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們需要這麼大的「修整」#

上一章說明了:愛可以對所愛者造成痛苦,但只有當這個對象需要被改造、才能變得真正可愛時才如此。問題隨之而來——人為何需要這麼多改造?

基督教的回答眾所周知:我們用自由意志使自己變得很壞。但要把這個古老教義在現代人——甚至現代基督徒——心裡重新活起來,極為困難。

使徒在傳福音時,可以假設連他們的異教聽眾也對「自己應受神怒」有真實的意識。古代的密儀宗教(Pagan mysteries)就是為了平息這個意識而存在;伊壁鳩魯(Epicurean)哲學也宣稱要把人從永刑的恐懼中解放出來。福音正是在這種背景下作為「好消息」出現——它對自知病重的人帶來醫治的可能。

但這一切已經改變。基督教今日必須先傳「診斷」(這本身是壞消息)才能讓人聽進去「治療」

現代人為何感受不到罪#

魯益師指出兩個主因:

1. 對「仁慈」的偏食#

近百年來,我們把所有德行濃縮成單一一個——「仁慈」(kindness)或憐憫——以至於:

  • 除了「仁慈」之外,我們不太認得別的善;
  • 除了「殘忍」之外,我們也不太認得別的惡。

「仁慈」是極容易誤以為自己具備的德性。只要當下沒有惹我心煩,我就覺得自己「心地善良」、「連蒼蠅都不忍心打」——縱使我從來沒為任何人做過半點犧牲。

我們把「快樂」誤認為「仁慈」。但你不能用同樣的理由想像自己「節制、貞潔、謙卑」。

2. 心理分析對「羞愧」的瓦解#

精神分析(Psychoanalysis)的「壓抑」與「禁制」教義,無論其原意如何,留給大眾的印象是:羞恥感是危險而有害的東西

  • 我們努力消除人對怯懦、不貞、虛謊、嫉妒所自然伴隨的退縮與遮掩——理由不是為了自我謙卑,而是「這些事很自然,沒什麼好羞恥的」。
  • 但若基督教不是全錯,羞愧時刻所揭示的自我認識才是唯一真實的自我認識;連異教社會也視「無恥」為靈魂的最低點。

「想藉著消除羞恥來消除偽善(hypocrisy),是瘋狂的工作。羞恥之下的人那種『直爽』,是非常廉價的直爽。」

重拾「罪的意識」#

恢復古老的罪感(the old sense of sin)對基督教是根本性的

  • 基督從一開始就「假定」人是壞的;除非我們真心覺得這個假定為真,否則我們不在祂講話的對象之內
  • 沒有罪感卻嘗試做基督徒,幾乎必然會產生「神為什麼總是莫名其妙地生氣?」的怨懟。

魯益師同情那位臨終的農夫——當牧師向他講悔改時他反問:「我究竟做過什麼害祂的事?」

但當人真實感到罪疚的那一刻——那種人生少有的時刻——這些褻瀆都消失了。我們會清楚知道:「神若不對這事感到無法平息的厭惡,祂就不是良善的神」。求一位對我們的污穢無動於衷的神,等於求宇宙中所有的鼻子都消失,免得自己的口臭被聞到。

八個破除幻覺的考量#

魯益師接著用八點,幫助讀者跨過這道「驢橋」(pons asinorum)——走出愚人天堂。

1. 不要被「外表」騙了#

  • 我們以為自己跟那個眾人公認「還算正派」的 Y 差不多,至少不比那個糟糕的 X 更糟
  • 但你很可能高估自己——光是你會選 Y 來比較就很可疑:他多半遠勝於你和你的圈子。
  • 即使我們和 Y 看上去都「不壞」,「Y 的外表是否欺騙人,那是 Y 與神之間的事;你自己的外表是否欺騙人,你自己最清楚」

你朋友還在猶豫一個用詞的瞬間,有多少念頭從你心裡掠過?我們從未把實話全說出來:即使坦白醜事,語氣還是假的——一抹自嘲、一絲幽默——這些都把那些事與「真正的你」做了切割。

在那「夢一般的內在暖流裡,這些事並不顯得突兀」,它們其實「與你的其餘部分一片渾然」。我們把慣常的惡習當成例外的單次行動,又把罕見的善行當成「正常水準」——「就像差勁的網球員把他的常態叫做『今天狀態不好』,把偶發的好球誤當作平均水準」。

2. 別把「集體罪」當作避難所#

社會良知的覺醒本身是健康的,但仇敵也能利用真理來欺騙我們:

  • 切勿用「我們處在一個不公義的體制中」來轉移注意力,逃避那些跟「體制」毫無關係、不必等到千禧年才能處理的、平淡老派的、自己的罪
  • 集體罪通常無法、也確實沒有像個人罪那樣強烈地被感受到。
  • 「我們得先學會走,再學跑」——先認識自己的個人腐敗,再去思考集體的罪。

3. 時間並不會抹消罪#

我們有個奇怪的錯覺:以為過去的罪只要時間久了,就「不算了」。

  • 但時間不會改變罪的事實,也不會改變罪疚。
  • 罪疚不是時間洗去的,而是悔改與基督的血洗去的」;若我們已悔改,更該記住這份赦免的代價而謙卑下來。

「所有時間在神那裡都是永恆地當下。會不會在祂多維永恆的某條線上,祂永遠看著你在嬰兒室裡拔蒼蠅翅膀、永遠看著你少年時的諂媚與謊言、永遠看著你年輕軍官時那一刻的怯懦或傲慢?」

也許救恩不是把這些永恆時刻塗銷,而是「那個被成全的人性永遠承擔這份羞愧,因它給了神慈悲的機會而歡喜,並樂於它在宇宙中為眾所周知」。也許「失喪的人」就是那些不敢進入這樣一個公開場所的人。

4. 沒有「人多就沒事」這回事#

「如果所有人都跟基督徒說的一樣壞,那這份壞應該很情有可原」——就像考試全班不及格,肯定是題目太難。

  • 但學校的老師一旦發現別校九成學生用同一張卷子合格,就會開始懷疑問題不在出題者。
  • 整個人類「在宇宙中只是一小撮」,很可能正是這樣一個與外界隔絕的「壞學校」、「壞兵營」——在裡面,最低限度的正派被當成英雄美德,徹底的腐敗被當成可原諒的小瑕。

證據在哪裡?

  • 我們之中總有些「異類」,證明完全不同的行為其實是可能的
  • 這些人即使隔著遼闊時空,主要看法卻可疑地一致——彷彿他們接通了「外面更大的輿論」。瑣羅亞斯德(Zarathustra)、耶利米(Jeremiah)、蘇格拉底(Socrates)、釋迦牟尼(Gautama)、基督、馬可·奧理略(Marcus Aurelius)——他們有著相當實在的共同點。
  • 即使在「壞學校」裡面,我們也理論上認可正義、憐憫、剛毅、節制——只是宣稱當地的習俗已經算合理地具備這些。
  • 最糟的是:正是我們現在認為「不切實際」的那種美德程度,才能拯救人類——若人類連續十年認真實踐美德,地球從南到北會充滿和平、富足、健康與愉悅。

5. 不同時代是彼此的「壞學校」#

不同時代與文化在不同德性上各有所長。

  • 若你想:「現代西歐人比較人道,所以神應該對我們滿意吧?」
  • 那就反問自己:神當年該不該因為某些殘忍時代擅長勇氣與貞潔就對它們滿意?

從我們今日如何看古人的殘忍,就能略知古人會如何看我們的軟弱、世俗、怯懦——以及這兩者在神眼中是何等模樣

6. 把所有德性化約成「仁慈」反而導致殘忍#

我們其實是個越來越殘忍的時代——而這正是「把所有德性化約成仁慈」的後果。

  • 柏拉圖正確地教導:德性是一個整體
  • 你不能在沒有其他德性的情況下「仁慈」:你之所以還沒對任何人造成大傷害,常常只是「鄰舍的福祉至今還沒有與你的安全、自尊或舒適衝突」。
  • 每一種惡德都會通向殘忍:即使「憐憫」這種好的情感,若不被仁愛與公義控制,也會經由憤怒走向殘忍——「對被壓迫者的憐憫一旦脫離整全的道德律,便極自然地走向恐怖統治的暴行」。

7. 別用「神不只是道德」當逃兵理由#

某些現代神學家正確地反對把基督教化約成道德主義:神的聖潔(Holiness)超過道德完美,神的要求超過道德義務。

但這個觀念跟「集體罪」一樣,極易被用來逃避真正的問題。神可能多於道德良善——祂絕不少於

「往應許地的路要經過西奈山。道德律可以被超越,但對於那些尚未承認道德律對自己的要求、未盡力滿足、未光明正大面對自己失敗的人,沒有什麼可超越的。」

8. 別把責任推給「人性本然」#

「人受試探時不可說『我是被神試探』。」(雅 1:13)

  • 多種學說鼓勵我們把行為的責任從自己身上轉移到某種人類生命的「內在必然」——再間接歸到創造者頭上。
  • 例如:演化論宣稱「壞」是來自動物祖先不可避免的遺產;觀念論宣稱「壞」只是「我們是有限存在」的後果。

魯益師承認:基督教(按保羅書信的理解)也承認對道德律的完全順服在人是事實上不可能的。但他指出:

過去二十四小時內,你和我未能達到的某種程度的順服,肯定是可能的。」終極的難題不可被當作又一個逃避的工具。

借用威廉·勞(William Law)那句話:「若你在此停下、問自己為何不像初代基督徒那樣虔誠,你的心會告訴你——既不是因為無知,也不是因為無能,純粹是因為你從未認真打算這麼做。」

不是「全然敗壞」、不是悲觀主義#

魯益師強調:本章不是在重新申明「全然敗壞論」(Total Depravity)。

  • 邏輯上,若我們真已全然敗壞,我們就不會知道自己已敗壞
  • 經驗上,人性中也確實有許多善。

也不是要推銷普遍的陰鬱:

  • 羞愧之所以可貴,不是情緒本身,而是它所帶出的「洞見」。
  • 那洞見應當常存於每個人心中;但伴隨的痛感是否要持續培養,是屬靈引導的技術問題。

魯益師個人的看法:「所有不是源自對具體罪的悔改、奔向具體改正或補償,也不是源自對人的憐憫、奔向積極幫助的悲傷,都單純是壞的」。我們不順從使徒「要常常喜樂」的命令,本身就是罪。

「謙卑,過了第一震之後,是一種愉快的德性;倒是那位高調的不信者——拼命想在一連串失望中保住對人性的信心——才是真正悲哀的。」

魯益師最後強調:本章追求的是「智性的」效果,而非情緒的——他要讀者真實相信我們目前就是這樣一群人:性格在某些方面對神而言、也對我們自己(一旦真的看見)而言,是可怕的。

「越聖潔的人越完整地知道這個事實。你或許以為聖徒口中的謙卑只是神含笑接納的虔誠錯覺——這是極其危險的錯誤。理論上危險,因為你把『一個美德(即完美)』等同於『一個錯覺(即不完美)』,這是矛盾。實踐上危險,因為它鼓勵人把『初次窺見自己腐敗』誤當成『頭頂光環的開端』。

不要懷疑:當聖徒說『連他們都污穢』時,他們是以科學的精確記錄事實。」

下一章將進入基督教對「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的回答——即「人的墮落」這個教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