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想成為 Cary Grant。連我都想成為 Cary Grant。」 ——Cary Grant
Pauline Rose Clance:發現「冒牌者現象」的研究者#
1960 年代末,臨床心理學博士生 Pauline Rose Clance 一直被一種揮之不去的恐懼困住:
- 其他人都比我聰明
- 這一次只是運氣好,下一次我一定會失敗
- 我本來就不該被錄取——他們搞錯了
- 早晚他們會發現我是個冒牌貨
「我真的相信。我感到明顯的焦慮,並以為:『我必須學會與這種感覺共存。這就是我。』」
她成長於阿帕拉契山區的小社區,從未想過自己會上大學。高中輔導員告訴她:「妳要做好拿 C 的準備,別期望自己拿 A。」結果進大學後她成績優異,但每次考試前後的恐懼如影隨形。
進入肯塔基大學臨床心理博士班後,她的疑慮被進一步放大——當時系上每年都會進行篩選考試淘汰學生,雖然她每次都通過,仍堅信下次被踢出去的就是自己。
從一位學生 Lisa 開始的發現#
取得博士後,Pauline 進入 Oberlin College 教書並兼任諮商。她開始注意到一群非常出色的學生在說:
- 「我大概會死當這次考試。」
- 「招生委員會大概是搞錯了。」
- 「是因為我的英文老師寫了一封很厲害的推薦信。」
- 「我是 Oberlin 招生的失誤。」
其中一位學生 Lisa 原本要做榮譽論文,後來退縮。Pauline 問她在怕什麼,她說:
「他們會真的發現我不值得在這裡。」
Pauline 開始懷疑:這種感受是不是普遍存在的?
她與 Suzanne Imes 合作系統性研究,並將其命名為冒牌者現象(Impostor Phenomenon, IP)——「一種智識上虛假的內在體驗」。1978 年,她們發表了第一篇學術論文。
哈佛畢業的奧斯卡得主娜塔莉・波曼(Natalie Portman)2015 年回母校演講時說:「我今天的感覺,跟 1999 年第一次踏進哈佛校園時一樣——我覺得是不是搞錯了,我沒聰明到能在這群人之中,每次我一開口就得證明我不只是個笨演員。」
它比想像的更普遍#
最初的研究對象都是高成就女性,於是學界一度認為這是「女性議題」。但 Pauline 開始發現:
- 演講後,許多男性私下對她說:「我也有過這種感覺。」
- 1985 年起,她明確意識到男性也同樣經歷它
- 匿名問卷顯示:男女比例幾乎相同
為何男性看似較少?#
社會心理學中有「刻板印象反挫(stereotype backlash)」——當男性偏離「強硬、果斷」的期待,例如表達自我懷疑時,會遭遇懲罰(嘲弄、排擠)。所以:
- 男性同樣受冒牌者感受所苦
- 但他們不能承認,只能默默背負,因此可能比女性更沉重
反挫並不限於男性——任何偏離文化期待的人都可能遭遇。例如女性在職場上若太「陽剛」,也會受到反挫。
跨群體普遍存在#
數十年的研究顯示,冒牌者現象遍及:
- 教師、會計師、醫師、護理師、藥師、律師、博士生
- 各國族群、各年齡層(從少年到高齡者)
- 剛經歷成功者,也包括剛經歷失敗者
- 哈佛商學院學生中有超過三分之二曾經歷冒牌者感受
Pauline 在訪談結尾說:
「如果我可以重來,我會把它稱作 the impostor experience(冒牌者經驗)——它不是症候群、情結或精神疾病,而是幾乎每個人都會經歷的事。」
為何成就治不好它#
冒牌者現象似乎是「過度決定(overdetermined)」的——童年經驗、家庭動力、社會期待、偏見、人格、學校與職場經驗都可能促成。但核心驅動最常被引用的,是對失敗的恐懼。
最害怕失敗的,是已經有所成就的人——是那些怎麼看都不可能是冒牌貨的人。
David 的來信#
「整個世界都告訴我我是 90 分,但我知道我只是 50 分。我桌上有一堆獎項,每收到一個就想:『慘了,他們現在以為我是 92 分了!等他們發現我只有 50 分,會多生氣。』」
Neil Gaiman 的「拿著筆夾板的男人」#
暢銷小說家 Neil Gaiman(《The Sandman》、《American Gods》、《The Graveyard Book》作者)曾長期受冒牌者感折磨。他形容前十年常有一個反覆出現的幻想:
一個穿廉價西裝、拿著筆夾板的男人來敲門。
「你是 Neil Gaiman 嗎?這上面寫,你不必準時起床,你想寫多少就寫多少。書都寄到你家,你不用買。電影你想看,他們就放給你看。人們看了喜歡,就付你錢。」
「嗯 ⋯⋯ 先生,我們抓到你了。請去找份正常工作吧。」
我聽完就會說:「好。」我會去買套廉價西裝開始投履歷。被抓到就是被抓到,沒得辯。
Cuddy 也提到自己有一次和九歲的兒子 Jonah 對話。Jonah 說:「妳是全世界最幸運的人——因為妳被付錢做妳沒被付錢也會做的事。」她的第一反應竟然是:「糟糕,他說的對。我撐不久了,他們很快就會發現我。」
為何成就反而讓它更糟#
- 我們把成功歸功於「運氣」而非自己的能力
- 把單次失敗誇大成「我果然不行的證據」
- 成就把我們推到更高的標準前——而那只是新的舞台讓「真相」被揭穿
成就無法消除冒牌者恐懼,甚至會讓它惡化。每一次新機會都成為新的「審判場」。
Elena 的故事:被冒牌者經驗困住#
Elena 從南布朗克斯的勞工家庭出身,拿到頂尖物理博士學位。但她從未真正相信自己屬於那裡——以為自己只是被當成少數族裔配額。
進入研究後她遇到兩個關鍵打擊:
- 一位教授當面告訴她:「依你的社會階層,你根本不該在這裡,建議你退學。」
- 後來提供博後機會的另一位「知名教授」最後說:他只是想要她「陪太太聊天」並做實驗室苦工,並警告她「大概會失敗」。
「那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直到現在我才意識到,我的人生本可以走完全不同的路。我心灰意冷地離開了物理界,從未真正建立自己的事業,儘管我知道自己有才華。」
冒牌者經驗如何運作#
- 歸因錯位:成功歸於外部不可控因素(運氣、人緣)而非自身能力或天賦
- 疏離自己的成就:拒絕擁有它們,反而切斷支持自己成長所需的養分
- 自我打擊行為:即使表現一向出色,仍預期自己會考砸、誇大錯誤的數量
- 超載的 self-monitoring:在高壓情境下分心監控自己,反而讓記憶與專注的任務表現變差
冒牌者經驗讓我們無法活在當下——我們忙於猜測別人怎麼想、怎麼判斷我們,無法真正回應正在發生的事。
它甚至會讓人「向下調整目標」#
社會學家 Jessica Collett 與 Jade Avelis 的研究發現,博士生中冒牌者感受高的人,明顯較常從研究型終身職目標**「降速(downshift)」**到競爭較低的教學或政策職位。
作者自己的冒牌者歷程#
Cuddy 在 2012 年 TED 演講中分享過:腦傷後她不斷重返學校卻不斷被退學;最後完成大學、進普林斯頓博士班。但她仍長期被冒牌者感折磨——每個成就讓她更害怕,最小的失敗就「證實」她不該在這裡。
第一年博士生要做 20 分鐘的演講。前一晚她對指導教授說她要退學,只是不想上台。指導教授說:
「不,你會上台。然後你會繼續做——即使你在 fake——直到某一天你發現自己其實做得到。」
那天她上台時除了嘴巴,身體沒任何部分動過。但她活下來了,並繼續:
- 普林斯頓 → 羅格斯一年 → Kellogg 兩年 → 哈佛
- 任何能講的場合都接,甚至主動邀請自己上台
那一天的轉折#
在哈佛的某學期末,一位整學期幾乎沒發言的學生來找她。學生站在她面前哽咽:
「我不應該在這裡。」
她聽得很熟——這就是過去的自己。突然她意識到:
「我已經不再有那種感覺了。我不是假的,我不會被『揭穿』。」
她對學生說:「你也不是冒牌貨。你值得在這裡。」
集體沉默是冒牌者現象的養分#
「我花了一生的時間相信自己不屬於這裡、只是運氣好、是冒牌貨。從來沒有想過——其他人也這樣覺得。」 ——Chris,40 歲的成功主管
冒牌者現象最弔詭的特徵是:它讓我們以為只有自己這樣。
- 知道別人也害怕時,我們會說:「沒錯,但他們是多慮,我是真的冒牌貨。」
- 我們因為羞恥而從不公開談它
- 結果整個社會都在偷偷扛著同一份恐懼
神經研究顯示:感到孤立會啟動和身體疼痛相同的大腦區域。我們不只是難過,是真的「痛」。
Amanda Palmer(Neil Gaiman 的妻子)在 New England Institute of Art 的畢業演說中問:「有誰也擔心『冒牌警察』有一天會來?」全場大約上千隻手舉起——Neil 看了之後恍然大悟:
「我的天哪,原來是 ⋯⋯ 每一個人。」
能擺脫它嗎?#
Neil 說,他確實到了某個時刻不再幻想「拿筆夾板的男人」來敲門。但讓他擺脫的不是 Newbery 獎或任何榮譽,而是朋友 Gene Wolfe 的一句話。當他寫完《American Gods》後得意地說「我想我終於弄懂怎麼寫小說了」,Gene 帶著無盡的同情與智慧看著他:
「Neil,你永遠不會弄懂怎麼寫小說;你只能學會寫出你正在寫的那一本。」
多數人或許永遠不會徹底擺脫冒牌者恐懼。但我們可以——一個一個——把它們解掉。
新情境會喚起舊恐懼;未來的「不足感」會挖出舊不安。但我們越是覺察它、越敢談論它、越了解它如何運作,下次它出現時就越容易揮開它。
這是一場可以贏的「打地鼠」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