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就是決策#
管理者所做的一切都透過做決策完成。決策可能是例行的、可能是他不自覺的,也可能是影響企業未來存亡需要多年系統分析的——管理永遠是決策過程。
但討論管理決策時常聚焦於「解題(problem-solving)」(給答案)——而這是錯誤的焦點。最常見的決策錯誤源於強調「找對答案」而非「找對問題」。
戰術 vs 策略決策#
- 戰術決策:情境條件與解需要滿足的要求皆已知且簡單;只需在幾個明顯選項中選擇,準則通常是經濟(以最少努力與干擾達成目的)
- 範例:兩位秘書誰每天下樓買咖啡?問現行禮俗。是否該設咖啡休息時間?問休息所得能否抵消工時損失,以及若損失大於得,是否值得為了幾分鐘改變既有習慣
- 多數戰術決策更複雜也更重要,但都是一維的:情境給定、要求明顯,唯一問題是找出已知資源最經濟的應用
- 策略決策:包括「找出情境是什麼/改變它」、「找出資源是什麼/應該是什麼」——這些才是真正的管理決策;管理者位階越高要做的越多
- 所有事業目標與達標手段、所有影響生產力的決策(永遠瞄準改變整體情境)、所有組織決策、重大資本支出決策
- 多數所謂「營運決策」實際上是策略性的——銷售區域安排、業務員訓練、廠房佈局、原料庫存、預防性維護、薪資憑證在辦公室流動
策略決策不論大小、複雜度或重要性,永遠不該透過「解題」做出。在這些管理決策中,重要而困難的工作從來不是找對答案,而是找對問題——「對錯誤問題的正確答案」是世上最沒用、甚至最危險的事之一。
找對答案也不夠——讓決定的行動方案有效更重要更難。管理不是為了知識本身,是為了績效;消失在檔案櫃中的對的答案、被執行者默默破壞的對的解,毫無用處。
整個決策過程中最關鍵的工作之一,是確保不同部門、不同層級做的決策彼此相容並符合整體事業目標。
五個決策階段#
五階段:
- 定義問題
- 分析問題
- 發展替代解
- 決定最佳解
- 把決定轉為有效行動
時間應花在定義問題、分析、發展替代解、與讓解有效;找對解花的時間應遠少;決定後再花時間「推銷解」完全是浪費——是先前階段做不好的證據。
階段 1:定義問題#
人生(與商業)中幾乎沒有問題以「可決定的案例」呈現——乍看像問題元素的東西很少是真正重要或相關的;最多是徵兆,且最明顯的徵兆往往最不揭露:
- 管理可能看到「人格衝突」,真問題可能是組織結構不良
- 看到「製造成本問題」並啟動降本運動,真問題可能是工程設計或銷售規劃不良
- 看到「組織問題」,真問題可能是缺乏清楚目標
決策第一個工作是找到並定義真問題——這個階段花再多時間都不為過。當代很多領導書籍提倡「快速、果決」,但「快速決定問題是什麼」是最愚蠢、最浪費時間的建議。
「徵狀診斷」(多數管理者用法)不是解方——它依靠經驗而非分析,這對企業管理者已經立刻被排除(無法系統累積此經驗:商業案例不能像病人那樣放進臨床診療室;案例最多是「酒精中保存的死標本」)。
醫生的徵狀診斷可以假設「徵狀基本不騙人」(雖然今日醫生也用嚴格分析方法),管理者必須假設徵狀會騙人——非常不同的問題能產出同一組徵狀,同一問題能呈現千百種樣貌。因此管理者必須分析問題、不能診斷它。
找「關鍵因子」#
要定義問題就要找「關鍵因子(critical factor)」——情境中必須先改變、其他才能改變的元素:
反例:某廚具大廠十年來把所有管理精力投在降生產成本上——成本確實降了,但獲利能力沒進步。關鍵因子分析顯示真問題是「產品組合」——銷售部推最容易賣的、靠「低價」這個最明顯的賣點;公司於是賣越來越多競爭者最少投入的、最不獲利的產品線;降一塊錢成本就降一塊錢價;銷量增加全是肥肉而非成長,反而對景氣波動更脆弱。只有把問題定義為「產品組合」才能解。
直接分析找不到時,可用兩種輔助手法(古典物理學家 18 世紀為孤立關鍵因子發展出的「虛擬運動」原則):
- 假設什麼都不變動,問:「隨時間會發生什麼?」
- 反向投射,問:「這問題第一次出現時若做了或沒做什麼,會實質影響今日情境?」
範例:某化工公司執行副總突然過世。大家都說他造就了公司,但也都說他是暴君,把公司中所有獨立人才趕走了。表面上的問題是「不填補」還是「再找一個強人」;前者誰來經營?後者不會又是暴君?
- 「若不動會怎樣」顯示——公司會無頂層、必然衰敗瓦解,所以必須行動
- 「十年前可做什麼」揭露——真問題不是執行副總,是「公司有名義上的總裁但無實質總裁」:執行副總必須做所有決定且全責,但最終權威與符號仍嫉妒地保留在已實質下野的總裁手中
- 十年前能做的:清楚建立執行副總的權威與責任、並加上憲制保障(執行長團隊化、把目標設定部分交給副總組成的規劃委員會、或產品事業聯邦化)
- 解方第一步:移除總裁
設定解的目標與規則#
問題定義的第二步:
- 解的目標——前案中:給公司有效頂層、防一人暴政再現、防無領袖空檔(必須有去中央化產品事業培育測試明日頂層)
- 解的規則(限制)——公司原則政策行為規範
- 永不借超過資本一半
- 雇人前先審所有內部管理者
- 不在組織中製造「冠太子」
- 設計變更必須先送製造與行銷再執行
- 這些就是決策必須在內進行的「價值系統」——不告訴你該做什麼,告訴你不該做什麼;消除不可接受的選項本身是決策的根本前提,否則選項會多到令行動癱瘓
階段 2:分析問題#
找到問題、設目標、定規則後,要分類問題——以決定誰做決定、誰被諮詢、誰被告知:
- 四個分類原則(同 16 章):未來性、影響範圍、質性因素、唯一還是定期重複
- 分類保證決策確實貢獻整體事業而非犧牲整體解眼前局部
- 強迫管理者從企業視角看自己的問題
「先得到事實」是多數教科書第一條誡命,但唯有問題定義並分類後才知道事實——之前只有資料;定義與分類決定哪些資料是事實、可摒棄無關但有趣的、判斷哪些資訊有效哪些誤導。
範例:某月刊財務困難——問題被定義為「廣告費率」。但對讀者數據的事實分析揭示訂戶把雜誌當作新聞來源,他們已被厚重月刊餵飽、缺乏小型新聞刊物,且越接近新聞雜誌格式與內容越被讀者重視。問題重新定義為「如何成為新聞雜誌?」答案是「轉週刊」——後續成功證明這是對的。
管理者永遠無法取得所有應有事實——多數決策在不完整知識上做。做出穩健決定不必有所有事實,但必須知道缺什麼資訊以判斷風險、判斷可接受的精度與僵硬度。
「根據粗糙不完整資訊做精確決定」最危險也最常見。資訊不可得時必須猜,後續事件才會證明猜得對不對。醫生的老話對決策管理者也適用:最佳診斷者不是做最多正確診斷的,而是能早期察覺並立即更正自己錯誤診斷的——前提是他必須知道「在哪裡因缺資訊而猜了」:必須定義未知。
階段 3:發展替代解#
永遠的鐵則:每個問題都發展多個替代解——否則容易掉入「虛假的二擇一」陷阱。
「世上一切非綠即紅」會引起反對;但我們每天接受同樣荒謬的陳述並依其行動:「真矛盾」(綠 vs 非綠,涵蓋所有可能)與「對比」(綠 vs 紅,只列兩種)的混淆極為常見;人類更傾向聚焦極端,「黑或白」的說法似乎涵蓋整個範圍但其實只列了兩個極端。
反例:某小衛浴設備廠老廠房過時、面臨在競爭激烈價格敏感的產業中失去市佔。管理正確結論是「必須搬出舊廠」——但因沒強迫自己發展替代解,斷定必須建新廠,這個決定讓公司破產。
從「舊廠過時」唯一可推論的是「停止在那兒製造」——還有大量替代:外包生產、做還沒在該地區有代表的另一製造商之經銷商;任何一個都更佳,會被「意識到建新廠風險的管理層」歡迎,但管理層沒想到這些替代直到太遲。
另一例:某大鐵路戰後流量增加——明顯瓶頸是公司最大調車場(位於主要終站之間,所有貨運車重新編組)。明顯解是擴大調車場(耗資數百萬)。但擴大後從未能用——主場與兩終站之間的兩個輔助場無法承受這擴張帶來的負荷。真問題從來都是輔助場容量不足;若輔助場更大更快,原主場本就能處理更多——擴輔助場的成本不到擴主場的五分之一。
「替代解」是把基本假設拉到意識層的唯一工具——逼自己審視並測試其有效性。不保證更聰明或對的決定,但至少阻止做出「想清楚就會知道是錯的決定」。
替代解是動員與訓練想像力的唯一工具,是「科學方法」的核心:一流科學家總考慮另類解釋,無論觀察現象多熟悉。多數人有比自己以為的多得多的想像力——心眼可以被訓練、紀律、發展,方法就是系統地尋找與發展替代解。
永遠考慮一個可能解:「什麼都不做」——這也是決策。
多數人以為「不做」就避開了不愉快決策——只有把「不做」的後果列出來才能避免他們欺騙自己。
範例:某航運公司 20 年來填某高層職都填不好(合適者難找、填了的常陷麻煩)。第 21 年新總裁問「不填會怎樣?」答案是「沒事」——這個職位本是為了一個早已不必要的工作而設。
在所有組織問題中尤其要考慮「不做」這個選項——傳統做法、反映過去而非當前需要的職位最易抓住管理層的視野;管理層級的近乎自動成長,必須以「填空缺前先考慮不填」做為制衡。
階段 4:找最佳解#
四個準則:
- 風險:權衡每行動方案的風險對預期收益——沒有無風險的行動或無行動;重要的不是預期收益或預期風險本身,而是兩者的比率——每個替代都應含其風險評估
- 努力的經濟性:哪條路以最少努力得最大結果、以最少組織干擾達所需改變?太多管理者「用大象槍打麻雀」,也太多人「用彈弓打 40 噸坦克」
- 時機:情境緊急 → 戲劇化決策、向組織宣告大事;需要長期持續努力 → 緩慢起步逐步積累;改變視野 → 雄心勃勃地端出大景;改變習慣 → 一次一步、低調起步
- 資源限制:最重要的資源是「將執行決策的人」——沒有比執行者更好的決策;他們的視野、能力、技能、理解決定能與不能;如果方案要求超出他們今日具備的,必須在決策中包含「提升能力」或「換人」
- 絕不該因人或能力不足而採取錯誤決策——決策應在真正的替代之間做出(皆能解問題);問題若只能靠超出人能力的方案解決,那就要學會做更多或被換掉
- 「在紙上行得通但實務失敗,因為缺人或人不在所需位置」根本不算解問題
階段 5:讓決策有效#
今日大量時間花在「推銷」解——這是浪費。試圖推銷暗示「只要人買就好」;但管理者決策的本質就是「他人必須執行才有效」——光買還不夠,他們必須讓它成為自己的。
「推銷」也暗示「對的決策要從屬於『顧客』想要的」——這是惡毒不誠實的教條:對的解由問題本質決定,「顧客」的願望、慾望、接受度根本不相關;若是對的決策,他們必須被引導去接受,無論一開始喜歡與否。
若必須花時間推銷決策,它沒被正確做出,多半也無效。最終結果的呈現不應太擔心——永遠應用聽眾使用且理解的語言呈現(修辭學最古老的規則)。
「推銷」這個詞雖可疑,但點出一個重要事實:管理決策的本質是「靠他人行動才有效」。「做決策」的管理者實際上沒做什麼——他定義問題、設目標、定規則、分類、收集資訊、找替代、判斷、選最佳;但要從解變成決策需要行動,這是做決策者無法供給的——他只能傳達他人應做什麼並激勵之;只有他們採取對的行動,決策才真正被做出。
把解轉為行動需要:
- 理解:人理解自己的行為應有什麼變化、與之共事者的行為將有什麼變化——只學足夠以新方式行動的最少必要量;不應呈現為「人必須從頭學或重塑自己」(有效溝通的原則:只傳達顯著偏差或例外,且清楚精確無歧義——是經濟與精確的問題)
- 接受/激勵:是心理問題,遵循不同規則——任何決策必須變成「我們的決策」——這意味著執行者必須負責任地參與決策
- 不在「定義問題」時參與(管理者在分類完成前不知道誰應參與)
- 不在「資訊蒐集」時參與(不必要、通常不可取)
- 執行者必須參與「發展替代解」的工作——這也可能因揭出管理者錯過的點、發現隱藏困難、發掘可用未用資源而改善最終決策的品質
因為決策影響他人工作,它必須協助這些人達成自身目標、協助他們工作、貢獻他們做得更好、更有效、更有成就感——不能是只讓管理者自己做得更好、做得更輕鬆、得到更多滿足的決策。
新工具:作業研究#
兩個發展讓每位管理者必須理解決策過程:
- 一整套協助決策的新工具
- 新技術迅速把過去屬戰術的決策變成策略決策(高未來性、大影響、大量質性考量)
「作業研究(Operations Research)」這個名稱有點誤導——既不是「操作」也不是「研究」;它們是系統、邏輯、數學的分析與綜合工具。其實這些工具也不新——與中世紀符號邏輯學家(如 St. Bonaventure)所用差別不大,新的只是少數數學與邏輯技術。
不能只訓練人用工具就把管理決策交給他們——管理決策仍由管理者做、仍是基於判斷的決策。但新工具能在某些階段大幅幫助。
新工具不能做:
- 定義問題、找對問題
- 設目標與規則
- 決定最佳解、讓解有效
- 這些都是最重要的階段
新工具能在中間兩個階段(分析問題、發展替代解)做得很好:
- 找出事業與環境行為中的潛在模式(含過去視野與想像之外的)
- 帶出替代行動方案
- 顯示哪些因子相關(事實)、哪些不相關(純資料)
- 顯示可用資料的可靠度、需要多少額外資料才能做穩健判斷
- 顯示每替代所需資源、每組件/功能所需貢獻
- 顯示每替代的限制、風險、機率
- 顯示某行動對其他領域、組件、功能的影響、輸入輸出關係、瓶頸
- 把每個功能或組件的工作與貢獻與其他綁在一起,顯示對整體事業行為與結果的總影響
但新工具也有危險——未正確使用會成為做錯決策的強大工具:因為能對過去只能粗略定義或感受的問題做具體分析,它們可被濫用以「解決」一個小領域或一個功能的問題而犧牲其他領域、功能或整體事業——技術員稱之「sub-optimization」。
文獻中所舉作業研究範例幾乎全是「不該被獨立解決的問題」——獨立解必然導致嚴重次優化。這些工具的正確使用需要先用於分析定義整體事業特性,然後才能用於個別問題分析與個別決策改善。
新工具承諾協助讓他人理解所需行動、預期同事行為——數學資訊理論仍在襁褓,但可能產生「能識別行動模式中相關新偏差並用精確符號定義它」的工具。這些事數百年來都被有想像力的人做過,新工具讓所有人都能做、武裝想像、發展引導之。
本質上新工具是資訊與資訊處理工具而非決策工具——作為資訊工具它們是最佳的;不誇張地說,10–20 年內這些邏輯與數學分析新工具將取代我們今日熟悉的傳統財務會計方法(會計仍將為股東報告、稅務、保管而需要;但管理資訊將越來越是數學與邏輯的)。
管理者也許不必親自操作(許多應用所需數學能力不超過讀今日銷售圖表);但必須理解、知道何時找專家、知道對專家要求什麼。
最重要的是必須理解決策的基本方法——否則他要嘛無法用這些新工具,要嘛過度強調它們的貢獻、把它們視為解題的鑰匙——只會以工具取代思考、以機械取代判斷。不理解決策過程的管理者會像「魔法師的學徒」一樣成為自身把戲的受害者。
決策的更大重要性#
明日的管理者(無論職能或階層)將要做越來越多策略決策,越來越無法靠直覺做對的戰術決策:
- 戰術調整永遠需要,但必須在基本策略決策的框架內做
- 戰術技巧再好也無法讓明日管理者免於做策略決策
- 今日不靠決策方法的知識也能過得去的管理者,明日必須理解、知道、運用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