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摩司與他的同代人(Amos and His Contemporaries)#
阿摩司(Amos)出現於以色列北國最強盛繁榮的時代。當時北國在耶羅波安二世(Jeroboam II,約主前 786–746 年)治下達到物質與軍事力量的巔峰。
時代背景#
- 北國(又稱以色列國)向北吞併哈馬(Hamath)與大馬色(Damascus),向南蠶食猶大領土
- 亞述(Assyria)正值衰弱、敘利亞(Syria)也在式微,使耶羅波安二世得以擴張疆域、振興商業、累積財富
- 國家有驕傲(阿摩司書 6:13–14)、有豐饒、有榮華;城市精緻、宮殿威武
繁華下的腐敗#
阿摩司北上時所見的,是一幅外表華麗、內裡腐爛的景象:
- 富人擁有冬夏兩座宮殿,以名貴的象牙為飾(3:15),躺在綴有錦繡靠枕的奢華床榻上飲宴(3:12)
- 種植美好的葡萄園,用上等香膏抹身(6:4–6;5:11)
- 婦女被比作「巴珊的母牛」,沉溺於酒(4:1)
- 同一時間,地上沒有公義(3:10);窮人被欺壓、剝削,甚至被賣為奴(2:6–8;5:11);審判官也腐敗(5:12)
你們這在錫安安逸無慮的、 在撒瑪利亞山倚靠不懼的有禍了!⋯⋯ 你們躺臥在象牙床上, 舒身在榻上,⋯⋯ 卻不為約瑟的苦難擔憂。 ——阿摩司書 6:1–7
牧人成為先知#
- 阿摩司原是牧人,又是修理桑樹的(dresser of sycamore trees),家鄉在猶大國伯利恆東南的提哥亞(Tekoa)
- 他突然被上帝「壓倒」,被召作先知;他的話完全指向北國,針對撒瑪利亞、伯特利與當權者
- 在異象中耶和華對他說:「我民以色列的結局到了」(8:2)
阿摩司所宣告的那位上帝,不能用任何比喻完整描述。
祂「創山、造風、將心意指示人,使晨光變為幽暗,腳踏在地之高處」(4:13;5:8–9)。當阿摩司呼喊「你們要尋求耶和華就必存活」(5:6)時,他是按字面意思說的。
上帝與列國(God and the Nations)#
阿摩司書的開篇宣告令人震驚:
耶和華必從錫安吼叫,從耶路撒冷發聲; 牧人的草場要悲哀,迦密的山頂要枯乾。 ——阿摩司書 1:2
從沉默到怒吼#
- 大多數關心世界的人哀嘆上帝的沉默;但阿摩司卻被上帝的「巨大聲音」擊倒
- 他聽見的不是「微小的聲音」,而是如獅子的咆哮,使牧人與羊群驚惶
- 是什麼打破了上帝的沉默?是發生在阿摩司世界中的諸般事件
列國的罪#
阿摩司對列國的譴責中,有兩個主題凸顯:缺乏忠誠與缺乏憐憫(1:3–2:3):
- 推羅(Tyre):違背「兄弟之約」
- 以東(Edom):拿刀追趕兄弟,毫無憐憫,怒氣不息,常存忿怒
- 敘利亞(Syria,以大馬色為首都):以打糧的鐵器虐殺基列人
- 非利士(Philistia,以迦薩為首都):擄掠整族人民販賣為奴,只為賺錢
- 亞捫(Ammon):剖開基列懷孕的婦人,只為擴張一條地界
- 摩押(Moab):將以東王的骸骨焚燒成灰——這種破壞甚至沒有「有利可圖」的藉口,只為滿足仇恨
阿摩司在此預設了一個「先於任何契約」的法律觀念。
雖然當時並沒有規範國際關係的法律,他卻認定有一種對所有人都具約束力的對錯標準存在,而且有一位有能力執行並懲治違犯者的立法者。
耶和華的怒(The Anger of the Lord)#
耶和華的怒不只指向列國,也指向祂所揀選的百姓。
對選民的控訴#
- 猶大:「棄掉耶和華的訓誨(Torah),不遵守祂的律例」(2:4)
- 以色列(北國,作為債主):
⋯⋯ 為銀子賣了義人, 為一雙鞋賣了窮人—— 他們踐踏窮人的頭如踏地上的塵土, 又屈枉謙卑人的道路。 ——阿摩司書 2:6, 7;參 5:11
人可以麻木,但上帝不能沉默。祂的聲音可畏,因為祂有一顆心(because He has a heart)。
對虛假敬虔的雷擊#
激起耶和華怒氣的,不僅是罪惡(iniquity),還有「敬虔」(piety)本身——那些被當作通往造物主之路的獻祭與儀式,在祂面前如同雷擊。
你們雖然向我獻燔祭和素祭,我卻不悅納,⋯⋯ 要使你們歌唱的聲音遠離我, 因為我不聽你們彈琴的響聲。 惟願公平如大水滾滾,使公義如江河滔滔。 ——阿摩司書 5:22–24
- 阿摩司書 8:5 並列「守安息日卻等不及日子過去」與「用詭詐的天平欺哄人」——人正等著聖日結束,好恢復欺詐與剝削
- 我們慣常以儀式本身的價值來評斷它;但先知卻譏諷那些把儀式與罪惡相結合的人
與祭司亞瑪謝的衝突#
當阿摩司公開預言以色列王將死於刀下、百姓將被擄時,伯特利的祭司亞瑪謝(Amaziah)對他說:「先見哪!你逃往猶大地去 ⋯⋯ 不要再在伯特利說預言,因為這是王的聖所,是王的宮殿。」(7:12–13)
阿摩司回應道:
我原不是先知,也不是先知的門徒,我是牧人,又是修理桑樹的。耶和華從羊群中將我召來,對我說:「你去向我民以色列說預言。」 ——阿摩司書 7:14–17
被百姓失敗所傷的救贖者(A Redeemer Pained by the People’s Failure)#
公義是上帝的關懷#
- 阿摩司宣告刑罰列國,並非以倫理學家自居,也不是以「道德律」之名說話
- 他堅持那位呼召他、託付他活的話語的,是上帝本身
存在一位活的、有所關懷的上帝。
公義(justice)不只是一個理念或規範,而是神聖的關懷(a divine concern)。上帝與祂百姓之間的,不只是彼此義務的盟約,更是彼此關懷的關係。
救贖者的悲鳴#
上帝的信息不是冷漠的控訴,而是一位救贖者(Redeemer)的悲嘆——祂為祂所救贖之人的罪惡與忘恩而痛。祂的話語哀傷而難以慰藉:
我曾將你們從埃及地領上來, 在曠野引導你們四十年, 使你們得亞摩利人之地為業。 我從你們子弟中興起先知, 又從你們少年人中興起拿細耳人。⋯⋯ 你們卻給拿細耳人酒喝, 囑咐先知說:「不要說預言。」 ——阿摩司書 2:10–12
破除偶像(Iconoclasm)#
最美的面孔也可以淪為被誇張扭曲的諷刺畫。聖經信仰中崇高的觀念,同樣會被庸俗化、被誤用為避難所。Heschel 在此舉兩個被「漫畫化」的觀念:
- 「耶和華的子民」(the people of the Lord)
- 「耶和華的日子」(the day of the Lord)
揀選不是偏愛#
從以色列宗教的起初,「上帝揀選這個百姓承擔使命」既是希伯來信仰的基石,也是患難中的避難所。但先知們察覺,在許多同代人眼裡,這塊基石成了絆腳石;這個避難所,成了逃避。
揀選(chosenness)不可被當作上帝偏私,也不是免於懲治的豁免權。
正相反,揀選意味著更嚴重地暴露於神聖的審判與管教之下。
在地上萬族中,我只認識你們;因此,我必追討你們的一切罪孽。 ——阿摩司書 3:1–2
上帝是列國的上帝#
被揀選並不意味上帝專屬於以色列,也不意味出埃及後祂只關心以色列、忘記其他列國:
以色列人哪,我豈不看你們如古實人嗎? 我豈不是領以色列人出埃及地, 領非利士人出迦斐託,領亞蘭人出吉珥嗎? ——阿摩司書 9:7
- Heschel 指出,這裡所對比的列國並非埃及、亞述這類顯赫強權,而是被輕視、被厭惡的民族
- 古實人(Ethiopians)膚色黑,當時許多人被販賣為奴;非利士是以色列的世仇;亞蘭(Syria)仍持續威脅北國
- 以色列的上帝是萬國的上帝,所有人的歷史都是祂的關懷
「耶和華的日子」的反轉#
當時的民眾相信「耶和華的日子」將到,上帝要勝過一切仇敵,建立祂在世上的統治。在群眾眼裡,這個信念保證以色列必得拯救,不論她的行為如何——那日是給異教徒受罰的日子,不是給以色列的。
阿摩司翻轉了這個觀念:
想望耶和華日子來到的有禍了! 你們為何想望耶和華的日子呢? 那日黑暗沒有光明 ⋯⋯ 耶和華的日子,不是黑暗沒有光明嗎? 不是幽暗毫無光輝嗎? ——阿摩司書 5:18–20
神情、行動與內在認同#
- 上帝對人的要求,不僅是行動,也是激情(passion):「我厭惡你們的節期」(5:21);「要惡惡好善」(5:15)
- 先知能在內在抽離的狀態下傳達上帝強烈的神情(pathos)嗎?傳達神情這件事本身,已暗示先知內在地與之認同
獅子若非抓食,豈能在林中咆哮呢?⋯⋯ 主耶和華若不將奧祕指示祂的僕人——眾先知,就一無所行。 獅子吼叫,誰不懼怕呢? 主耶和華發命,誰能不說預言呢? ——阿摩司書 3:4–8
上帝的聲音被比作獅子撲向獵物的吼叫;以色列——上帝的選民——就是那獵物。
然而阿摩司的反應不是恐懼,而是內在的迫切感(inner compulsion),要將那聲音所宣告的傳出去;不是逃到避難所,而是與那聲音認同。
- 阿摩司書一面宣告「上帝至高的關懷是公義」,一面又將上帝比作搜尋獵物的獅子,看似驚人
- 對阿摩司而言,「善」與上帝並非分離:有時上帝呼召「尋求我」,有時呼召「尋求善」
- 尋求獅子的人會成為祭物;但阿摩司聽見的是——以色列唯有在尋求上帝中才能存活
你們要尋求我就必存活 ⋯⋯ 你們要求善,不要求惡,就必存活 ⋯⋯ 要恨惡邪惡,喜愛良善,在城門口秉公行義 ⋯⋯ ——阿摩司書 5:4, 14–15
耶和華後悔了(The Lord Repented)#
反駁「冷酷機械的公義」#
多數學者與神學家將阿摩司的信息解作「上帝施行嚴峻、機械式的公義」。Heschel 認為這種看法忽略了先知信息中神聖的內在性(divine inwardness)。
- 若耶和華真是冷酷機械公義的上帝,祂早就廢約、棄絕以色列
- 但祂對祂的百姓有深厚的情感,比認識其他列國更親密地認識他們(3:2)
- 以色列一次又一次不忠,祂卻一次又一次寬看、饒恕,盼望以色列看清自己的錯而回轉
「你們仍不歸向我」的哀歌#
阿摩司書 4:6–13 中,五次重複的副歌「你們仍不歸向我」是上帝慈憐與失望的表達:
- 上帝降下一個又一個災禍——飢饉、無雨、霉爛、蝗災、瘟疫、刀劍、傾覆——為了讓以色列留意、回轉
- 這首哀歌的核心不是冷酷的審判,而是期盼悔改的心腸
慈愛勝過公義#
當阿摩司在異象中看到蝗災與火災即將臨到以色列時,他無法為百姓的義行辯護;他不質疑上帝的公義,而是訴諸上帝的憐憫:
主耶和華啊,求你赦免; 因為雅各微弱,他怎能站立得住呢? 耶和華就後悔,說:「這災可以免了。」 ——阿摩司書 7:2–3;參 7:5–6
「耶和華後悔了」——不是因為百姓無辜,而是因為他們微小。
上帝的審判從不是最終的(never final)。總有一個維度,是祂遍在的情感,在那裡慈悲勝過公義(compassion prevails over justice),憐憫是永恆的可能性。
或者耶和華 ── 萬軍之上帝向約瑟的餘民施恩。 ——阿摩司書 5:15
Heschel 注意到一個耐人尋味的事實:
上帝的「厭惡」總是以第一人稱直接表達;但對祂「慈愛」的見證,卻只能在先知的話語中找到。
一場相遇將拯救(An Encounter Will Save)#
「以色列啊,預備迎見你的神」#
哀歌的結尾是:
以色列啊,因此我必向你如此行; 既如此行,以色列啊,你當預備迎見你的神。 那創山、造風、將心意指示人, 使晨光變為幽暗,腳踏在地之高處的, 祂的名是耶和華 ── 萬軍之神。 ——阿摩司書 4:6–13
多數註釋者將「預備迎見你的神」理解為比先前所有災禍更嚴厲的懲罰預告。Heschel 對此提出異議。
Heschel 的反駁:這不是另一次刑罰#
- 長串的災禍清單已經清楚顯示:管教是徒勞的——人心無法因之懺悔
- 若飢荒、乾旱、霉爛、蝗災、瘟疫、殺戮與毀城都沒有效果,再加一次更苦的災禍,反而會與整段敘述的中心論點矛盾
- 若這節是預言徹底毀滅(與 7:8、8:2 等處呼應),那麼先知應該說「預備迎接耶和華的日子」(5:18),而不是「迎見你的神」
從希伯來語用法看「相遇」#
Heschel 進一步從希伯來文用法辯證:
- 「迎見」(liqrath)一詞在聖經用法中,要麼意指前去歡迎所要降臨之人,要麼指在戰場上對抗;並不意味「迎向災禍」
- 「預備」(to prepare)一詞意指預備作戰或預備建設性的成就,不是預備失敗
- 阿摩司的首要使命不是預測,而是勸勉與說服(cf. 5:4, 6, 14)
這兩個希伯來語詞——「預備」與「迎見」——在聖經中皆與神聖的相遇(divine encounter)相連:
- 西奈山顯現前,百姓被告知要「預備」(出 19:11, 15)
- 摩西被告知要「預備」(出 34:2)
- 巴蘭對巴勒說:「或者耶和華來迎見我」(民 23:3);而該節的亞蘭文譯本下一句正以「看哪,那造山的 ⋯⋯ 顯現了」起首
「相遇」就是救贖#
以色列與上帝有一個約會(rendezvous)。
管教失敗了;一場相遇將拯救(Castigation failed; an encounter will save)。這似乎是阿摩司的前提:上帝不把人留在黑暗裡,祂將祂的心意傳達給人。
看哪,那創山、造風、將心意指示人 ⋯⋯ 萬軍之耶和華是祂的名! ——阿摩司書 4:13
事實上,阿摩司的預言始於毀滅的信息,卻以盼望的異象作結(9:11 起)。
阿摩司的同感(Sympathy)#
- 阿摩司被他的啟示「壓倒」,以至於在他的信息中,啟示與回應之間幾乎沒有分別
- 他傳達上帝的話,卻很少加上自己的話(僅 5:1–2, 15;7:2, 5)
- 沒有明白宣告的同感(sympathy),只有內在認同與一致的暗示
二人若不同心,豈能同行呢?⋯⋯ 主耶和華若不將奧祕指示祂的僕人——眾先知,就一無所行。 ——阿摩司書 3:3, 7
這幾節暗示一種親密的關係(intimacy)——彼此緊密相連、向對方敞開心思至深、深知且彼此了解。
然而,親密從不淪為熟稔輕慢(familiarity)。上帝仍是主,先知仍是祂的僕人。
先知的雙重負擔#
- 阿摩司視自己為與上帝同行的人,上帝與他已經同心
- 唯有在這種同感、這種與上帝失望與厭惡的內在認同的光中,才能理解阿摩司的靈
- 當他在異象中看見「主耶和華命火施行審判 ⋯⋯ 火便吞滅大半之地」時,他為憐憫禱告(7:4 及下);但他也與上帝對整體百姓的審判恫嚇認同
這就是先知的重擔(the burden of a prophet):
對人的同情(compassion for man),對上帝的同感(sympathy for Go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