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概覽#
本章探討「第二以賽亞(Second Isaiah,又稱 Deutero-Isaiah)」,即《以賽亞書》第 40 至 66 章的無名作者。他活躍於巴比倫被擄末期,將當時的政治劇變—亞述瓦解、米底亞與巴比倫被居魯士(Cyrus)擊敗—從歷史層面提升為一齣救贖之劇(drama of redemption)。Heschel 指出,這位先知的話語是「以人類眼淚調和過的預言」,是當這個病重的世界呼喊時,史上最具安慰能力的言語。
救贖前夕(On the eve of redemption)#
新巴比倫帝國在尼布甲尼撒去世(公元前 562 年)後迅速衰落。波斯王居魯士(Cyrus)於公元前 550 年擊敗米底亞王,於公元前 539 年擊敗巴比倫王,建立了橫跨近東的波斯帝國。
- 第二以賽亞宣告:耶和華即將救贖祂的子民
- 巴比倫必傾覆
- 居魯士雖不認識耶和華,卻被祂呼召並賦予能力,要在以色列歸回錫安、耶路撒冷得復興的大計中扮演關鍵角色
- 先知將政治事件詮釋為世界歷史中的救贖戲劇
我的公義被神忽略(My right is disregarded by God)#
耶和華確實「毫不憐惜地」執行了祂的威嚇(《耶利米哀歌》2:17)。耶路撒冷被毀、聖殿傾頹、以色列流亡,被擄之民「如同羚羊在網羅之中」。然而即使在患難中,以色列仍向神認罪:「耶和華是公義的,因為我違背了祂的話。」
但第二以賽亞並不被動接受錫安的命運,他向耶和華發出呼喊,提醒祂、催促祂行動:
我為錫安必不靜默,為耶路撒冷必不安息,直到她的公義如光輝發出,她的救恩如明燈發亮。
—— 以賽亞書 62:1, 6-7;51:9(Isaiah 62:1, 6-7; 51:9)
先知更代表流亡之民道出對全能者沉默的困惑:
耶和華啊,祢是我們的父;我們是泥,祢是窯匠……祢的聖城變為曠野,錫安變為曠野,耶路撒冷成為荒場……耶和華啊,有這些事,祢還忍得住嗎?祢仍靜默使我們深受苦難嗎?
—— 以賽亞書 64:8-12;63:15(Isaiah 64:8-12; 63:15)
比受苦本身更折磨人的,是無法在受苦中察覺意義,是無法說出「祢的杖、祢的竿都安慰我」。錫安說:「耶和華離棄了我,主忘記了我……我的道路向耶和華隱藏,我的冤屈被我的神忽略(My right is disregarded by my God)」(以賽亞書 49:14;40:27)。
苦難似乎與罪愆不成比例。
以色列受痛苦,巴比倫卻享榮耀;被神所愛的遭擊打輕視,而「諸國的女主」卻在惡中安然自得。難道神不關心?還是祂無力拯救?這正是被擄者的吶喊。
誰教導祂公義之道?(Who taught Him the path of justice?)#
在這種困惑、迷茫、絕望的氛圍中,先知首先承擔起神聖智慧之奧秘的重擔,然後才嘗試說明祂的道路:
我的意念非同你們的意念,我的道路非同你們的道路……天怎樣高過地,照樣,我的道路高過你們的道路,我的意念高過你們的意念。
—— 以賽亞書 55:8-9(Isaiah 55:8-9)
對那些質問神的人,先知反問:
- 誰用手心量諸水?誰用虎口量蒼天?
- 誰指教耶和華的靈,作祂的謀士指教祂?
- 誰教導祂公義之道(Who taught Him the path of justice)?誰將知識教訓祂?
與造他的主爭辯的人有禍了。
瓦器豈可對窯匠說「祢做的是什麼」?對父親說「祢生的是什麼」?對母親說「妳產的是什麼」?(以賽亞書 45:9-11)祂在自然界中所顯彰的智慧之浩瀚,當喚起人對祂在歷史中作為的謙卑。
受苦的僕人(The suffering servant)#
神的意念高過人的意念;然而正如神可以分擔人的苦難,人也可以分擔神的意念。阿摩司曾說:「在地上萬族中,我只認識你們;因此,我必追討你們的一切罪孽」(阿摩司書 3:2)。第二以賽亞會將最後一句改為「他們的一切罪孽」。
以色列所承受的,已遠遠超過她的罪愆:
她從耶和華手中加倍地受了一切罪孽的責罰。
—— 以賽亞書 40:2(Isaiah 40:2)
她就是「耶和華受苦的僕人(the suffering servant)」。
受苦的新意義#
我們通常從受苦者本身的角度反省苦難的問題;但先知的信息堅持:
- 苦難不能僅以受苦者自身的處境來理解
- 以色列的痛苦牽涉萬國
- 她的受苦不是刑罰,而是特權、是獻祭
- 她忍受痛苦是一種禮儀(ritual),其意義將在她得救贖時向萬人顯明
僕人之歌#
最著名的「耶和華僕人之歌」見於以賽亞書 42:1-4;49:1-6;50:4-9;52:13-53:12。先知宣告救恩即將顯明:
報好信、傳平安、報好消息、傳救恩的,對錫安說:「你的神作王了!」這人的腳登山何等佳美……
我的僕人行事必有智慧,必被高舉上升,且成為至高……許多人因他驚奇,他的面貌比別人憔悴,他的形容比世人枯槁……他誠然擔當我們的憂患,背負我們的痛苦……他為我們的過犯受害,為我們的罪孽壓傷;因他受的刑罰我們得平安,因他受的鞭傷我們得醫治。
—— 以賽亞書 52:7-9, 13;53:5, 7, 11-12(Isaiah 52:7-9, 13; 53:5, 7, 11-12)
僕人身份的詮釋#
學界對「受苦的僕人」身份的爭論極為龐大。主要有四種理論:
- 第二以賽亞同時代的某無名人物
- 第二以賽亞本人
- 以色列
- 純粹理想或想像的人物
Heschel 引用 Muilenburg 與 Rowley 的論點,傾向於以以色列為僕人,但承認該僕人既是整個社群的代表,又能將民族的使命推向最高峰。
受苦的雙重意義。
作為「責罰(chastisement)」的苦難,是人自己的責任。
作為「救贖(redemption)」的苦難,是神的責任。是祂揀選以色列作祂的僕人;是祂把為他人受苦的任務放在以色列身上。她的痛苦從「人的領域」轉移到「神的領域」,從「時刻」轉移到「永恆」。
在他們一切苦難中,祂同受苦難(In all their affliction, He was afflicted)#
以色列的受苦也是神的悲傷。當祂回顧這百姓所經歷的,祂的話語聽起來像悔恨的劇痛:
我向我的百姓發怒,使我的產業被褻瀆。
—— 以賽亞書 47:6(Isaiah 47:6)
並非所有臨到以色列的災難都出於神的旨意。巴比倫人雖被祂興起為當時的世界霸權,卻對以色列「毫不憐憫」、把軛加重在老年人身上。在以色列受苦時,耶和華克制自己;但克制與沉默的時候已過:
我許久閉口不言,靜默不語;現在我要喊叫像生產的婦人,我要急喘而粗氣。
—— 以賽亞書 42:14(Isaiah 42:14)
「像生產的婦人」是任何先知所用過最大膽的比喻,既傳達了行動的迫切,也傳達了祂痛苦之深。對於那位以愛緊靠祂的人,神說:「他若求告我,我就應允他;他在急難中,我要與他同在」(詩篇 91:15)。
關於神對人類苦難的參與,先知勇敢地宣告:
在他們一切苦難中,祂也同受苦難;……祂以慈愛和憐憫救贖他們,在古時的日子常保抱、懷搋他們。
—— 以賽亞書 63:9(Isaiah 63:9)
「安慰啊!安慰我的百姓,這是你們的神說的」(以賽亞書 40:1);「我,就是那安慰你們的」(以賽亞書 66:13)。先知與神共有的任務,是把百姓從絕望中拉出來,為他們過去與現今的苦難附上意義。
因我愛你(Because I love you)#
先前的先知沉浸於罪與罰中,稱以色列為「犯罪的國民,擔著罪孽的百姓」(以賽亞書 1:4);第二以賽亞則因勝利與喜樂而光彩煥發,稱以色列為「追求公義、尋求耶和華的人」(以賽亞書 51:1)。
角色的反轉#
- 早期先知的任務是威嚇與震動;第二以賽亞的任務是「賜能力給疲乏的人,加力量給軟弱的人」
- 他們呼召以色列哀哭;他呼召以色列歌唱與歡欣
- 從前是神質問以色列;如今是以色列發問於神
與神的愛相比,以色列的過犯顯得渺小。罪孽會過去,連記憶都會消失於赦免之中,但神對以色列的愛永不消逝:
惟我為自己的緣故塗抹你的過犯,我也不記念你的罪惡……我塗抹了你的過犯,像厚雲消散;我塗抹了你的罪惡,如薄雲滅沒;你當歸向我,因我救贖了你。
—— 以賽亞書 43:25;44:22(Isaiah 43:25; 44:22)
罪行只能暫時影響神的態度,無法根本改變祂的關係。神對以色列的愛是永恆的:
因你在我眼中看為寶貴,被尊重,並且我愛你(Because you are precious in My eyes, and honored, and I love you)……我離棄你不過片時,卻要施大恩將你收回……婦人焉能忘記她吃奶的嬰孩?……即或有忘記的,我卻不忘記你。大山可以挪開,小山可以遷移;但我的慈愛必不離開你,我平安的約也不遷移。
—— 以賽亞書 43:4;54:7-8;49:15;54:10(Isaiah 43:4; 54:7-8; 49:15; 54:10)
罪能否摧毀那親密而神聖的永恆關係?
Heschel 強調:神並未與祂的百姓離婚(以賽亞書 50:1)。所謂的分離只是「虛假的分離(spurious separation)」—罪使人看不見祂的臉,但祂的愛從未撤離。
耶和華的誓言(The Lord’s oath)#
「我是神,再沒有別神」(以賽亞書 45:22)。萬人之父向萬人委身。第二以賽亞不僅傳達耶和華對地上每個人的邀請與委身,更宣告神已起誓:萬人都必敬拜祂。這不只是盼望,而是超越一切懷疑的神聖誓言:
我指著自己起誓,從我口出的話是憑公義,並不返回:萬膝必向我跪拜,萬口必憑我起誓。
—— 以賽亞書 45:23(Isaiah 45:23)
未來救贖雖是祂百姓的救贖、耶路撒冷與錫安的復興,但祂計畫的終極目的是:
耶和華的榮耀必然顯現,凡有血氣的必一同看見。
—— 以賽亞書 40:5(Isaiah 40:5)
人類處境的悖論在於:那些不認識神的人,竟被神揀選成為使萬人認識神的器皿。居魯士不認識祂,卻被分別為聖、被呼召、被裝備,去完成神偉大的使命—「使人從日出之地到日落之處都知道,除我以外沒有別神」(以賽亞書 45:6)。
對萬國的呼召#
- 萬國雖不認識祂,也在等候祂的教訓與救贖(42:4;51:4-5)
- 偶像必歸消滅(42:16-17;45:16-17)
- 呼召發出:「地極的人都當仰望我,就必得救」(以賽亞書 45:22)
- 與耶和華聯合的外邦人也將進入祂的殿—「我的殿必稱為萬民禱告的殿」(以賽亞書 56:6-7)
作外邦人的光(A light to the nations)#
與早期先知書不同—在那些書中神以第三人稱談論以色列;如今神親自以第二人稱對以色列說話。這不再是先知奉祂的名說話,而是「我」,不是「祂」。先知性的領受成為所有人共享的,意義被彰顯,洞見成為共有。
彷彿摩西的禱告應驗了:「惟願耶和華的百姓都受感說話,願耶和華把祂的靈降在他們身上」(民數記 11:29)。以色列被宣告為神的代言人、神的先知(49:2)。
從先知到民族#
- 正如耶和華對耶利米說「我已派你作列國的先知」(耶利米書 1:5),祂也對以色列說「我已派你作外邦人的光」(49:6)
- 過去用來指稱先知的「耶和華的僕人」一語,如今應用在以色列身上
- 神的靈與祂的話將在以色列、以色列的子孫、子孫的子孫口中永不離開(59:21)
如今以色列承擔對外的使命:
海島啊,當聽我言!遠方的眾民哪,留心而聽!自我出胎,耶和華就選召我;自出母腹,祂就題我的名……祂對我說:你是我的僕人以色列;我必因你得榮耀。
—— 以賽亞書 49:1-3(Isaiah 49:1-3)
以色列不僅是神計畫中的器具,更被立為「萬民的見證」(55:4),是「我的見證」(44:8)。她被呼召作:
- 外邦人的光(a light to the nations)
- 開瞎子的眼
- 領被囚的出牢獄
- 領坐黑暗的出監牢
為了實現祂偉大的計畫,耶和華等候人的幫助(63:5)。
這就是作祂僕人的意義:「作外邦人的光,叫祂的救恩達到地極」(以賽亞書 49:6)。先知更宣告這僕人「不喧嚷,不揚聲……壓傷的蘆葦祂不折斷,將殘的燈火祂不吹滅;祂憑真實將公義(mishpat)傳開」(以賽亞書 42:1-4)。
我們神的話必永遠立定(The word of our God will stand forever)#
神的偉大與臨在在天地間顯然彰顯,宇宙因祂的榮耀而光輝。然而人卻是瞎眼的,在靈裡住在地牢中。以色列的命運是「開瞎子的眼」,但悲劇在於僕人本身也常無法明白他使命的意義:
誰比我的僕人眼瞎呢?誰比我差遣的使者耳聾呢?誰瞎眼像那獻身的?誰瞎眼像耶和華的僕人呢?你看見許多事,卻不領會;耳朵開通,卻不聽見。
—— 以賽亞書 42:19-20(Isaiah 42:19-20)
有些人雖行在黑暗中,仍倚靠耶和華的名(50:10);但另一些「心裡頑梗」,不回應救贖的信息(46:12),甚至離棄耶和華、忘記錫安(65:11)。一聲極苦的呼喊從先知口中爆出:
我們都像不潔淨的人;所有的義都像污穢的衣服。我們都像葉子漸漸枯乾,我們的罪孽好像風把我們吹去。
—— 以賽亞書 64:6(Isaiah 64:6)
永恆的對比#
先知持續強調造物主與受造物之間、永恆者與短暫者之間的尖銳對比:
- 神的意念與人的意念
- 耶和華的崇高與人的瑣碎(40:17, 22)
- 天與地(55:8-9)
- 神的實有與偶像的虛無
- 祂話語的長存與人慈愛的無常
凡有血氣的盡都如草,他的美容都像野地的花……草必枯乾,花必凋殘,惟有我們神的話必永遠立定(the word of our God will stand for ever)。
—— 以賽亞書 40:6-8(Isaiah 40:6-8)
先知亦強調神之愛的永恆與祂忿怒的暫時(54:7-8),祂同在的奇妙與祂沉默的奧秘:
你是怕那必死的人,怕那要變如草的世人……竟終日害怕欺壓者的暴怒……以色列的神、救主啊,祢實在是隱藏自己的神(a God who hidest Thyself)。
—— 以賽亞書 51:12-13;45:15(Isaiah 51:12-13; 45:15)
宇宙性的救贖#
天—神創造中最永久、最崇高的部分;地—人類最珍貴的庇蔽,按《傳道書》所言應永遠長存—在神的救恩面前都顯得短暫:
你們要向天舉目,觀看下地;因為天必像煙雲消散,地必如衣服漸漸舊了……惟有我的救恩永遠長存,我的公義也不廢掉。
—— 以賽亞書 51:6(Isaiah 51:6)
以色列得救、歸回錫安,被描繪為兼具普世與宇宙意義的事件:
- 萬國從遠方來到錫安,宣告:「神真在你們中間,此外再沒有別神」(45:14)
- 萬民向耶和華唱新歌(42:10-12)
- 天、地的深處、群山、林中的每棵樹都將同聲歡呼:「因耶和華已救贖了雅各」(44:23)
「看哪,我造新天新地」(以賽亞書 65:17;參 66:22)。
救恩必來;「到了日期,我必速成這事」(60:22)。「等候我的必不致蒙羞」(49:23)。第二以賽亞以這份神情(pathos)—融合了痛苦、憐憫、誓言與光—收束了被擄末期那既悲愴又燦爛的救贖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