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直站立，意識到你是誰——你高聳於你的處境之上。」 ——馬雅・安傑洛（Maya Angelou）

從一隻潮蟲（pill bug）說起#

作者小時候住在華盛頓州一座州立公園裡的一棟小石屋。在那個總人口不到三百的小鎮，鄰居的孩子很少，她常在花園裡尋找昆蟲為伴——特別喜歡像小犰狳的「潮蟲」。她小心翼翼地把潮蟲放在攤開的掌心，幾乎不敢動——希望牠願意信任她，舒展身體探索一下。

但牠幾乎從不展開。面對巨大、有力的她，渺小、無力的潮蟲只能把自己捲成最小、最受保護的一團。

幾年後她出車禍——當時她在後座睡覺，所以「乘坐」這件事從此變得令人毛骨悚然。每次坐在副駕，她會：

• 把膝蓋抱到胸前
• 雙臂環住、下巴埋進去
• 心智完全關閉、無法對話，只是警覺地掃描每一個可能的危險

「我把自己想像成一隻小潮蟲。」朋友與家人不解她為何不信任他們的駕駛技術——但她無法控制這種本能。他們擁有所有力量，她什麼都沒有，於是只能準備好面對最壞情況。

抱得越緊、變得越小，心跳和思緒就越快。

如果她當時假裝勇敢、強迫身體對抗那股「想縮起來」的心理力量呢？她會不會反而感覺安全一點、有力一點、更 present 一點？

兩件事撞在一起，研究就此誕生#

1. 課堂上的不發言學生#

哈佛商學院規定課堂發言佔成績的 50%。但有一群學生明明聰明、論文寫得很好，課堂上卻幾乎不開口。

作者開始觀察他們的身體：

• 課前：發言者在教室中央走動、比手畫腳；不發言者直接坐到位置，低頭看書或手機
• 舉手時：發言者直直舉起，宣告「我有想法值得分享」；不發言者用另一隻手托著手肘、舉手猶豫
• 課堂中：發言者挺直，肩膀向後；不發言者把自己「打結」——摸脖子、玩頭髮、雙腿交纏

他們的論文顯示熱情而專注的智識生活，但身體說的卻是：他們覺得自己沒有資格相信自己的想法。

2. FBI 專家 Joe Navarro 來訪#

作者必須在 Joe Navarro（前 FBI 探員、肢體語言專家）、系主任、資深同事面前報告。她緊張到不行——並做出所有她在學生身上看到的「無力的小動作」：摸脖子、玩頭髮、用手臂環住軀幹。

Joe 講了一個受審者的故事：那名嫌犯擺出支配性的身體語言，他解讀為——不是給審訊者看的訊號，而是給自己看的訊號，給自己壯膽。

作者問：「有人實驗驗證過『假裝支配的身體語言能讓人感到更有力嗎？』」Joe 回答：

「還沒——但你要去做這個研究。」

我們承載自己的方式是個人權力的來源。當我們呈現羞愧與無力時，便屈服於現狀；當我們擴張身體時，便擴張心智，讓自己得以 present。

力量姿勢（Power Posing）的實驗#

作者與 Dana Carney、Andy Yap 設計實驗。

第一次實驗#

• 從研究文獻中挑出 5 個高力量姿勢（擴張、開放）和 5 個低力量姿勢（收縮、封閉）
• 預先確認大眾普遍將擴張型評為高力量（5.4 / 7）、收縮型評為低力量（2.4 / 7）
• 兩組姿勢在「舒適度、痛苦、難度」上無差異
• 受試者隨機分組，模仿螢幕上的姿勢各 60 秒
• 之後給予 2 美元，可選擇收下或擲骰子賭「翻倍或全失」

結果：

• 力量姿勢組：33% 選擇下注
• 無力姿勢組：僅 8%
• 自陳的「有力／掌控感」也顯著較高

第二次實驗：加入荷爾蒙測量#

為避免「只是看到圖像」的偏誤，第二次實驗改成：

• 實驗者口頭描述姿勢、確認受試者擺對
• 用假心電圖（ECG）電極掩蓋研究目的
• 賠率改為 50/50
• 採集姿勢前與姿勢後 15–20 分鐘的唾液樣本，測試睪固酮與皮質醇

結果：

早在 2004 年一項 hatha 瑜伽眼鏡蛇式（cobra pose）研究就已顯示：保持擴張姿勢約 3 分鐘後，平均睪固酮上升 16%、皮質醇下降 11%——力量姿勢能複製類似的效果。

從感覺到行動：身體影響的多個層面#

感覺（Feeling）#

• 擴張、開放的姿勢讓人感到更有力、更自信、更果斷、更樂觀，焦慮與壓力下降
• Li Huang 的研究比較「擴張姿勢」vs.「被指派為主管角色」：只有姿勢能影響潛意識層次的力量感——擴張姿勢者在字謎填空中產出更多力量相關詞
• 即「姿勢比角色更能體現權力」

跨文化研究（Lora Park）：擴張姿勢在美國與東亞樣本中都產生信心提升，但**「腳翹桌上、手抱頭」這種純水平擴張的姿勢在東亞樣本中沒效**——東亞文化的權力姿勢偏垂直軸（如鞠躬深度、敬酒高低），不是水平的。

紐西蘭 Auckland 大學的姿勢實驗#

研究者用運動膠帶把受試者的背固定為挺直或駝背，做 Trier Social Stress Test 演講。演講當下保持挺直的人：

• 感覺更熱情、強壯，較不緊張、不無力
• 自尊較高、感受到的威脅較少
• 用較多正面字、較少負面字
• 用較少第一人稱代名詞（I、me） —— 即較少自我聚焦

James Pennebaker 在《華爾街日報》訪談指出，常用「我」與低權力、低自信相關。「高地位者看向世界，低地位者看向自己。」

思考（Thinking）#

• Johannes Michalak 的憂鬱病患研究：駝背組記得更多憂鬱詞（精疲、沮喪），挺直組沒有此偏誤
• 走路也一樣：「快樂走法」（挺直、擺臂大）的人記憶偏向正面詞；「憂鬱走法」（駝背、收縮）的人記憶偏向負面詞

• 站姿研究（Pablo Briñol 等）：挺直時人們對自己的正面與負面評價都更相信自己列出來的；駝背的人甚至不確定「我是誰」
• Li Huang：力量姿勢比力量角色更能提升抽象思考——在高壓談判中整合多元資訊的能力

聲音也是身體的一部分#

Stanford 心理學家 Lucia Guillory 與 Deborah Gruenfeld 指出，慢慢說話就是一種「占用社交空間」的方式——你不怕被打斷，你覺得自己值得這段時間。

實驗讓受試者依不同速度朗讀句子，速度越慢，事後自陳的力量、信心、有效感越高。

行動（Acting）#

力量姿勢啟動行為趨近系統：

• Coastal Carolina 大學研究：擺出挺直姿勢一分鐘後，受試者選座位時較傾向坐靠近會議桌主位
• 日本兒童研究：姿勢好的學童在書寫任務上更有生產力
• Jill Allen 的研究：力量姿勢能讓有飲食障礙傾向的女性短暫從身體焦慮中解放，攝取更健康的熱量——論文標題就叫 Sit Big to Eat Big
• 力量姿勢者在「假設情境中願意助人」的程度也較高（例如願意走出墜機現場求救、加入為遭冤獄者奔走的行動）

身體（Body）#

• Cambridge 大學 Lee 與 Schnall：高力量姿勢者覺得箱子更輕
• 2008 年世足與歐冠 36 場 PK 戰、359 球的分析：射手在踢之前若是急促、迴避（不與守門員對視）的姿勢，失敗率明顯較高——這種迴避型非語言動作可能讓選手在壓力下「窒息」

痛覺（Pain）#

Vanessa Bohns 與 Scott Wiltermuth 用血壓帶充氣測痛閾——受試者擺支配姿勢（雙腳張開、雙臂打橫直伸）只要 20 秒，痛閾就提高，比中性站姿與屈膝的順從姿勢都耐痛。

表現與 Presence：求職面試實驗#

作者與 Caroline Wilmuth、Dana Carney、Andy Yap 設計面試實驗：

• 受試者準備「我為什麼適合這份夢想工作」的 5 分鐘簡報
• 隨機分組——在面試前擺高力量或低力量姿勢
• 由完全不知道研究假設的三組獨立評審評分：表現/錄取意願、內容品質、非語言 Presence

結果：

• 高力量姿勢組在「表現/錄取意願」與「非語言 Presence」上顯著較高
• 語言內容沒有差別
• 進一步分析：是「非語言 Presence」完全帶動了錄取決定

為什麼力量姿勢要在事前做，而不是事中？在面試當下做大開的姿勢只會讓人不舒服。它是給自己看的訊號——預先校準你的身心狀態。

iPosture：手機正在毀掉我們的姿勢#

紐西蘭物理治療師 Steve August 多年研究他稱為 iHunch（也有人稱 text neck）的現象：

• 正常姿勢時頭部約 12 磅，垂直坐在肩膀上方
• 低頭看手機角度約 60 度時，頸部承重相當於 60 磅（27.2 公斤）
• 三十年前的「老婦駝峰（dowager’s hump）」如今出現在青少年身上

作者與 Maarten Bos 設計實驗測試「設備越小、姿勢越收縮、是否越無力」：

• 隨機讓受試者使用 iPod Touch、iPad、MacBook、iMac 桌機
• 工作 5 分鐘後，實驗者拿走設備說「5 分鐘後我會回來付錢；如果沒回來，請到前台找我」
• 受試者手機被沒收，只能盯著時鐘等

結果：

• iMac 桌機組：94% 在 10 分鐘內出來找實驗者
• 智慧型手機組：只有 50%
• 大設備使用者也更早出來打斷

諷刺：我們以為小設備能提升生產力與效率，但它讓我們在使用它的同時失去果斷力，反過來抵銷生產力。

必須長時間盯螢幕的人，請挑選大一點的設備，並調整環境讓自己保持挺直擴張的姿勢。

用「想像」也能做力量姿勢#

身障者 Christine 寫信給作者：

「我的力量姿勢沒有人看得見——我用想像的。我幾乎全身癱瘓，只有一隻手指能動。但我會想像自己用手勢、揮舞雙手。我在輪椅上的女性身體很可能被認為是雙重無力——但我其實有力量。我用想像創造它。我可以透過眼睛把所有手勢與姿勢都表達出來。」

她問：「能不能鼓勵更多身障者用想像力來感到果斷？」

神經科學的支持#

• 大腦活動上，運動想像與實際運動激活相近的腦區（運動皮質周邊）
• 想像一個動作所需時間與實際做它的時間相當
• 鎖閉症候群（locked-in syndrome）患者可以透過想像「打網球」與「在家裡走動」的 fMRI 圖譜差異被偵測到意識

作者的想像力量姿勢實驗#

線上招募約 200 位受試者，引導他們閉眼想像自己在一個房間裡擺出特定的高/低力量姿勢 2 分鐘，並想像幾位陌生人進出。

開放式提問「我感覺 ⋯⋯」：

• 想像高力量姿勢的人，70% 使用「開放、強壯、踏實、穩固、自信」這類詞
• 想像低力量姿勢的人，72% 使用「尷尬、緊張、害怕、孤單、笨拙、被脅迫、脆弱、極度不適」這類詞——有些甚至寫「像在窒息」、「像被折磨」

而當問「想像中發生了什麼？」時：

• 低力量組 82% 提供陌生人的詳細描述（看起來像 Jack Sparrow 的人、戴牛仔帽的男人、帶漢堡的胖子 ⋯⋯）——這顯示他們處於警覺與威脅感中
• 高力量組只有 16% 詳細描述他人——他們安靜地專注於自己的姿勢與環境，僅做客觀觀察

Presence 就是「不再過度聚焦在他人怎麼看自己」。即使是想像的力量姿勢，也能達到同樣效果。

虛擬世界的姿勢#

研究發現：在電子遊戲或 VR 中，當你「居住於」自己的虛擬替身（avatar），你會在現實裡承接它的特質（Body transfer illusion / Proteus effect）。

• Stanford 的 Nick Yee 與 Jeremy Bailenson：被指派為「高個子」avatar 的人在虛擬談判中爭取到更好的條件；被指派為「矮個子」者接受不公平條件的機率高出兩倍
• 一個更動人的實驗：在 VR 中扮演「能像超人一樣飛」者，比「坐直升機」者更願意、更快撿起實驗者「不小心」打翻的筆——並且自陳的 Presence 感更高

Stand at Attention 與「不能完全放手」#

軍人被要求「立正（stand at attention）」——下巴抬起、胸挺起、肩向後、腹收緊：

• 它既是對權威的尊敬訊號
• 也是最有利於警覺與專注的姿勢

力量會解除抑制——擴張時若不留心，標準可能會鬆懈。

Andy Yap 等人的駕車遊戲實驗：擴張的駕駛座（高椅、伸長手腳）讓玩家開車更魯莽——撞更多物件、肇事後較不停車。

力量需要意識——我們以平民的方式，也要學會「立正」。

Starfish Up!#

某次作者在機場洗手時，旁邊的女人 Shannon 認出她，伸開手臂——說自己和先生與四個孩子把力量姿勢命名為**「starfish up!」（海星起來！）。當孩子緊張時，她就提醒他們 starfish up。先生甚至送她一只鑽石海星戒指**，提醒她「個人力量始終都在」。

不是「starfish up」或「神力女超人」就能解決所有人的所有問題——任何介入都不可能。但你的身體不斷在對你的腦袋發送訊號，而你可以決定那些訊號的內容。

上百個甚至上千個研究——從呼吸、瑜伽、放慢聲音、想像姿勢，到單純坐挺——都指向同一個結論：擴張身體改變我們對自己的感受，形成正向循環。

你的身體形塑你的心靈，你的心靈形塑你的行為，你的行為形塑你的未來。讓你的身體告訴你——你有力量、你值得，你就能更 present、更熱情、更接近真實的自己。

找出你自己的 starfish u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