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教的「瘋狂」#

英國文學理論家伊格頓(Terry Eagleton)說:「社會的世俗化不是發生在它徹底擺脫宗教時,而是發生在它對宗教不再特別激動時。」

一個還能被信仰激怒的社會,在世俗化的路上其實還沒走太遠。今日真正在增長的不是「敵對者」,而是「無宗派者」(the nones)——他們對信仰並非敵視,而是冷漠:不覺得需要宗教來解決任何問題、找到意義、活出豐盛。

過去一千多年,西方社會的「深層背景」(deep background)大體是基督教的;今天這個前提已不再成立。如使徒保羅在非斯都面前傳道時所遭遇的(徒 26:24–25)——他自認所講「真實合理」,聽者卻認為他「癲狂」。當代基督徒所說的,亦愈來愈被人視為瘋話。

改變還是挑戰?#

對於這個處境,有兩種典型回應:

  • 改變模式:放棄「獨白式」講章,改採互動式對話。但 TED 演講與其模仿者依然繁盛,2008 年每四位美國成人中就有一位每週至少聽一篇講道 podcast——獨白並未消亡。
  • 改變內容:如安迪・史丹利(Andy Stanley)建議,從當代問題出發,再帶入聖經回應,而非反向操作。

蘇格蘭神學家福賽斯(P. T. Forsyth)則持相反看法:歷史上教會最有果效的時刻,是「她不領導世界、不附和世界,而是正面對抗世界」。「基督教講員不是希臘演說家的繼承者,而是希伯來先知的繼承者。」

凱勒給出的整合方案:為了對抗,所以要適應(adapting in order to confront)。我們既不附和文化,也不無視文化——而是以最動人、最有愛的方式來與之對抗。

為對抗而適應:保羅與約翰#

凱勒舉出兩個關鍵例子:

  • 約翰福音的「道(logos)」:希臘哲學家相信 logos 是宇宙背後的秩序。約翰挪用這個被異教哲學「污染」的辭彙來宣告耶穌——借用文化的階梯,但卻是用來逃離文化、登上能掌握文化的高處(福賽斯語)。約翰對希臘讀者說的是「是、也不是、但又是」(yes, but no, but yes):是的,宇宙背後確有 logos;不,它不是「東西」,而是位格;對,唯有與這位道成肉身的造物主和好,你的渴望才得真正成全。
  • 保羅在亞略巴古(徒 17):他用聽眾尊重的權威(引異教詩人亞拉圖)、選取「接觸點」(elements of contact),但也立刻轉成「對抗點」(elements of contradiction)——「既然我們是神所生的,就不當以為神像金、銀、石」。他用聽眾既有的正信,去檢驗他們其餘的錯誤信念——讓他們看見自己其實未通過自己的前設。

保羅是不間斷地脈絡化的:他不會把「壞消息」延後到日後,而是一邊肯定一邊質疑、把確認與對抗交織進行——使聽眾無法輕易卸下福音對心思的訴求。

脈絡化(contextualization)#

宣教學上稱這種講道為脈絡化:與文化共鳴又向其文化挑戰,敵視其偶像卻尊重其人民與其諸多盼望。

脈絡化是無法迴避的。你一開口,語調、口音、用字、例證、推理方式、情感表達,已經對某些聽眾較親近、對另一些較疏遠。沒有人能傳講「無文化的」聖經真理

但脈絡化兩端都有危險:

  • 過度脈絡化:妥協福音內容,吸引人群但無人改變。
  • 不足脈絡化:使福音不必要地疏離聽眾——人不願聽,也就無人改變。

愛德華茲(Jonathan Edwards)1751 年從北漢普頓搬到當時還算邊疆的史塔克橋,向莫希肯和莫霍克印第安人講道。學者一致觀察到他大幅修改了講道方式:用全新的意象、改傳統演繹式為歸納式(先問題再聚合)、調整為更多撫慰、敘事比例大幅提升——一位有意識且嫻熟的脈絡化者

向文化講道的六項實作#

1. 使用可理解或經解釋的詞彙#

不要無解釋地反覆使用「詮釋學(hermeneutics)」、「末世論(eschatological)」、「約(covenant)」、「國度(kingdom)」這些詞。重要詞要常解釋並提供易懂的定義:

「約」可形容為法律與愛的驚人融合:比單純的法律契約更親密、更愛;又比單純的情感更恆久、更具約束。它不是消費者-供應商關係,而是雙方莊嚴永久地把整個自我交付給對方。

雙重歸算(double imputation)的講法,可借麥昌(M’Cheyne):「祂不只是『死』的救主,也是『行』的救主——祂不只忍受我們本該承受的一切,也順服我們本該順服的一切。」路德的 simul justus et peccator 也可以這樣說:「基督徒比你敢相信的更有缺陷、更罪深;同時比你敢盼望的更被愛、更被悅納——同一刻。」

避免福音派次文化的行話與不必要的古體、矯情語言(如「冷淡退後」、「屬靈爭戰」、「結果子」、「神就在裡面動工」、「真的就是父神啊」、「我 just 只是」),也避免「我們-他們」這類貶抑非信徒、其他宗派或他人立場的講法。在禱告與信息中提到城市與弱勢者的需要,顯出我們也是地上群體的一份子,不只是天國的公民。

2. 引用聽眾尊重的權威來支持你的論點#

對聖經權威感薄弱的聽眾,從文本出發、再以他們信任的來源印證你的論點。這在性質上與用日常生活例證並無不同。

凱勒舉的範例:

  • 講十誡「除我以外不可有別的神」或弗 5:5 將貪婪稱為偶像時:引用大衛・福斯特・華萊士(David Foster Wallace)肯庸學院演講——「人人都在敬拜,差別只在於敬拜什麼」,且任何替代品都會「把你活活吃掉」。
  • 講道德絕對標準時:引用馬丁・路德・金恩〈伯明罕獄中書信〉論「人法唯有與道德律、神的律、永恆的律相符才是公義的」。
  • 講罪與敵神的本性(羅 8:7)時:引用無神論哲學家內格爾(Thomas Nagel)的坦白「我不只是不信神,而是希望沒有神」。
  • 講撒但時:引用哥倫比亞學者德爾班科(Andrew Delbanco)《撒但之死》——世俗自由主義者已失去對「徹底之惡」的概念。
  • 講原罪時:引用英國無神論知識份子裘德(C. E. M. Joad)二戰後信主的告白:「正因我們否認原罪,我們左派才總是失望——人不肯講理、政客令人失望、戰爭一再發生。」

3. 顯出你理解他們的疑問與反對#

基督徒講員必須是不信的批判者——但決不可以是不同情的批判者。讓懷疑者覺得你公正、甚至比他們自己更清楚地表達了他們的反對——這假裝不來,只能來自長期與不信者面對面的相處與細讀最佳的批判文獻。

實作建議:

  • 講道過程中坦白你的前設:「有些人可能覺得這不可信,因為你不相信 X——但容我請你想一下……」
  • 結尾的應用部分留一段對懷疑者的對話:「如果你還不是信徒,或不確定自己信什麼,我想請你帶走一件事去想……」
  • 偶爾安插「護教側欄」(apologetic sidebars)回應「擊破點」(defeaters)——例如「不可能只有一條路通往神」、「不能信會把人下地獄的神」、「科學已證偽超自然」、「聖經有許多冒犯與過時內容」——但密度不宜太高(每篇至多一段、未必每篇都用)。
  • 基本套路:先真誠認同聽眾既有的信念,再從這信念質疑他們另一個錯誤信念——「既然你信這個,為何不信那個?」

凱勒舉的對話範例:

安妮・迪拉德(Annie Dillard)說:強凌弱在自然界完全自然,我們卻直覺拒絕把它套用到人類行為。「不是這個世界、我的母親是怪物,就是我自己是怪胎。」——若你不認為人權只是錯覺、若你認為強族滅弱族是普世錯誤(接觸點),那為何不相信存在某種超乎自然的道德絕對(對抗點)?

關於聖經權威:「在真愛關係中,雙方都必須能彼此反駁。如果你只信聖經中你已同意的部分,你的神在哪裡能反駁你?只有當你的神能說出讓你不舒服的話,你才知道你有一位真神,而不只是你想像的投射——權威性聖經(對抗點)不是與神的個人愛之關係(接觸點)為敵,而是它的前提。」

關於聖經的「冒犯」:「沒有任何文化是完美無缺、擁有全部真理的——對吧?那麼,假設聖經真是出於神而非任何單一文化的產物,它就必然會在某處冒犯你的文化感性。所以『它在這裡冒犯我』根本不能用來反對聖經——這正是你應該預期的事。」

關於非暴力:克羅埃西亞神學家沃爾夫(Miroslav Volf)《擁抱與排拒》主張「非暴力的實踐需要相信神的審判」——若不信神終會結帳,受害者就有充分動機自己拿起武器復仇。

4. 為了挑戰,先肯定文化的根基敘事#

文化的根基敘事比直接的反對更深:人們自己幾乎沒意識到它們,常以「人人都有發表意見的權利」、「你必須做你自己」這類「真理般」的口號終結討論。

凱勒稱這種進路為「同情的指控」(sympathetic accusation):許多西方文化主題其實源自聖經教導,只是與反基督信念雜交而扭曲了。

加拿大哲學家泰勒(Charles Taylor):我們應「從這些做法自己的動機理想出發來批判它們」。每一敘事都嚮往一個良善——人想自由、想正義、想真正開放的多元社會——我們真誠肯定這份嚮往,再用聖經顯明:唯有在基督裡這嚮往才能合宜地兌現。

實作四步:

  • 描述敘事,使聽眾「看見」它。
  • 用聖經肯定其中可肯定之處。
  • 用文化自身受敬重的聲音挑戰它。
  • 指出大多數其他文化並不視此為自明,故「人人都信」其實是民族中心主義;指出該敘事過度簡化、需要的「信心跳躍」並不少於宗教。

5. 在文化的痛點上提出福音的方案#

「是—不—是」的第三幕:在這個敘事的關鍵痛處上,顯出基督教所提供的資源遠比任何替代品更有力量——既能解釋,也能成全。

福音可提供的有:赦免、群體、意義、滿足、身分、自由、盼望、呼召。講員要把這些「正面提供」精準對準聽眾文化的痛點:他們宣稱所信的世界觀,與他們的直覺與經驗已經不合榫的地方。

凱勒舉例:

  • 講赦免時:引用社會學者指出當代強調自我肯定的文化使赦免格外困難;然後顯明福音如何給我們感恩與謙卑去原諒並被原諒。
  • 講群體時:引用研究顯示個人主義削弱社群連結;再顯明福音給予群體生活的豐厚資源。

6. 呼喚出於福音的動機#

問題:花這麼多力氣與文化敘事互動,是否冷落了堅信的基督徒?

凱勒的回答:福音不只是基督徒入門的 ABC,它是基督徒每一階段成長與每一個問題的解答。當你以福音來解決基督徒的問題——不是叫他們「再加把勁」、而是領他們進入更深對基督救贖的信心——基督徒被建造的同時,非信徒也聽見了福音。

凱勒的會眾例證:

  • 亞裔基督徒常因父母期待而焦慮、覺得自己讓父母失望。
  • 西方專業青年則對父母懷有怒氣與怨懟,覺得父母虧欠了他們。

如何在同一篇講章同時觸及這兩種動機?提醒他們:唯一不會失去、又不能不有的父母之愛,在天父那裡——「祂雖是神的兒子,卻被丟出去、失喪了,為要把你接進神的家」。一旦你看見祂為你做的,父的愛就成為你最珍貴最真實的東西。

對因父母期待焦慮的人說:你可以放鬆,因為你已被那位真正算數的父接納。對對父母懷怒的人說:你可以原諒他們,因為他們並未使你貧窮——你在父愛裡富足。其他主題(金錢慷慨、未蒙應允的禱告、群體生活)也可循同樣模式:每週都用福音解決問題,世俗聽眾也會逐週看見不同切面、看見信心如何實際上改變生命——這是最深的福音宣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