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自己的權威」——晚期現代的根本#

蘇格蘭神學家福賽斯(P. T. Forsyth)1907 年的《積極講道與現代心靈》(Positive Preaching and the Modern Mind)至今依然切題。他指出現代性的關鍵敘事是:「我們是自己的權威」。一切外在權威——傳統、宗教啟示——都被推翻。

凱勒(Timothy Keller)認為,後現代轉向(postmodern turn)只是表象上的斷裂;底下其實是現代性最深模式的強化而非反轉。比起說「後現代」,更準確的說法是晚期現代(late modern)。

幾百年的演變:

  • 早期現代(17–19 世紀):擱置傳統與信仰,藉個人理性發現真理。
  • 二戰之後:個人不僅能發現道德真理,還能創造它。美國最高法院 Planned Parenthood v. Casey 一案的名句正是寫照——「自由的核心,是自己定義存在、意義、宇宙、與人生奧秘的權利」。
  • 從古典的「使靈魂順應實在」,演變為「使實在屈服於靈魂的意願」。

世俗的隱形信念網#

哲學家泰勒(Charles Taylor)稱當代世俗主義的自我描述為「減法故事」(subtraction story):科學與客觀理性把神從現代人的想像中減去,剩下的就是「中立」的世俗。但泰勒不買帳:

世俗主義不是「不信」,而是自己一套被建構的信念網——它需要的「信心跳躍」並不少於宗教,且充滿其自身的問題與反對。「不信神」不是自然的;對大多數人而言,「對超自然漠不關心」反而是必須學習的。

傅柯(Michel Foucault)稱這些假設為「未思」(unthoughts)——以口號形式流通、被當作不證自明、足以「結束討論」的真理:「人人有發表意見的權利」、「你必須做你自己」、「你不會想站在歷史錯誤的一邊」。一旦稍加深思,泰勒指出:「採用這些命題作為普世真理是荒謬的——任何可生活的社會都需要某些選擇被限制、某些權威被尊重、某些個人責任被擔起。」

凱勒提醒:晚期現代的敘事不只影響非信徒——基督徒同樣深受其形塑。把它們「可見化」(make them visible),既是為了挑戰非信徒,也是為了幫助信徒避免不知不覺被其同化。

從基督教到晚期現代:五條軸線#

泰勒在〈非位格化的秩序〉一章指出,晚期現代的五條敘事原是從基督教與古典異教神話的對話中長出,再被切斷其超越根基:

基督教興起前基督教進入西方之後
物質與身體不及理念世界重要物質與身體是好的;改善它們是重要的;科學成為可能
歷史是循環、無方向的歷史在進步
個人不重要,部族才重要每個人都重要、有尊嚴、值得幫助與尊重
人的選擇無關緊要,命運已定人的選擇至關重要,要為行為負責
情感應被克服,不該被探索情感是好的、重要的,應被理解並被導向

尼采(Nietzsche)的批判直指要害:這些(基本上是基督教的)道德理想在「非位格宇宙」中根本推不出來。晚期現代繼承、強化、絕對化了這些理想——卻同時切斷了它們的超越根基。它從基督教思想結出的果實打造道德矩陣,卻砍掉了根。

五大根基敘事#

凱勒整理出晚期現代心靈的五大「未思」:

  • 理性敘事(rationality):自然世界是唯一實在,一切都有物質因;愛、道德、心理皆只是腦化學。問題能用科技、心理學、社會學解決——所以宗教應私人化。
  • 歷史敘事(history):歷史自動進步。任何「過時」的就是被看輕的——魯益師(C. S. Lewis)所謂「時序勢利眼」(chronological snobbery)。
  • 社會敘事(society):社會的最高目的是讓每個人都自由地照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只要不傷害他人。選擇成為唯一的神聖價值,歧視成為唯一的道德邪惡。
  • 道德/正義敘事(morality / justice):晚期現代非常道德化(投入社會正義、人權),但堅持規範由我們自己決定,而非與神或宇宙的道德絕對對齊——「自我授權的道德」(morally self-authorizing)。
  • 身分敘事(identity):身分不再從外(家族角色、社會職分)獲得,而是從內(慾望、夢想)發現。「不論社會怎麼說,你必須做自己。」

整合的回應方式(同情的指控)有四步:誠摯肯定其源於基督教的良善 → 用聖經支持其合理嚮往 → 顯出敘事的危險與不一致 → 在敘事失效之處呈現福音的更深資源。

一、處理「身分敘事」:主權自我#

社會學家貝拉(Robert Bellah)稱此為「表達式個人主義」(expressive individualism),凱勒稱之為「主權自我」(the sovereign self)。

我們先肯定其善:基督教向來看重內在動機與情感(奧古斯丁《懺悔錄》是人類思想史上系統審視內在動機的創新)。但晚期現代從「審視並引導情感」走到「為情感加冕」——如《冰雪奇緣》〈Let It Go〉所唱:「沒有對錯、沒有規則」。

主權自我的內在不一致#

  • 慾望本身互相矛盾:事業野心與某段親密關係,常彼此衝突;情感不停變動。建立在情感上的身分必然不穩定。
  • 「不靠外在判定」是個幻象

凱勒的盎格魯-撒克遜戰士思想實驗:公元 800 年的戰士有兩種強烈衝動——攻擊欲與同性吸引;他會把前者當作「我」並表達之,把後者壓抑。今日曼哈頓的青年同樣有兩種衝動,他卻可能反過來——把攻擊欲送去治療、把性傾向當作「真我」。差別不在於「誰是真實的我」,而在於他們各自的文化提供了不同的詮釋網格。沒有誰是「純粹由內表達自我」——你只是選擇了你的文化讓你成為的那個自我。

  • 意義必須來自外部承認:泰勒指出,你無法給自己加冕意義。「我不在乎人人都說我是怪物,我愛我自己」——這不會說服任何心智健全的人。我們需要外在來源說我們重要,且那來源越偉大,承認的力量越大。
  • 晚期現代的擠壓:傳統社會中你只要做個好兒子、好丈夫、好父母,就符合社會期待;現代敘事卻要你「從零打造自我」——找出夢想並實現之,否則就是失敗者。在金錢、外表、權力、成功、戀愛皆成為「身分必需品」的處境下,這壓力毀人。

福音對身分敘事的回應#

「基督徒,正是因為承認自己比所想像的更糟,才能透過稱義、得兒子的名分、與基督聯合,被遠遠超過所盼望的愛接納。基督徒身分既造就深刻謙卑,又賦予無限的愛與價值——同時挑戰並成全晚期現代對身分的渴望。」

可講道的聖經主題:

  • 稱義、得兒子的名分、與基督聯合——身分是「被領受的」(received),不是「賺取的」(achieved)。
  • 「我屬誰?」比「我是誰?」更基要(賽 43:7;代下 7:14;太 28:19)。神為我們命名,我們才不再被功績奴役。
  • 神給每個人獨特的名字(賽 62:2;啟 2:17),有些事只能由我們去做(弗 2:10)。
  • 「脫去舊人、穿上新人」(弗 4:22–24)——成聖過程正是逐漸成為神所創造的真我。

二、處理「社會敘事」:絕對的消極自由#

可肯定的:泰勒指出新教「唯獨因信稱義」教義要求個人自覺、自願的相信,由此孕育出西方對個人自由與選擇的高度重視。

問題在於敘事的絕對化——追求「絕對的消極自由」(absolute negative freedom,免於任何約束)成為唯一道德善,「唯一不可容忍的罪是不容忍」。

自由敘事的失靈#

  • 腐蝕群體:年輕世代公民與政治參與下降,越投入主權自我,越難對更大的政治體效忠。
  • 「傷害原則」站不住:泰勒整理為「沒有人有權干涉我『為我自己好』,只能阻止我傷害別人」。但「傷害」的定義本身就需訴諸某種對人性、幸福、對錯的深層信念——而那是信仰問題。例如:私下消費色情是否「不傷害任何人」?背後是不同的人觀。
  • 稀釋意義:哈佛科學家古爾德(Stephen Jay Gould)說人生意義必須我們自己建構;但哲學家內格爾(Thomas Nagel)反駁:自我建構的意義本質上更不理性——若萬事終將消散於宇宙崩塌,那麼你存在或不存在毫無差別,你只能在「不去想到底」的條件下覺得人生有意義。
  • 更自利:費里(Luc Ferry):你之所以服事窮人不是因為「應當」,而是因為「我自己選擇覺得這事對我有意義」——所以本質上是為自己而不是為他們做。
  • 絕對消極自由本身是幻象:六十歲的人可以放縱吃高脂食物,但生命會被截短;想成為偉大音樂家就必須放棄其他自由去練習。自由不是無限制,而是找到正確的、解放性的限制
  • 愛是最終的證明:愛無法在「絕對自我決定」的自由觀下成長——愛要求互相為對方犧牲一些自由。要一個「完全接納我並不要求我改變」的伴侶——這種婚姻其實不存在。

福音對自由敘事的回應#

在婚姻裡,你失去獨立、卻得新的自由;同樣地,把自己交給神——我們的真愛——你會比所能想像的更自由:脫離恐懼、不安、羞恥;自由去原諒、去愛、去面對痛苦。

可講道的主題:

  • 哥林多前書 13、歌羅西書 3 論愛。
  • 神國(kingdom)的主題——順服正確的領導反帶來各層面的繁盛。
  • 約翰福音 8:31–36 認識耶穌而得自由——「終極的捆綁是悖逆造我們的神;專制的主人不是凱撒,而是可恥的自我中心」。
  • 羅馬書 6–8、加拉太書 4–5 論脫離罪的自由;雅各書 1–2、詩篇 119 論順服律法的自由。

三、處理「道德/正義敘事」:自我授權的道德#

晚期現代社會其實非常道德化——對社會正義、人權、慈惠的投入,超過歷史上任何文明。這值得感謝。但問題是:這道德沒有外在來源。

三個重大難題#

  • 動機問題:基督徒做正義是出於 agape(神白白的愛流向他人);世俗的動機若是「我們比那些不寬容的社會更開明」(一種自滿與優越感)或對不公的義憤——前者使慈善脆弱、易由優越轉為輕蔑;後者需要妖魔化他人,尼采早已揭穿其底下是仇恨與蔑視。
  • 責任問題:「不必信神也能活出道德」——確實如此(基督徒從來不否認)。但你憑什麼告訴另一個文化的政府應給女性平權?若沒有外於文化、外於個人的道德來源,「我覺得錯就是錯」遇到「你覺得對」時,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權力——尼采早已揭曉。
  • 不一致與帝國主義:多倫多大學的盧蒂(Mari Ruti)一邊說價值是社會建構的、不是神所賜的,一邊堅持自己的平等觀必須被全世界遵守——這是泰勒所謂晚期現代「極度的不善表達」。世俗西方無法承認自己道德的基督教根源,反而讓自己變成帝國主義式地強加價值於他者。

福音對道德敘事的回應#

  • 指出當代世俗道德其實是從基督教遺產裡長出的:箴言/詩篇/約伯論窮人的關懷無所不在;阿摩司顯示神要求列國皆守社會公義(摩 1:1–2:3);創 1、9 揭示「神的形象」(imago dei)——民權運動的修辭與行動深植於此。
  • 顯示體驗 agape 必然帶出公義且有憐憫的生命:雅 2:14–17 說真信心必有對窮人的憐憫;雅 1:9–11 說福音同時謙卑富者、抬舉貧者。
  • 引入復活的盼望:基督徒不僅有更深的動機行公義,更有更大的盼望——萬事終將被更新,這世界本身會被恢復;如沃爾夫(Volf)所言,相信終末審判反而是當下放下暴力與報仇的強大誘因。
  • 偶爾用護教側欄:簡潔指出世俗正義論述沒有外於自我的道德來源;若無神,尼采就是對的,沒有「應當」叫別人不自利地活。

四 & 五、處理「歷史與理性敘事」:科學作為世俗的盼望#

兩種敘事在文化中緊密相連——「科學與科技會帶我們進入更好的未來」(矽谷尤甚),但反向的反烏托邦電影也在大量出現,反映對科技剝奪私隱、去人性化的悲觀。

福音對歷史與理性的回應#

  • 歷史:基督教比任何世界觀更悲觀(不認為每個時代都自動更好)也更樂觀(這物質宇宙最終會更新復活)——但復活總在死亡與毀壞之後。
  • 理性:「萬事都有科學解釋、萬難都有科技方案」過度天真——歷史一再證明烏托邦夢想終將失望。每當講道遇到「世界—肉體—魔鬼」這類處理邪惡之深之複雜的經文,就是與此敘事對話的良機。
  • 智慧(Wisdom):約伯記 28 章直接面對科技敘事——讚嘆採礦冶金的技藝,卻問「智慧何處可尋?」(伯 28:12–13)。知識是資料事實;智慧是「善與正當生活方式的洞見」——後者是科學給不出的。

不要被嚇住#

凱勒最後的勸勉:你是與一個信念體系對抗,遠多於與一群人對抗。當代人是晚期現代心靈的受害者,遠多於是它的加害者。從這角度看,福音與其說是戰鬥,不如說更像越獄。

保羅在哥林多前書 1:20 問:「智慧人在哪裡?文士在哪裡?這世上的辯士在哪裡?」十字架在當時的一切主流世界觀中皆是愚拙;亞略巴古的哲學家輕蔑地待保羅,幾乎沒人相信。但時至今日——當年那些智慧到哪裡去了?沒人再信那些世界觀了。世上的哲學會起會滅,但我們所傳的智慧——神的話——將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