
- 當剛硬達於徹底,就變為絕望——自負的終結
- 從絕望中、從完全無法相信中,禱告才迸發出來
「人心比萬物都詭詐,壞到極處,誰能識透呢?」(耶 17:9)當外在的記號與話語失效時,內在的絕望反而可能成功。
神是否參與了人的犯罪#
麻木這黑暗的事實,正如理解這明亮的能力,皆可追溯至神——祂在人心中創造光,也創造黑暗。對神抗拒的怪異神蹟,可能是出於神所加的頑梗:懲罰與罪愆合而為一。
雖未否認百姓出於自由意志而犯罪,先知卻有一種敏銳的覺察:神在人的歧途中亦有所涉入,這涉入為傷害更添困惑。
耶和華啊,你為何使我們走差離開你的道,使我們心裡剛硬、不敬畏你呢?求你為你僕人、為你產業支派的緣故轉回來。
——以賽亞書 63:17
耶利米也說:「主耶和華啊,你真是大大欺哄這百姓和耶路撒冷,說:你們必得平安。其實刀劍害及性命了」(耶 4:10)。意思是:因為你長久容忍那些假先知,使他們誤導百姓說一切都好,這就如同你欺哄了他們。領袖要為百姓負責——但誰要為領袖負責?
沒有任何話語是神的最後話語(No Word Is God’s Last Word)#
黑暗中神更為親近#
苦難(agony)是最後的試驗。當一切盼望破滅、一切自負崩潰時,人才開始懷念他長久不屑的事物。在黑暗中,神變得親近與清晰:
在黑暗中行走的百姓看見了大光;住在死蔭之地的人,有光照耀他們。
——以賽亞書 9:2
當一切矯飾被放下時,人才開始感受到罪愆的重擔。從極遙遠的距離歸回,比從「良心的安逸」、從「虛假的親近」歸回更容易。
神的隱藏與顯露#
神擊打也使人復原,祂傷害也醫治,祂遮掩也揭露人心與眼目。以賽亞最初的差遣(賽 6 章)至此已告一段落;他原本的呼喚——「堅固軟弱的手,使無力的膝穩固」(賽 35:3)、「雅各家啊,來吧!我們在耶和華的光明中行走」(賽 2:5)、「你們要洗濯、自潔,從我眼前除掉你們的惡行」(賽 1:16)——也曾以喚醒洞察與理解為目的。
神是不可見的、遙遠的、住在幽暗中(王上 8:12)。祂的意念非同我們的意念;祂在歷史中的道路是隱蔽且令人困惑的。預言(prophecy)正是一個揭幕的時刻、開眼的時刻、帷幕被掀開的時刻。
我們不見我們的標幟,不再有先知。
——詩篇 74:9
以賽亞以「人的麻木」所表達的,阿摩司以「神的不可及」表達。世代以來,神彷彿開了一道門:祂的話在先知身上被啟示。但預言一旦成為司空見慣、話語令人厭煩,神就要將門關閉:
主耶和華說:日子將到,我必命飢荒降在地上。人飢餓非因無餅,乾渴非因無水,乃因不聽耶和華的話。
——阿摩司書 8:11-12
審判從來不是最後的#
然而,神的話從未終止。因此,先知的預言鮮少是最終的。
沒有任何話語是神的最後話語。
審判遠非絕對,而是有條件的。人行為的轉變,會帶來神審判的轉變。
- 神的怒氣不可掩蓋祂救贖的愛
- 神擊打,也使人痊癒;祂傷害,也醫治
主雖以艱難給你當餅,以困苦給你當水,你的教師卻不再隱藏。你必親眼看見你的教師,你或向左、或向右,你必聽見後面有聲音說:這是正路,要行在其間。……到那日,聾子必聽見這書上的話;瞎子的眼必從迷矇黑暗中得以看見。……那時瘸子必跳躍像鹿,啞巴的舌頭必能歌唱。
——以賽亞書 30:19-21;29:18;35:5-6
看哪,神是我的拯救;我要倚靠他,並不懼怕。因為主耶和華是我的力量,是我的詩歌,他也成了我的拯救。
——以賽亞書 12:2
「我們素來等候祂;祂必拯救我們」(賽 25:9)。那日必到,「主纏裹祂百姓的損處,醫治祂民鞭傷」(賽 30:26)。祂傷害,也醫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