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書由兩篇導論組成:女兒蘇珊娜·赫舍爾(Susannah Heschel)為 Perennial Classics 版所寫的導論,以及作者赫舍爾(Abraham Joshua Heschel)本人為 1962 年初版所寫的導論。前者把這部書放回作者的生命與時代之中,後者則點明全書方法與核心問題。

Perennial Classics 版導論(蘇珊娜·赫舍爾)#

先知是何等人?#

蘇珊娜以本書開卷之問為起點:先知是怎樣的一個人?

  • 是一個受盡痛苦的人,「他的生命與靈魂都繫在他所說的話上」
  • 卻又能聽見人類最微弱的「沉默歎息」
  • 一般人把先知想成預言未來、警告罪罰、要求社會公義的人,但這種理解太過溫和
  • 真正的關鍵在於:「上帝在先知的話語中震怒」

對先知而言,不義不只是社會缺陷,而是「幾乎達到宇宙規模」的事情。

從訊息到使者本身#

赫舍爾的洞見不在於先知說了什麼,而在於先知是怎樣的人:

  • 先知不僅是傳令者(messenger),而是一位見證人(witness)
  • 他使上帝可聽見,他啟示的不只是上帝的旨意,更是上帝的內在生命
  • 作先知,是「與上帝的感受相通」,是「與神聖意識共融」
  • 「先知聽見上帝的聲音,並從上帝的視角看世界」

蘇珊娜引用塔木德論及聖殿被毀後「神在世上只剩下哈拉卡的四肘之地」的話。對許多猶太思想家而言,這是強調哈拉卡的中心地位;對赫舍爾而言,這是遺憾的表達——任何宗教的核心教導都是通向上帝的載具(vehicle),不是上帝的替代品(substitute)。

賽爾瑪行進與「我的雙腿在禱告」#

蘇珊娜回憶 1965 年父親加入金恩博士(Martin Luther King, Jr.)從賽爾瑪到蒙哥馬利的投票權行進:

  • 對赫舍爾而言,那次行進是深層的屬靈事件
  • 他回家後說:「我感覺我的雙腿在禱告」
  • 他唯一的遺憾是:「猶太宗教機構又一次錯失了一個良機,未能以猶太教的語言去詮釋民權運動」

學術背景:先知意識的研究史#

蘇珊娜整理本書誕生前的學術脈絡:

  • 十九世紀德國新教學者:把先知傳統視為以色列宗教的巔峰,把後先知時期的猶太教視為衰落
  • 他們認為先知傳統的真正繼承者不是猶太教,而是基督教;先知精神活在耶穌的教導裡,而非拉比的教導
  • 二十世紀初:基督教學者開始把先知的「教導」與「人格」分開——教導被高舉,人格卻被貶抑
  • 德國學者 Gustav Hölscher 把先知定義為從迦南異教學來變態意識的「狂喜者」(ecstatics),先知在狂喜中與上帝合一,甚至以上帝自居

對赫舍爾而言,這些理解在聖經文本中毫無根據。先知的經驗中並沒有狂喜的標誌——癲狂(frenzy)、與上帝合一(merging)、自我消解(self-extinction)——這些都不在先知文獻中出現。

著作緣起:博士論文到《先知》#

  • 本書由赫舍爾的博士論文〈先知意識〉(Die Prophetie)擴充而成
  • 他二十五歲在柏林大學完成此論文,於 1932 年提交,希特勒掌權後幾週通過口試
  • 1935 年由克拉科夫科學院(Krakow Academy of Sciences)出版
  • 1962 年英文版 The Prophets 由 Harper & Row 出版

赫舍爾的母親與三位姊妹於波蘭被納粹殺害。蘇珊娜寫道:那段經驗深化了父親對自身信仰的委身,也磨銳了他對一切苦難的感受。

赫舍爾常說:希特勒和他的追隨者不是用機關槍奪權,而是用言語奪權;他們所憑藉的是一種貶低人類的世界觀,根源在於對上帝的蔑視。「你不能敬拜上帝,卻把人當作動物來看」。

神聖神情(Divine Pathos)#

赫舍爾從拉比概念「zorech gavoha」(更高的、神聖的需要)發展出本書的核心神學觀念:

  • 上帝不是亞里斯多德傳統中那位「不被推動的推動者」(unmoved mover)
  • 而是「最被推動的推動者」(most moved mover),深深被人類行為所影響
  • 神聖神情意指上帝對人類歷史的持續介入,這種介入是情感性的投入
  • 當人類受傷,上帝受苦;當我傷害他人,我就傷害上帝

由此,先知不是傳令者、神諭者、見異象者、狂喜者,而是神聖神情的見證人——他見證上帝對人的關懷。

反越戰與對猶太機構的批判#

  • 1965 年赫舍爾共同創立「神職人員與信徒關懷越南會」(Clergy and Laymen Concerned About Vietnam)
  • 「談論上帝卻對越南保持沉默,就是褻瀆」
  • 「善的對立面不是惡,善的對立面是冷漠(indifference)」
  • 「少數人有罪,但所有人都有責任」(Few are guilty, but all are responsible)

他同樣嚴厲批判猶太宗教機構:

  • 「每個安息日,無數猶太人進入會堂,又如進入時一樣地離開」
  • 禱告變成「代禱」,委託給拉比與唱誦員,這些人「不懂靈魂的語言」
  • 「現代猶太人成了忘記訊息的傳訊者」

赫舍爾的原版導論(1962)#

主題:使聖經誕生的那群人#

「本書是關於一些有史以來最令人不安的人:那些以靈感使聖經誕生的人——在患難中我們以他們的形象為避難所,他們的聲音與異象支撐著我們的信仰。」

以色列先知的意義不僅在於他們說了什麼,更在於他們是什麼

研究方法:先知意識#

赫舍爾的目標是:透過分析與描述先知的意識(consciousness),來理解先知這個人。

  • 「意識」一詞不只指特定靈感時刻的知覺
  • 還涵蓋構成先知存在的整體印象、思想與感受
  • 透過意識可以追溯:他面對人、被上帝面對時所發生的事,以及這些事件如何在他心中反映與肯認

兩個極端的拒絕#

赫舍爾要在兩種極端之間找到平衡:

  • 獨斷神學(dogmatic theology):堅持先知預言是絕對客觀且超自然的,因此忽略了先知在預言行動中的「分擔」(part);強調啟示卻忽略回應
  • 泛心理主義(pan-psychology):把先知預言完全從先知的內在生活推導出來,化約為主觀個人現象,忽略先知對「不來自他自己心智的事實」的覺察

真正的處境同時包含「啟示與回應」、「接受性與自發性」、「事件與經驗」。個人元素的痕跡不在先知行動之外,而在其中。

「先知是位格,不是麥克風」#

  • 先知擁有一個使命(mission)、一個並非出於他自己的話語的能力
  • 但他同時擁有性情(temperament)、關懷(concern)、性格(character)與個體性(individuality)
  • 神聖靈感不可抗拒,他自身性情的旋渦有時也不可抗拒
  • 「上帝的話語在人的聲音中迴響」

先知的任務是傳達神聖視角,但作為一個人,他自己也是一個視角;他從上帝的視角發言,卻是從他自身處境所知覺到的上帝視角。

純粹反思(pure reflection)的方法#

  • 採取的方法接近現象學(phenomenology):擱置(suspend)對其真假的個人判斷
  • 先觀察、檢視、處理、探查現象本身,提出有助於發現其獨特性的問題
  • 「重點是去知道我們所看見的,而非去看見我們所知道的」
  • 洞察(insight)是一種突破,需要大量心智的拆解與錯位;它從培養對「不熟悉、無前例、難以置信」的感受開始

「習慣性的觀看(conventional seeing)以模式與一致性運作,是一種以過去式來看見當下的方式。洞察則是嘗試在當下中思考。」

從反思到共融#

赫舍爾承認,僅靠純粹反思不足以理解先知的存在:

  • 「反思可能成功把對象孤立,但反思本身無法被孤立——反思是處境的一部分」
  • 「沉浸於先知話語中的人,等於不斷地暴露於對冷漠的擊碎」
  • 對先知的反思必須讓位給對先知的共融(communion)
  • 「我們必須思想得彷彿置身於他們的心智之內」

預言作為對存在的解經#

  • 預言不是把永恆的標準套到具體人類情境上
  • 而是對歷史中某個特定時刻的詮釋——一種對人類處境的神聖理解
  • 預言可以描述為:從神聖視角對存在的解經(exegesis of existence from a divine perspective)
  • 理解預言是「理解的理解」,是「解經的解經」

唯一有意義的個人問題不是「先知對我們的意義是什麼」,而是「先知對上帝的意義是什麼」。

為何研究先知?#

赫舍爾說明自己的動機:

  • 在他求學年代,哲學變成「孤立、自存、自我沉溺的存有體」
  • 哲學「鼓勵的是懷疑,而不是對智慧的愛」
  • 他逐漸體認到:當代某些主導性的詞語、動機與關懷,可能正在破壞人類責任的根基,背叛人類團結的最終基礎
  • 二十世紀最重要的哲學問題是:尋找一套新的預設,一種不同的思考方式

先知意識的結構#

在先知意識中,需要區分發生於他身上的事與發生於他內裡的事——區分超越層面與自發層面,也區分內容與形式。

  • 超越層面:神情(pathos,靈感的內容)+ 事件(form)
  • 個人層面:同感(sympathy,內在經驗的內容)+ 被壓倒感(form of inner experience)

終曲:先知的遺贈#

  • 先知對自己的社會說「不」,譴責它的習慣、自滿、漂移與混合主義
  • 他的根本目標是和解人與上帝
  • 為何需要和解?或許是因為人對自身主權的虛假感、對自由的濫用、抗拒上帝介入歷史的傲慢

「預言已止息,先知卻長存,唯有冒著自身絕望的危險才能對他們置若罔聞。我們必須決定:自由是自我宣稱,還是對召喚的回應;終極處境是衝突,還是關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