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場「假手術」#

內乳動脈結紮#

如果你活在 1950 年並有胸痛,你的心臟科醫師很可能會建議一種治療心絞痛的手術:內乳動脈結紮。手術中病人被麻醉,胸腔從胸骨處打開,內乳動脈被綁住。瞧!心包膈動脈的壓力升高、心肌血流獲得改善,大家都開開心心回家。

這看起來是一項成功的手術,而且在此前 20 年一直很受歡迎。但在 1955 年的某一天,西雅圖的心臟科醫師李奧納德·柯布(Leonard Cobb)與幾位同事起了疑心:它真的是有效的療程嗎?真的有用嗎?

柯布決定用一個非常大膽的方式來驗證:他對一半的病人執行手術,對另一半的病人執行假手術,然後看哪一組感覺更好、誰的健康真的改善了。

換句話說,在像片魚一樣剖開病人 25 年之後,心臟外科醫師終於要進行一次科學控制的外科試驗:

組別做了什麼
真手術組打開病人胸腔,結紮內乳動脈
安慰劑組外科醫師只是用手術刀在病人皮肉上劃開,留下兩道切口。其他什麼都沒做。

結果令人震驚:兩組病人都回報胸痛立即獲得緩解。

兩組的緩解都持續約三個月——然後胸痛的抱怨再度出現。同時,心電圖顯示真手術組與安慰劑組之間沒有任何差異

換句話說:傳統手術似乎提供了一些短期緩解——但安慰劑也一樣。最終,兩種做法都沒有提供顯著的長期緩解。

膝關節鏡手術#

較近期,另一項醫療處置也接受了類似的檢驗,並得到驚人相似的結果。

早在 1993 年,骨科醫師 J. B. 莫斯利(J. B. Moseley)就對用關節鏡手術治療某種膝關節炎的做法愈來愈懷疑。他從德州休士頓的退伍軍人醫院招募了 180 位骨關節炎病患,分成三組:

組別做了什麼
第一組(標準治療)麻醉、三道切口、置入內視鏡、移除軟骨、矯正軟組織問題、以 10 公升生理食鹽水沖洗膝關節
第二組(僅沖洗)麻醉、三道切口、置入內視鏡、10 公升生理食鹽水,但不移除軟骨
第三組(安慰劑組從外觀看與前兩組相同(麻醉、切口等),手術時間也一樣長,但沒有任何器械被放進膝蓋——這是模擬手術

手術後兩年間,三組(如同任何安慰劑實驗,成員皆為自願者)都接受測試,評估疼痛減輕程度、以及走路與爬樓梯所需的時間。

接受完整手術與關節鏡沖洗的兩組都很滿意,說會把這項手術推薦給家人與朋友。

但奇怪的是——這裡就是那顆震撼彈——安慰劑組同樣得到了疼痛緩解與行走改善,而且程度與真正接受手術的人相同。

莫斯利研究的共同作者妮爾妲·雷(Nelda Wray)醫師對這個驚人結論的回應是:

「關節鏡沖洗與清創術對膝骨關節炎病患的效果並不優於安慰劑手術,這個事實讓我們不禁質疑:花在這些手術上的 10 億美元,是不是可以有更好的用途。

如果你猜想這份報告之後必定引發一場大火,你猜對了。當這項研究於 2002 年 7 月 11 日作為《新英格蘭醫學期刊》的頭條文章刊出時,一些醫師大喊犯規,質疑研究的方法與結果。莫斯利醫師回應說他的研究經過審慎設計與執行:

「那些例行執行關節鏡手術的外科醫師……無疑會對這個前景感到難堪:病人在他們手術後的改善,要歸功於安慰劑效應而非外科技術。 可以想見,這些外科醫師會不遺餘力地試圖詆毀我們的研究。」

無論你在多大程度上相信這項研究的結果,有一件事是清楚的:我們應該對針對這種病況的關節鏡手術更加存疑,同時也該提高一般醫療處置的舉證門檻。

本章要問的問題#

上一章我們看到期望如何改變我們感知與欣賞經驗的方式。本章探討安慰劑效應時,我們會看到:信念與期望不只影響我們如何感知與詮釋景象、味道與其他感官現象,還能透過改變我們的主觀、甚至客觀經驗來影響我們——有時影響極深。

最重要的是,作者想探究安慰劑中一個尚未被完全理解的面向:價格在這個現象裡扮演的角色。

  • 昂貴的藥會不會讓我們感覺比便宜的藥更好?
  • 它能不能真的在生理上讓我們比便宜的品牌更好?
  • 昂貴的手術與新一代設備(如數位心律調節器與高科技支架)呢?它們的價格會影響療效嗎
  • 如果會,這是否意味著美國的醫療帳單將持續飆升?
延伸閱讀:安慰劑的黑歷史

Placebo 來自拉丁文,意思是「我將取悅」。這個詞在 14 世紀用來指稱那些被雇來在葬禮上為死者嚎哭啜泣的假哀悼者。到了 1785 年,它出現在《新醫學辭典》中,被繫在醫學的邊緣實踐上。

醫學文獻中最早記載的安慰劑效應之一可追溯到 1794 年。一位名叫格爾比(Gerbi)的義大利醫師做了個奇怪的發現:當他把某種蟲的分泌物塗在疼痛的牙齒上,疼痛就消失了一年。

格爾比接著用蟲的分泌物治療了數百位病人,並仔細記錄他們的反應。在他的病人中,68% 表示自己的疼痛也消失了一年

我們不知道格爾比與他的蟲分泌物的完整故事,但可以相當有把握地說:那些分泌物與治好牙痛毫無關係。重點在於——格爾比相信它們有幫助,而他多數的病人也相信。

幾乎所有的舊藥都是安慰劑

在近代之前,幾乎所有藥物都是安慰劑:蟾蜍的眼睛、蝙蝠的翅膀、乾燥的狐狸肺、水銀、礦泉水、古柯鹼、電流——這些全都曾被吹捧為各種病痛的合適療方。

據說當林肯(Abraham Lincoln)躺在福特劇院對街奄奄一息時,他的醫師在傷口上塗了一點「木乃伊漆」。埃及木乃伊磨成的粉末,曾被認為能治療癲癇、膿瘍、皮疹、骨折、癱瘓、偏頭痛、潰瘍與許多其他疾病。遲至 1908 年,「正宗埃及木乃伊」仍可透過 E. Merck 的目錄訂購——而它今天很可能仍在世界某處被使用著。

不過木乃伊粉還不是最駭人的藥。17 世紀有一份「萬靈丹」配方建議:

「取一具紅髮、未受傷、無瑕疵、24 歲、死亡不超過一天的男性新鮮屍體,最好是死於絞刑、車輪碾刑或穿刺……讓它在日光與月光下放置一日一夜,然後切成碎片或粗條。撒上少許沒藥與蘆薈粉末,以免太苦。」

我們今天也沒有比較高明

我們可能以為現在不一樣了,但並非如此。安慰劑仍在我們身上施展魔法:

  • 多年來外科醫師切除腹部的疤痕組織殘餘,想像這能處理慢性腹痛——直到研究者在對照研究中偽造這項手術,病人回報了同等的緩解
  • Encainide、flecainide 與 mexiletine 曾被廣泛用於治療心律不整的仿單標示外處方藥——後來被發現會導致心跳停止
  • 當研究者測試六種主流抗憂鬱藥的效果時,他們發現 75% 的效果在安慰劑對照組中被複製
  • 帕金森氏症的腦部手術亦然:當醫師在幾位病人的頭骨上鑽孔但不執行完整手術以檢驗其療效時,接受假手術的病人與接受完整手術的病人結果相同

清單還可以一直列下去。

我們可以為這些現代處置與化合物辯護,說它們是懷著最好的意圖開發出來的。這是真的。但埃及木乃伊的應用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如此。而有時候,木乃伊粉的效果和其他任何被使用的東西一樣好(或至少沒有更差)。

安慰劑如何運作#

真相是:安慰劑靠的是暗示的力量。它們之所以有效,是因為人們相信它們。

你去看醫生,你感覺好一點;你吞下一顆藥,你感覺好一點。而如果你的醫生是備受讚譽的專科名醫、或你拿到的處方是某種新的神奇藥物,你感覺更好

一般而言,有兩種機制形塑了讓安慰劑生效的期望:

機制一:信念#

也就是我們對藥物、療程或照護者的信心或信仰。

有時候,光是醫師或護理師關注我們、給我們保證這件事本身,不只讓我們感覺更好,還會啟動我們內部的療癒歷程。甚至醫師對某項治療或處置所表現的熱情,都可能使我們傾向於得到正面的結果。

機制二:制約#

就像巴甫洛夫(Ivan Pavlov)著名的狗(學會在鈴響時分泌唾液)一樣,身體會在重複經驗後建立起預期,並釋放各種化學物質為未來做準備

  • 假設你連續好幾晚訂了披薩。當外送員按下門鈴時,你的消化液甚至在你聞到派之前就開始分泌
  • 或者假設你和愛人依偎在沙發上,望著劈啪作響的爐火,性愛的前景釋放腦內啡,為接下來的事做準備,並把你的幸福感送上平流層。

在疼痛的情況下,期望能釋放荷爾蒙與神經傳導物質——例如腦內啡與類鴉片物質——它們不只阻斷痛苦,還能製造亢奮的快感(腦內啡觸發的是與嗎啡相同的受體)。

作者鮮明地記得自己躺在燒燙傷病房裡劇痛難當的時刻。

一看到護士拿著幾乎滴著止痛藥的針頭走近,那份解脫感! 他的大腦在針刺破皮膚之前,就已經開始分泌鈍化疼痛的類鴉片物質了。

熟悉不見得生輕蔑,但熟悉必定生期望。品牌、包裝與照護者給的保證都能讓我們感覺更好。

但價格呢?藥物的價格能不能影響我們對它的反應?

價格能不能改變藥效#

光憑價格,我們很容易想像:

  • 4,000 美元的沙發會比 400 美元的沙發舒服
  • 一條設計師牛仔褲的做工會比沃爾瑪的更好、更舒適
  • 高階電動砂磨機會比低階的好用
  • 帝國王朝餐廳 19.95 美元的烤鴨,會比黃記麵店 10.95 美元的烤鴨好上許多

但這種隱含的品質差異,能不能影響實際的體驗?這種影響能不能也適用於客觀經驗,例如我們對藥物的反應?

這是個特別重要的問題。

事實是:你可以將就便宜的中國菜和不那麼貴的牛仔褲,只要有點自制力,我們通常能讓自己遠離最貴的品牌。

但輪到健康時,你真的會去找便宜貨嗎? 撇開普通感冒不談,當性命有風險時,我們當中有多少人會為了省錢而錙銖必較?不會——我們要最好的,為自己、為孩子、為所愛的人。

Veladone-Rx 實驗#

幾年前,MIT 研究生蕾貝卡·韋伯(Rebecca Waber)、史丹佛大學教授巴巴·希夫(Baba Shiv)、齊夫·卡蒙(Ziv Carmon)與作者決定找出答案。實驗約有 100 位波士頓成年人參與。

現場設計

你早上抵達 MIT 媒體實驗室。一位穿著俐落套裝的年輕女性泰雅·李瑞(Taya Leary,這與 MIT 學生和教職員的一般穿著形成鮮明對比)帶著一點俄羅斯腔熱情地迎接你。她的識別證顯示她是 Vel 製藥公司的代表。

她請你花點時間閱讀一份關於 Veladone-Rx 的手冊。環顧四周,你注意到這個房間看起來像個診間:舊的《時代》與《新聞週刊》散落各處,桌上攤著 Veladone-Rx 的手冊,旁邊有一杯印著該藥漂亮商標的原子筆。

手冊上寫著:

「Veladone 是類鴉片家族中一種令人振奮的新藥。臨床研究顯示,在雙盲對照研究中,超過 92% 接受 Veladone 的病人在僅僅 10 分鐘內回報顯著的疼痛緩解,且緩解可持續長達 8 小時。

價格呢?根據手冊:單劑 2.50 美元

測試流程

讀完手冊後,泰雅叫進蕾貝卡·韋伯並離開房間。蕾貝卡穿著實驗技術員的白袍、脖子上掛著聽診器,詢問你一系列關於病史與家族病史的問題,聽你的心音、量你的血壓。

然後她把你接上一台看起來很複雜的機器。從機器延伸出來的電極塗著綠色電極凝膠,環繞你的手腕。她解釋這是一台電擊產生器,用來測試你對疼痛的感知與耐受度。

  • 最初的電擊只是惱人;接著變得疼痛、更痛,最後痛到你眼睛猛然睜開、心跳加速。她記錄你的反應。
  • 接著她施加一組強度隨機波動的電擊:有些非常痛,有些只是刺激。每一次之後,你要用滑鼠在一條從「完全不痛」到「所能想像最劇烈的疼痛」的線上點選(這稱為「視覺疼痛類比量表」)。

這部分的酷刑結束後,蕾貝卡站在你面前,一手拿著一顆 Veladone 膠囊,一手拿著一杯水。「藥物大約需要 15 分鐘達到最大效果。」你吞下它,走到角落的椅子上翻著舊雜誌等藥效發揮。

15 分鐘後,蕾貝卡一邊在電極上抹同樣的綠色凝膠,一邊愉快地問:「準備好進行下一步了嗎?」你緊張地說:「盡我所能地準備好了。」

你再次被接上機器,電擊開始。和之前一樣,你在每次電擊後記錄疼痛強度。但這次不一樣了。一定是 Veladone-Rx 起作用了!疼痛感覺遠沒有那麼糟。 你帶著對 Veladone 相當高的評價離開,甚至希望不久後能在住家附近的藥局看到它。

這確實是多數參與者的體驗。幾乎所有人都回報,在 Veladone 的影響下承受電擊時疼痛較輕。

非常有意思——考慮到 Veladone 只是一顆維他命 C 膠囊。

把價格降到 10 美分#

實驗顯示這顆膠囊確實有安慰劑效應。但如果改變它的定價呢?

在下一次測試中,研究者修改了手冊,把原價(每顆 2.50 美元)劃掉,換上 10 美分的折扣價。

這改變了參與者的反應嗎?確實改變了。

  • 定價 2.50 美元時,幾乎所有參與者都從藥丸中獲得了疼痛緩解。
  • 價格降到 10 美分時,只有一半的人如此。

更進一步,價格與安慰劑效應之間的這種關係並非對所有人都相同:這個效應對近期有較多疼痛經驗的人特別顯著。換句話說,對那些經歷過更多疼痛、因而更依賴止痛藥物的人而言,這層關係更為明顯——價格打折時,他們得到的好處減少得更多

說到藥物,我們學到的是:一分錢一分貨。價格能夠改變體驗。

折扣的代價#

感冒藥#

作者在愛荷華大學一個冷得悲慘的冬天做了另一項佐證研究:請一群學生記錄他們治療季節性感冒時用的是全價藥還是折扣藥,以及那些療方效果如何。

學期結束時,13 位參與者說他們付了定價,16 位買了折扣藥。哪一組感覺比較好?

在成藥感冒藥上,你付的錢往往就是你得到的東西。

SoBe 能量飲料#

價格會不會也影響日常消費品?研究者找到了完美的對象:SoBe Adrenaline Rush,一款承諾能「提升你的表現」並賦予「卓越機能性」的飲料。

實驗一:在健身房門口

研究者在大學健身房入口擺攤販售 SoBe:

  • 第一組學生付正常價格
  • 第二組同樣購買,但價格被標到約正常價的三分之一

學生運動後,研究者問他們相對於平常運動後的感覺,這次是更疲勞還是更不疲勞。

兩組喝了 SoBe 的學生都表示比平常稍微不那麼疲勞——這看起來合理,尤其考慮到每瓶 SoBe 裡有相當份量的咖啡因。但研究者要的是價格的效果,而不是咖啡因的效果

實驗二:字謎測驗

這些結果雖然有趣,但建立在參與者對自身狀態的主觀印象上。如何更直接客觀地測試 SoBe?

SoBe 宣稱能提供「給你心智的能量」,於是研究者決定用一系列重組字謎來檢驗這個宣稱。

流程是:一半學生以全價買 SoBe,另一半以折扣價買(費用實際上記在學生帳戶上,所以其實是他們的父母在付錢)。喝完飲料後,學生被要求看 10 分鐘電影(研究者解釋這是為了讓飲料效果發揮),然後拿到一份 15 題的字謎,有 30 分鐘盡可能解出最多題。

(例如:拿到 TUPPIL 要重組成 PULPIT;其他題目則要重組 FRIVEYRANCORSVALIE……)

研究者已先讓一組沒喝 SoBe 的學生做過同樣測驗,建立了基準線。

組別15 題平均答對
沒喝 SoBe(基準線)9
全價 SoBe約 9(與沒喝毫無差別)
折扣 SoBe6.5

實驗三:加上「科學背書」

所以 SoBe 並沒有讓任何人變聰明。這是否意味著這個產品本身是個廢物(至少在解字謎方面)?

為了回答這個問題,研究者在測驗本封面印上以下訊息:

「像 SoBe 這樣的飲料已被證實能改善心智機能,從而提升解謎等任務上的表現。」

他們還加上了一些虛構的資訊,聲稱 SoBe 的網站引用了超過 50 項科學研究支持這些宣稱。

結果如何?

  • 全價組的表現仍然優於折扣組
  • 但封面上的訊息也發揮了影響:折扣組與全價組在吸收這項資訊、被促發去期待成功之後,都比封面沒有訊息的組別表現更好
  • 而這一次,SoBe 真的讓人變聰明了:當研究者用「50 項科學研究」吹捧這款飲料時,以折扣價拿到飲料的人成績(在多答對的題數上)提升了 0.6 題,而同時得到吹捧付全價的人提升了 3.3 題

換句話說:瓶身上(以及測驗封面上)的訊息與價格,可以說比瓶子裡的飲料更有力量。

解方:停下來想一想#

那麼,我們是不是註定每次拿到折扣就得到較低的效益?

如果我們依賴自己的非理性直覺,那麼是的。 看到打折商品,我們會本能地假設它的品質不如全價商品——然後我們真的會讓它變成如此

補救之道是什麼?如果我們停下來、理性地思考產品與價格的關係,能不能掙脫「隨價格一起打折品質」的無意識衝動?

研究者在一系列實驗中試了這個做法,結果發現:會停下來反思價格與品質關係的消費者,遠不容易假設折扣飲料效果較差(因此他們在字謎上的表現,也不會像抱持該假設時那樣糟)。

這些結果不只指出一條克服「價格—安慰劑」關聯的路,也顯示折扣的效應在很大程度上是對低價格的無意識反應

「國王之觸」與醫師的兩難#

如果安慰劑能讓我們感覺更好,我們是不是該欣然接受、好好享受?還是說安慰劑根本就是不好的——無論它們讓我們感覺好不好,都該被丟棄的騙術?

在你回答之前,讓我們把賭注加大:假設你發現了一種安慰劑物質或安慰劑療程,它不只讓你感覺更好,還真的讓你身體更好,你還會使用它嗎?如果你是醫師呢?你會開出只是安慰劑的藥嗎?

延伸案例:國王之觸

西元 800 年,教宗良三世(Pope Leo III)為查理曼(Charlemagne)加冕為羅馬人的皇帝,從而在教會與國家之間建立了直接連結。從那時起,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以及後來歐洲的國王們,都被賦予了神性的光輝。

由此產生了所謂的「國王之觸」——一種治癒人們的實踐。整個中世紀期間,一位又一位史家記載著:偉大的國王們會定期穿過人群,施予國王之觸。

例如英王查理二世(Charles II, 1630–1685)據說在其統治期間觸摸了約 10 萬人;記錄中甚至包括幾位美洲殖民地居民的名字——他們從新世界特地返回舊世界,只為與查理國王擦身而過、獲得治癒。

國王之觸真的有用嗎?

如果從來沒有人在接受國王之觸後好轉,這個做法顯然早就枯萎消失了。但綜觀歷史,國王之觸據稱治癒了成千上萬的人。

瘰癧(scrofula)——一種毀容且導致社交孤立、常被誤認為痲瘋的疾病——被認為能被國王之觸驅散。莎士比亞在《馬克白》中寫道:

「奇異地被造訪的人們,全身潰爛,看了令人憐憫……以聖潔的禱告加諸其上,據說那是治癒的祝福。」

國王之觸一直持續到 1820 年代,此時君主已不再被認為是上天派來的——而(我們可以想像)「新配方、更有效!」的埃及木乃伊藥膏,也讓國王之觸顯得過時了。

當人們想到國王之觸這類安慰劑時,通常會把它斥為「只是心理作用」。

但安慰劑的力量沒有什麼「只是」可言——它代表的是我們的心智控制身體的驚人方式。

心智如何達成這些驚人結果,並不總是很清楚。其中一部分效果肯定與降低壓力水準、改變荷爾蒙分泌、改變免疫系統等有關。我們對腦與身體之間連結了解得愈多,那些曾經看似黑白分明的事情就變得愈模糊——而這一點在安慰劑上表現得最為明顯。

(在疼痛領域,我們確實相當精確地了解安慰劑如何運作,這也是研究者選擇止痛藥作為研究對象的原因。但其他的安慰劑效應就沒有那麼清楚了。)

醫師其實一直在開安慰劑#

現實中,醫師無時無刻不在提供安慰劑。

例如一項 2003 年的研究發現:超過三分之一因喉嚨痛而接受抗生素的病人,後來被發現是病毒感染——抗生素對此完全無效(而且可能助長了威脅我們所有人的抗藥性細菌感染增加)。

但你認為醫生會在我們得病毒性感冒時停止給我們抗生素嗎?即使醫生知道某次感冒是病毒性而非細菌性(而許多感冒是病毒性的),他們也非常清楚病人想要某種形式的緩解;最常見的情況是,病人期待帶著一張處方箋走出診間

醫師滿足這種心理需求,是對的嗎?

醫師一直在給安慰劑,並不代表他們想要這麼做;作者懷疑這種做法讓他們有些不安。

他們受過的訓練讓他們把自己看作科學的男女,是必須向現代醫學最高科技尋求答案的人。他們希望把自己想成真正的治療者,而不是巫毒的執業者。

因此對他們來說,即使只是向自己承認「我的工作可能包括透過安慰劑效應促進健康」,都可能極其困難。

而現在假設一位醫師確實(無論多麼不情願地)承認某項他明知是安慰劑的治療對某些病人有幫助——他該熱情地開出它嗎? 畢竟,醫師對某項治療的熱情,本身就會對其療效產生真實的作用。

對醫療體系的難題#

關於我們對醫療照護的全國性投入,還有另一個問題。美國每人花在醫療上的 GDP 占比已高於任何其他西方國家。

我們該如何面對「昂貴的藥(50 美分的阿斯匹靈)可能讓人比便宜的藥(1 美分的阿斯匹靈)感覺更好」這個事實?

  • 我們要縱容人們的非理性,從而推高醫療成本嗎?
  • 還是要堅持人們使用市面上最便宜的學名藥(與醫療處置),不管更貴的藥實際上效果更好
  • 我們該如何設計治療的成本與自付額結構,才能從藥物中得到最大效益?
  • 又該如何在提供折扣藥給有需要的族群時,不讓他們得到效果較差的治療

這些是建構醫療體系的核心而複雜的議題。作者沒有這些問題的答案,但它們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都很重要,值得去理解。

行銷者的兩難#

安慰劑也為行銷人員帶來難題。他們的專業要求他們創造感知價值

把產品吹捧到超出客觀可證明的程度——視吹捧的程度而定——是誇大其詞,或是徹底說謊。

但我們已經看到:在醫藥、汽水、藥妝或汽車上,感知價值可以變成真實價值

如果人們真的從一個被吹捧過的產品中得到更多滿足,那麼行銷者所做的,有比「連同牛排一起賣出那份滋滋作響的聲響」更糟嗎?

當我們開始更多地思考安慰劑、以及信念與現實之間那條模糊的界線時,這些問題就變得更難回答了。

我們做的安慰劑實驗還不夠多#

作為科學家,作者重視那些檢驗我們信念與不同治療效力的實驗。同時他也很清楚,實驗——特別是涉及醫療安慰劑的實驗——引發了許多重要的倫理問題

本章開頭提到的內乳動脈結紮實驗就引發了倫理爭議:對病人執行假手術招來了強烈抗議。

為了得知某項處置未來是否該用在其他人身上,而犧牲某些個人的福祉、甚至可能是生命,這個想法確實令人難以下嚥。

想像一個人為了讓多年後其他人也許能得到更好的治療,而在癌症治療上接受安慰劑——這看起來是個奇怪而艱難的取捨。

但與此同時,「不做足夠的安慰劑實驗」所帶來的取捨同樣難以接受。

如我們所見,它可能導致成百上千人接受無用(但有風險)的手術。在美國,極少數外科手術經過科學檢驗。正因如此,我們並不真的知道許多手術是否真能治病,或者它們是否像許多前輩一樣,只是因為安慰劑效應而「有效」。

於是我們可能經常讓自己接受某些處置與手術——而這些手術如果經過更仔細的研究,本會被擱置一旁。

延伸案例:作者的 Jobst 壓力衣——一場漫長而無用的痛苦

作者在醫院住了漫長的兩個月後,職能治療師帶著令人振奮的消息來找他。

有一種為像他這樣的人設計的科技服裝,叫做 Jobst 壓力衣。它像皮膚一樣貼身,會對他所剩無幾的皮膚施加壓力,讓皮膚癒合得更好。治療師說它只在美國與愛爾蘭各一家工廠製造,他的那一套會來自愛爾蘭,並完全依他的尺寸剪裁

他需要穿長褲、上衣、手套,臉上還要戴面罩。由於衣服完全合身,它們會一直壓著他的皮膚;當他移動時,Jobst 壓力衣會輕微按摩皮膚,使疤痕的紅腫與增生減少。

作者當時有多興奮!物理治療師舒拉(Shula)會跟他描述 Jobst 有多美妙。她說它有不同顏色,作者立刻想像自己從頭到腳裹在一層緊身的藍色皮膚裡,像蜘蛛人一樣;但舒拉提醒他,顏色只有給白人的棕色與給黑人的黑色

她還說,過去曾有人戴著 Jobst 面罩走進銀行而被報警,因為別人以為那是搶匪。所以現在從工廠拿到面罩時,會附上一塊必須掛在胸前、說明狀況的牌子

這個新資訊非但沒有嚇阻作者,反而讓這套衣服顯得更好。他笑了——他想,能走在街上、真正變成隱形的,應該挺不錯。除了嘴巴和眼睛,沒有人能看到他的任何部位;而且沒有人能看見他的疤。

想像著那層絲滑的覆蓋,他覺得在 Jobst 送到之前,自己能忍受任何疼痛。

幾週過去,它終於來了。

舒拉來幫他第一次穿上。他們從長褲開始:她攤開那件一身棕色榮光的褲子,開始往他腿上套。那觸感一點也不像能溫柔按摩疤痕的絲綢——那材質摸起來更像會撕裂他疤痕的帆布

他仍然沒有幻滅,他想感受完全被包進這套衣服裡是什麼感覺。

幾分鐘後事情變得明顯:自從測量尺寸以來,他胖了一些(為了幫助身體癒合,院方過去每天餵他 7,000 卡路里與 30 顆蛋)。Jobst 壓力衣不太合身。

但他已經等了這麼久。最終,在一番拉扯與所有人的極大耐心之下,他總算完全穿上了:

  • 長袖上衣對他的胸部、肩膀與手臂施加巨大壓力
  • 面罩一直用力壓著
  • 長褲從腳趾開始一路到肚臍
  • 還有手套

他身上唯一可見的部分,只剩腳趾末端、眼睛、耳朵和嘴巴。其他一切都被棕色的 Jobst 覆蓋著。

壓力似乎每分鐘都在增強。 裡面的熱度非常強烈。他的疤痕血液供應很差,而熱度讓血液衝向它們,使它們變紅、癢得更厲害。

連那塊警告別人他不是銀行搶匪的牌子都是個失敗——牌子上寫的是英文而不是希伯來文,因此毫無用處。

他美好的夢辜負了他。 他掙扎著脫下這套衣服。重新量了尺寸寄去愛爾蘭,好讓他拿到一套更合身的 Jobst。

下一套穿起來確實比較舒適,但除此之外並沒有好多少。他為這項治療受了好幾個月的苦——搔癢、疼痛、費力穿脫,並在穿的過程中撕裂自己脆弱的新皮膚(而這種新生的薄皮一旦撕裂,要很久才能癒合)。

最後他才知道:這套衣服沒有真正的好處,至少對他沒有。

身上被包覆得較好的部位,看起來和感覺起來,與包覆得沒那麼好的部位毫無不同。而伴隨這套衣服而來的痛苦,最終就是它給他的全部。

讓燒燙傷病房的病人參與一項測試這類壓力衣療效的實驗(使用不同布料、不同壓力等級等等),在道德上是可疑的;要求某人參加安慰劑實驗更是困難。

但在沒有真正充分理由的情況下,對許多病人、持續許多年施加痛苦的治療,在道德上同樣困難。

如果這類合成壓力衣曾被拿來與其他方法、以及與一套安慰劑壓力衣做比較測試,那個做法或許能消除作者日常苦難的一部分,也可能刺激出對真正有效的新方法的研究。

我們是不是應該檢驗每一項處置、執行安慰劑實驗?醫療與安慰劑實驗中涉及的道德兩難是真實的。這類實驗的潛在效益必須與其成本相權衡,因此我們不能、也不應該總是進行安慰劑測試。

但作者的感覺是:我們做的,遠遠少於我們應該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