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些東西天生就會抓住人類注意力?#
三類自然吸引者(natural attractors)——
- 性的(the sexual):與「繁衍」這個基本動機綁在一起。
- 威脅的(the threatening):與「避害、生存」綁在一起。
- 差異的(the different):源自任何動物物種對「環境變化」的本能警覺。
這些刺激不需要溝通者特別費力,就能搶走觀眾的注意力。
性:強,但有條件#
情人街實驗#
法國一項研究安排一位 19 歲女子向中年男子求助:「那邊那 4 個小混混搶了我的手機,可以幫我拿回來嗎?」
- 沒做任何鋪梗 → 只有 20% 男子願意冒險出手。
- 在求助前幾分鐘,另一位女子先以問路為由,問他們「情人街(Valentine Street)」怎麼走 → 接近 40% 出手。
- 對照組問的是「馬汀街(Martin Street)」 → 沒有效果。
美貌本身不夠——必須先用一個與「性/浪漫」有關的概念(情人節)做鋪梗,那位漂亮女子的請求才會啟動行動。

Sex sells selectively:兩支廣告同樣具有性意涵,但只有左圖的香水廣告會帶動該產品的銷售。圖片來源:Advertising Archives。
性訴求其實很挑產品#
《廣告時代》(Advertising Age)20 世紀百大廣告中,只有 8 個運用性元素。原因是:
- 性訴求只在「人會出於性目的購買」的商品上有效——化妝品、香水、貼身服飾。
- 對軟性飲料、洗衣精、廚房家電就無效。
更普遍的原則:人會被符合當下目標的刺激吸引。
- 性致活躍且正在尋找伴侶的人,會更久凝視異性的美貌照片。
- 沒在找伴侶的人,對美貌沒有特別的注視時間。
警訊信號:對外界吸引力的注意度#
一項大學情侶調查發現:兩個月後是否分手,最強的預測因子不是愛意、滿意度、或想長期交往的程度,而是——
「你平常多常注意到周遭的好看異性?」
這顛覆了「我只是看菜單,又沒點菜」的辯詞。注意力本身就是一個值得在意的信號。
威脅:強,但會被「否認」反噬#
不理性的「恐懼風險」#
人類自嬰兒期起就對威脅刺激超敏感——但這常驅使我們做出更糟的選擇:
- 911 之後:許多人改長途開車而非搭飛機,估計多了約 1,600 人死於額外的車禍——是當年僅有那次商業空難罹難人數的 6 倍。
- 2005 年倫敦地鐵爆炸後:許多人改騎腳踏車(其實更危險),導致數月內腳踏車事故數百件激增。

Lighting up will bring you down:類似這些放在菸盒上的警告圖示,已在全球多國有效降低吸菸率。圖片來源:HHS.gov / U.S. Department of Health & Human Services。
為什麼純粹的恐嚇訊息會適得其反#
當威脅訊息引發的恐懼太強時,人會用否認來自我安慰:
- 「我外公抽了一輩子菸活到 80 歲,我大概有抗癌基因。」
- 「等我發病時,醫療早就治得好了。」
荷蘭一項研究中,被告知低血糖症高風險者,若同時拿到「飲食工作坊」的報名資訊,簽到率比僅收恐嚇訊息者高 4 倍。
對公衛溝通的啟示:等到「協助系統」(workshop、網站、求助專線)資訊準備齊全時,再把駭人事實一起送出。
「適合 vs. 突出」:訊息要配合心理狀態#
研究團隊(包括 Vlad Griskevicius)從演化角度推論:
- 處於威脅情境的人渴望「融入群體」(人多力量大)。
- 處於性/浪漫情境的人渴望「脫穎而出」(爭取浪漫青睞)。
實驗驗證——同一座 SFMOMA 美術館的兩個版本廣告:
| 廣告主軸 | 看完暴力片的人 | 看完愛情片的人 |
|---|---|---|
| 「每年百萬人造訪」(人氣訴求) | 大幅提升好感 | 反而降低好感 |
| 「Stand out from the crowd」(差異訴求) | 反而降低好感 | 大幅提升好感 |
廣告的成敗,不只是廣告本身的問題——而是它出現前的鋪梗(即觀眾正看的節目)決定了它能不能命中。
電視台的「廣告編排員」(traffic editor)通常很在意不讓直接競品連播——但沒人注意到節目內容本身才是更大的鋪梗杠桿。
差異:變化會劫持注意力#
巴夫洛夫狗的隱藏故事#
巴夫洛夫(Ivan Pavlov)的古典制約實驗為什麼經常對訪客示範失敗?因為訪客或新環境本身成為新刺激,狗的注意力被劫走,制約反應就消失了。

Conditioning interruptus:巴夫洛夫的狗——口部所配戴的是收集唾液的管子,用以證明流口水反應可被「制約轉移」到鈴聲。當實驗室出現新刺激吸引注意,制約反應就消失了。
巴夫洛夫稱這個機制為「研究反射」(investigatory reflex),現在叫定向反應(orienting response):
- 動物為了存活,必須敏銳察覺環境變化。
- 這個反射凌駕於所有其他運作之上。
連你「走進另一個房間後忘了要做什麼」這種日常經驗,都被研究證實是門框效應——空間切換重設了注意力,記憶被中斷。
Cuts:影視說服的隱形武器#
席爾迪尼在 USC 安納伯格傳播學院(Annenberg School)訪學時,一位廣告與紀錄片製作人告訴他:
「在這兩個領域,導向說服的製作者主要關注兩件事:鏡頭(shots)和切換(cuts)。」
Cuts 用來把觀眾的注意力強行轉到你最有說服力的元素——切換本身就會在觀眾大腦中觸發定向反應。
但電視廣告錯用了這個工具:過去數十年,畫面切換頻率上升超過 50%,結果——
- 觀眾總注意力雖增加,
- 但對廣告主張的記憶和被說服的程度都明顯下降。
- 注意力散落在無關元素上,death by a thousand cuts(被無數次切換切死)。
在靜態媒體中:用「新奇」製造差異#
報紙、雜誌、看板、Email 等媒介無法用 cuts,只能靠新奇感(novelty)。
但有更精巧的方法:用陪襯選項讓你的目標更突出。
西北大學的沙發實驗:
- 兩款沙發直接對比 → Titan(耐用墊)以 58% : 42% 勝過 Dream(柔軟舒適)。
- 加入 3 款其他沙發(都不強,但全都跟 Titan 一樣是耐用墊)→ Dream 反而以 77% 大勝。
多放幾個墊子耐用、其他都弱的競品 → Dream 在「柔軟」這個維度上獨樹一幟 → 差異性把注意力導向「柔軟」 → 「柔軟」的重要性被放大 → 勝出。
小結#
吸引者的三類觸發物——性、威脅、差異——強而有力,但都不是無條件可用的。下一章將繼續探討這個議題的另一半:哪些刺激不只抓住注意力,還能留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