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略過的一面#

魯益師援引保羅的話開啟此章:

「我想,現在的苦楚若比起將來要顯於我們的榮耀,就不足介意了。」(羅 8:18)

「若是這樣,一本論受苦卻完全不談天堂的書,就漏掉了帳本中近乎一整側。聖經與傳統習慣將『天堂的喜樂』放上天平,與『地上的苦難』相秤;不這樣做的痛苦解答,不能被稱為基督教的解答。」

對「談天堂」的兩種顧忌#

魯益師承認現代人不太敢提天堂,原因有二:

  • 怕被嘲笑為「天上派餅」(pie in the sky)、被批評為逃避此世「打造幸福世界」的責任
  • 怕「以天堂為目標」會讓我們不再無私——成了某種賄賂。

對第一個顧忌,他直白回應:「要嘛真有『天上的派』,要嘛沒有。若沒有,整個基督教都是假的,因為這教義織入它的整體布料;若有,那就像任何真理一樣必須面對,與它在政治集會上有用沒用無關。」

對第二個顧忌:「天堂不提供任何貪財的靈魂可以欲求的東西。對清心的人說『他們必看見神』是安全的,因為唯有清心的人才想看見。有些獎賞並不污染動機。」一個男人愛一位女人,不因想娶她就成了功利;愛詩、愛運動也一樣。「愛,按定義,就是要享有它的對象。」

我們真的不渴望天堂嗎?#

也許我們對天堂沉默,更深的原因是「我們真的不渴望它」。但這可能是錯覺。

「有時我覺得我們不渴望天堂;但更多時候我發現自己懷疑:在我們最深處,我們難道曾渴望過別的東西嗎?」

那條「祕密的線」——你心裡那個無法命名的東西#

魯益師舉例:

  • 你真心愛的書之間,有一條暗線把它們串起來。你說不出那共同的特質是什麼,但你很清楚那是什麼——多數朋友卻看不到。
  • 你站在某片風景前,覺得它彷彿體現了你一生在尋找的東西;轉頭看身旁的朋友以為他也看到——但他一開口,鴻溝立刻浮現,你發現這片風景對他意味著完全不同的東西
  • 即使在嗜好之中,那真正吸引你的祕密之物,總是「不能與工坊裡新鋸木頭的氣味或船側水拍聲等同,但又總在它們邊緣將要破門而出」
  • 一生的友誼往往誕生於這樣的時刻——終於遇到另一個人,對你「生來就在渴望、終生在尋找、傾聽、注視」的那「某物」有一絲(即使最細微)覺察。

你從未真的擁有過它。所有曾深深佔據你靈魂的東西,只是它的暗示——逗弄的一瞥、未盡兌現的允諾、剛入耳就消失的回聲。但若它真的顯現——若有一個回聲不再消逝、反而漲成那聲音本身——你會認得它。毫無懷疑,你會說:『終於,這就是我為之被造的東西。』

這是「每個靈魂的祕密簽名,無法傳達、無法平息的渴想」——「在我們娶妻之前、交友之前、選擇職業之前就已渴望、在我們的臨終床上、心智不再認識妻子朋友工作時仍將渴望」。「只要我們還在,它就在。失去這個,我們就失去一切。

為什麼神造每個靈魂獨一無二#

這個簽名也許出自遺傳與環境,但那只意味著遺傳與環境是神造一個靈魂的工具

「我探討的不是『如何』,而是『為什麼』祂讓每個靈魂獨一無二。若祂不需要這些差異,祂為何要造不只一個靈魂?放心,你個性的種種曲折對祂並非奧祕;終有一日對你也不再是。」

魯益師用一個美麗的比喻:

「鑰匙的模具,若你從未見過鑰匙會是奇怪的東西;鑰匙本身,若你從未見過鎖,也會是奇怪的東西。你的靈魂之所以形狀奇特,是因為它是一個空腔,被造來貼合神聖實體無限輪廓中某個特定的隆起——或一把鑰匙,要打開那有許多住處的房子裡的某一扇門。

因為要被拯救的不是抽象的『人類』,而是『』——讀這本書的個別你,無論你是 John Stubbs 或 Janet Smith。蒙福的受造物,將是你的眼睛看見祂,而不是別人的眼睛。」

「布羅肯山的『鬼影』(Brocken spectre)『在每個人眼裡都像他的初戀』——但她是個騙子。而神在每個靈魂眼中都會像它的初戀,因為祂正是它的初戀。你在天堂的位置看起來像是專為你而造,因為你正是為它而造——一針一線地造,如手套之於手。」

從這裡反觀「地獄的剝奪面」#

「終你一生,一個無法企及的狂喜在你意識的邊緣徘徊。有一天你會醒來,超越所有盼望地發現——你已得著它;或者,發現它本曾在你掌中,而你已永遠失去它。」

「祕密的火」——一個給不出去的關鍵#

這個「無價之珠」聽起來像是極私密、極主觀的觀念,但並非如此——「它不是一種經驗。你所經歷的只是對它的渴望。它本身從未被任何思想、形象或情感真正體現。它總是把你召喚到自己之外」。

「若你不肯走出自己去追隨它,若你坐下來反芻這份渴望、試圖珍藏它,渴望本身就會躲開你。『生命之門通常開在我們背後』;對於『被未見之玫瑰香困擾』的人,『唯一的智慧是工作』。

這個祕密的火,當你拿風箱猛搧時就熄滅;用看似不相干的『教義與倫理』把它埋好、轉身去做你的本分,它就會旺盛起來。」

「世界像一幅有金色背景的畫,我們是畫中的人物。你必須走出畫面、進入死亡的更大維度,才能看見那金色。但我們有提示。換個比喻:『燈火管制』並未滴水不漏,仍有縫隙。有時,日常景象顯得擁有它的祕密。」

魯益師承認這只是他個人意見,可能有錯;但這個意見有種「奇怪的躲避被否證」的本領:

「這份渴望——更不用說那滿足——一直拒絕完整地呈現於任何經驗之中。你試圖把它與什麼經驗等同,那東西總被證明不是它,而是別的;因此幾乎沒有任何程度的『十架治死或轉化』能超出『渴望本身已引導我們去預期的程度』。

再者,若這意見不真,那必有更好的東西為真——而『更好的東西』、『不是這個那個經驗、而是它之外的東西』,幾乎就是我所試圖描述的事物的定義。」

自我交付:從天上到地上的同一個律#

你所渴望的東西把你召喚到『自我之外』;甚至連對它的渴望,也只在你放手時才存在。這就是終極的律——種子向死亡而活、餅必須撒在水面、失喪生命的人必尋見它。

但種子的生命、餅的尋回、靈魂的尋回,都和那預先的獻祭一樣真實。」

兩段經文同時為真:

  • 在天堂沒有所有權」——「若有人在那裡稱什麼為『他自己的』,他立刻被推出去成為惡魔」(《德意志神學》)。
  • 得勝的,我必賜他白石;石上寫著新名,除了那領受的人沒有人能認識」(啟 2:17)。

還有什麼比這個「在永恆中仍是神與人之間祕密」的新名更屬於人「自己」的呢?這個祕密的意義必然是:「每一位被贖者將永遠以任何別的受造物所不能的方式認識並讚美神聖之美的某一面

否則為何要造『個別的個體』?——只為使愛眾人於無限中的神,能以不同的方式愛每一個個體。」

為什麼「眾不同」恰是聖徒相通之愛的滋養#

「這份差異不僅不損害眾蒙福者彼此的愛,反而為他們之間的愛、為聖徒相通灌注意義。若所有受造者以相同方式經驗神、回獻一致的敬拜,得勝教會的歌就毫無交響感,像所有樂器奏同一個音符的管弦樂。」

亞里士多德說「城市是不相似者之合一」(《政治學》),保羅說「身體是不同肢體之合一」(林前 12)。天堂是城市,也是身體——

因為蒙福者永遠不同:是社會,因為每位都有東西要告訴所有其他人——關於『我的神』那永遠新鮮的訊息——這位『我的神』是每位在『我們的神』身上各自找到的。

每個靈魂以『地上藝術與哲學僅是其拙劣模仿』的方式向所有其他靈魂傳達其獨特異象——這份『不斷成功又永不完成』的努力,也是個體被造的目的之一。」

自我交付的宇宙律#

合一只存在於不同者之間。從這個觀點,我們瞥見一切事物意義的一閃。」

對泛神論:

「泛神論並不太是錯誤的信條,而是無望地過時。在創造之前,說『一切都是神』為真;但神已創造——祂使萬物與自己有別,好讓它們作為有別者學習愛祂、達致『合一』,而非僅僅『同一』。」

連在神自身內部也是如此——

就是『道是神』還不夠,『道與神同在』也是必要的。父永恆生子、聖靈被發出:神性把『區分』引入自身,使相互之愛的合一超越了單純算術上的一或自我同一。」

「在天堂沒有所有權」與「永遠的死」#

每個靈魂的永恆獨特性——使「個體靈魂與神之合一」成為一種自身的種類的祕密——絕不會廢除天堂中「不可有所有權」的律:

  • 對受造同伴:每個靈魂都將永遠地把它所領受的,分送給所有其他靈魂。
  • 對神:「靈魂只是神所充滿的一個空腔」;它與神的合一,幾乎按定義就是「持續的自我交付——一種敞開、揭去、交付」。

「蒙福之靈是一個越來越能容忍那被傾入之輝煌金屬的模具,是一個越來越完整地暴露於屬靈太陽正午烈焰下的身體。我們不必假設『某種類比於自我克勝』的必要會結束、或永生不也是『永遠的死』。

正如地獄裡或許有快樂(願神保守我們不嚐到),天堂裡也或許有某種類似於痛的東西(願神讓我們速速嚐到)。」

自我給予:一切存在的節奏#

在自我給予中,我們若在哪裡觸及一個節奏,那就是觸及『不只是受造界、而是一切存在』的節奏—— 因為永恆的道也獻上自己作為祭,且不只在十架上:祂被釘十架時所做的,是『祂在邊陲省份的狂風暴雨中所做的、就是祂在故鄉榮耀與喜樂中所一直做的』(麥當勞)。

從世界的根基之前,祂就以順服把『被生的神性』回獻給『生的神性』;正如子榮耀父,父也榮耀子(約 17:1, 4, 5)。」

引《德意志神學》:「神不是把祂自己當作『祂自己』來愛,而是當作『良善』來愛;若有比神更好的,祂會愛那個而非祂自己。」

「從至高到至低,自我之存在就是為了被讓出;而藉由這個讓出,自我變得更真實地是自我,於是又更被讓出,如此永永遠遠。」

這不是一條我們留在地上就能逃避的天堂之律,也不是一條我們得救就能逃避的地上之律。在這個自我給予系統之外的,不是地上、不是自然、也不是『日常生活』,單單只是地獄

然而連地獄也從這個律取得它所有的『實在性』——那種對自我的猛烈囚禁,只是『絕對實在的自我給予』的反面;是『真實者』因有自身之形狀而強加於黑暗的『負形』。」

終極的舞蹈#

魯益師以「神話之球」收束:

「『自我』那顆金蘋果被丟到假神之間,因為他們去爭奪它,就成了不和之蘋果。他們不知道這個聖潔遊戲的第一規則:每個玩者都必須以一切方式碰到球,然後立即傳出去——球被發現停留在你手上是過失,緊抓不放就是死亡

但當這顆球在玩者之間來去快得眼睛無法追隨、且大師親自帶領歡慶——祂在『道之被生』中永遠把自己獻給受造物,又在『道之獻祭』中把自己回獻給自己——那時,那永恆之舞便『讓天堂在和諧中昏然欲睡』。」

我們在地上所知的一切痛苦與快樂,只是這場舞蹈動作的初步啟蒙——但這舞蹈本身**「嚴格地與現今的苦難不可比較」**。

「當我們愈接近它那未受造的節奏,痛與樂幾乎都退出視野。這舞中有喜樂,但這舞不是為喜樂而存在;甚至不是為善、為愛而存在——它就是『愛自己』,就是『善自己』,因此它快樂。它不是為我們而存在,我們才是為它而存在。」

浩瀚對「我們」的真正意義#

魯益師最後回到本書開頭那個讓人懼怕的「宇宙之大、之空」——

「本書開頭曾使我們害怕的『宇宙的大小與空虛』,仍應使我們敬畏——它們也許不過是我們三維想像的主觀副產品,但仍象徵一個偉大的真理

我們的地球之於所有星辰,毫無疑問就如同人和我們的事物之於整個受造界; 所有星辰之於空間本身,又如同所有受造物——所有寶座、權勢、最高的受造之神——之於那『自存者』的深淵

對我們而言,祂是『父』、『救贖者』、『內住的安慰者』;但人或天使都無法說出、也無法構想祂在祂自己裡面、為祂自己是誰,亦無法說出祂『從始至終所作的工』究竟是什麼——因為它們都是衍生的、不具自存的事物。它們的視覺失靈,它們以手掩眼,躲避『絕對實在』的不可承受之光——那光,是、曾是、也將是;不可能本是別的;沒有對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