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如何成為一個「問題」#
魯益師(C. S. Lewis)開宗明義指出:要把痛苦稱為「問題」,前提是我們已經相信宇宙背後有一位智慧而良善的創造者。否則,痛苦只是事實,而非難題。
他先呈現自己過去身為無神論者時所持的論證:
- 宇宙絕大部分是空蕩、黑暗、酷寒的虛空。
- 即使有生命,也只能彼此吞噬而活。
- 在較高等的生物中出現了「意識」,使吞噬伴隨著痛苦。
- 在人身上又出現了「理性」,使他能預知自己的痛與死,因而受更深的折磨。
- 人類歷史「絕大部分是犯罪、戰爭、疾病與恐懼的紀錄,僅夾雜剛好夠多的快樂,使我們在擁有時惶惶不安、失去後椎心痛悔」。
從這幅景象出發,似乎只剩三種結論:宇宙背後沒有神、有一位對善惡漠不關心的神、或者乾脆是一位邪惡的神。
魯益師承認這套悲觀論證很有力。但他追問:如果宇宙真的這麼壞,「人類究竟怎麼會把它歸因於一位智慧而良善的創造者」?
宗教不是從觀察自然推論而來#
如果宗教信仰真的源自觀察大自然並推論出一位仁慈創造者,那麼面對宇宙的殘酷,這信仰早就該瓦解。但事實是:
- 中世紀的人並不認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而舒適安全;他們很清楚宇宙的浩瀚與冷漠(托勒密就告訴他們,地球相對於恆星只是「沒有大小的數學點」)。
- 史前人類對「敵意的廣袤」一樣熟悉——他們的「宇宙射線」就是夜裡逼近家門的森林與野獸。
- 各大宗教都是在「沒有麻醉藥的世界」裡被傳講與實踐的。
因此,把宗教解釋成「古人天真,以為自然界很友善」是站不住腳的。宗教的根源必然不是從自然推論而來,而是來自另一種完全不同的經驗。
宗教的三條主線(基督教再加一條)#
魯益師借用奧托(Rudolf Otto)的觀念,說明所有發展成形的宗教都包含三條主線,而基督教又多了一條歷史性的線索。
1. 神聖經驗(the Numinous)#
- 「神聖感」與「對危險的恐懼」屬於不同範疇。
- 在房間裡有一隻老虎,會引起「怕」;說有「鬼」,會引起一種不基於危險的「畏懼」(dread);若說有「一位偉大的靈」,引發的則是「敬畏」(awe)——對那個對象的「神聖感」。
- 這種敬畏不能從「危險」邏輯推導出來,正如再多物理性質的描述也無法傳達「美」。
- 神聖感是人「跨出去」的一步:要嘛它只是腦中一種無對應、卻不會在詩人、哲學家與聖徒身上消失的怪癖,要嘛它是「對真正超自然者的直接經驗」——也就是啟示。
2. 道德意識(the moral law)#
- 所有人類群體都承認某種「我應當/我不應當」的經驗。
- 這個「應當」也不能從「我想要」、「我被迫」、「我最好」等中推導出來——它同樣是一次跨越。
- 各民族的具體道德規範雖有差異,但根本上沒那麼大;更值得注意的是,所有人都未能履行自己所承認的道德。
- 因此第二條主線不只是「有一條道德律」,而是「一條被人承認、卻同時被人違背的道德律」——人因此對「罪疚」有意識。
3. 神聖者就是那位道德立法者#
第三條主線出現於人類把神聖經驗中所敬畏的「那一位」與道德律中那位審判者等同起來。
- 這一步並非自然而然:神聖者所盤據的宇宙看起來「浪費、殘酷、不公」,與道德所要求的恰好相反。
- 這也不是「願望實現」——把已令人難以承受的道德律加上神聖者「無可計算的權威」,沒有人會喜歡。
- 然而,「在所有宗教史的跨越裡,這是最令人驚訝的一步」。猶太人是最完整、最果決地走出這一步的民族,把山巔與雷雲中那位令人敬畏的「臨在」與「愛公義的義者」等同起來。
4. 歷史性的事件(基督教獨有)#
第四條主線是一個歷史事件:
- 在猶太人中出現了一個人,自稱是、或是「那一位」的兒子、或與「那一位」合一——也就是與「敬畏的源頭」與「道德律的賜予者」合一。
- 這個宣稱令人震驚到只能有兩種解讀:他要嘛是一個極為可怕的瘋子,要嘛正是祂所說的那一位——沒有中間地帶。
一旦接受了第二種解讀,基督徒所宣認的其餘信條——這位被殺的人仍活著,祂的死以人類無法理解的方式改變了我們與那位「令人敬畏的義者」之間的關係——也就一同變得可信。
為什麼基督教反而「製造」了痛苦的問題#
魯益師最後把問題扣回主題:
- 詢問「宇宙看起來像不像一位智慧良善的創造者所造」,本身就忽略了宗教問題裡的關鍵因素。
- 基督教不是哲學辯論的結論,而是一個歷史性事件,發生在前述三條主線長期準備之後。
- 它不是一個我們得把「痛苦」這塊難拼的拼圖塞進去的系統;痛苦反而是必須塞進任何系統的難拼的拼圖之一。
換句話說:若沒有「終極實在是公義且慈愛的」這項保證,痛苦根本不會構成「問題」,只是事實。基督教與其說是「解開」痛苦的問題,不如說是「製造」了痛苦的問題。
魯益師承認,相信這一切從來不是邏輯上的強迫——人可以在每一個層次上拒絕:閉上眼睛不看神聖、把道德律當作幻覺、拒絕把神聖者與義者等同。但這些拒絕都有沉重代價,而最後一步——歷史性的道成肉身(the Incarnation)——所給的保證最強。
基督信仰的故事「奇怪地像許多自古纏繞著宗教的神話,卻又不像它們」。它不像泛神論或牛頓物理那種帶著可疑的「先驗清晰」,反而像現代科學被迫接受的那個任性的宇宙——能量是不可預測的小包、速度有上限、熵不可逆地給時間一個方向。「若真有任何訊息要從實在的核心抵達我們,我們應該預期它正是這種出乎意料、戲劇性的曲折。」
如果我們循著人類所走的這條路成為基督徒——「那麼,我們便有了痛苦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