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線主管不是「管理對員工的代表」#
杜拉克開頭就駁斥流行口號——第一線主管(first-line supervisor)不是「管理對員工的代表」:
- 工作工程化、人組織、動機條件、員工經濟關係、組織精神原則實踐——全都不由第一線主管決定,連影響都很有限
- 它們源自最高管理層,工人也知道
- 即便最好的第一線主管也不能彌補「員工管理原則與實踐」的糟糕
- 過度強調第一線主管重要性(當代管理演講常做的)可能造成傷害——讓管理以為「訓斥第一線主管做得更好」就是履行員工管理責任
但第一線主管(無論被稱為「領班(foreman)」、「文書主管(chief clerk)」、「課長(section manager)」)獨自能把工人巔峰績效所需的條件提供給管理:
- 排程與規劃能力決定工人能不能工作
- 訓練與配置使他成為「優異 vs 平庸」績效的分水嶺
- 為團隊設定聚焦於整體目標的目標
- 與工人本身一起發展每個人的績效目標
- 配置的主責、發掘群體中所有領袖的初責
今日的混亂:哪都沾、什麼都做不好#
第一線主管的工作從沒有被設計過或想清楚——它是個雜燴:
- 又要當文員(填表)
- 又要當技術/工藝大師
- 又要是工具與設備專家
- 又要當領導者
- 每件都要做到完美——年薪四千美元
管理嘴上說第一線主管首責是人際關係,但晉升仍按「誰記錄做得最好」。為數不多的研究發現典型主管「忙著做 40–50 件不相關的事而不知該專注哪些」。
工會地方幹部說得殘酷而真實:第一線主管是「管理的跑腿,無法做決策、永遠是錯的、要繞開他才能辦成事」。
歷史根源:
- 一位「父親」是舊「師傅(master)」——1880 年代新英格蘭仍有第一線主管是真正企業家:競標生產、自雇工人、自我組織、靠標金與成本之差過日
- 另一位「父親」是「lead man」——拉縴或挖溝隊伍的「forward man」(站隊伍前頭、負責喊「一、二、三、起」設定節奏的人);德文「Vorarbeiter」與英文「charge hand」更明顯顯示此源
- 從師傅繼承「期待」,從 lead man 繼承「實際位置」
之後系統地把工作中能拆的都拆走:
- 工作組織交給工業工程師
- 人事(選、配、訓、薪)交給人事專家
- 檢驗、品管、成本會計都各自切走一塊
- 工會剝奪了紀律控制
- 剩下「彩虹色的破布,永遠不會做成衣服」
從 1920 年代中期起又「砍小主管的單位」(30 年前一名製造業第一線主管管 60 人以上,今日典型只 20–25 人)——但這不是答案,反而惡化問題:
第一線主管的問題不是「管太多人」,而是「太多事要做卻不知哪些重要」。
- 砍單位也砍了職位的地位,讓他幾乎不可能有助手協助免於非必要工作(記錄、表單)
- 削弱第一線主管為工人在管理層發聲的能力
- 真正問題不是「控制廣度」而是「管理責任廣度」——他要對太多事負責(美軍研究發現典型製造業第一線主管工作含 41 種活動),同時沒有權威、地位、時間履行責任
單位變小不解決,反而惡化——只能透過正確設定工作來解決。
第一線主管需要什麼#
要履行工作,第一線主管需要:
- 清楚的目標——直接聚焦於事業目標;含事業結果與基本信念兩面;平衡眼前與長遠
- 與責任相應的權威——對公司營運、結構、目標、績效的知識(沒有它,他自己的目標毫無意義)
- 達標所需的手段、聚焦於達標的衡量
- 為達部門目標所必要的一切都應在他控制下——否則不能對他問責
- 足夠的晉升機會與基於明確績效標準的理性晉升制度
- 一些調查中70% 第一線主管斷言「無論做多好都看不到晉升機會」
- 剝奪第一線主管的晉升機會是「人力資源的犯罪式浪費」——他們已證明知道如何規劃排程、領導、訓練、配置;卻每家公司都抱怨找不到具備這些品質的人
- 不是每位第一線主管都會被升,但他們必須知道做得好就有機會
- 不給第一線主管晉升機會也是對自由社會根基的打擊、對企業社會責任的否定——美國「無階級/無階級戰爭」的關鍵正是「第一線主管一直既是工人的機會也是管理階梯的第一階」
- 第一線主管應從基層工人中招聘——剝奪基層工人升任第一線主管機會打擊其動機,與我們的社會信念不容;當前「拿大學生填第一線主管職位」的趨勢「根本上不負責任、反社會」(教育應賦予義務而非特權,杜拉克反對「教育是繞過績效需要、直通職位與收入的捷徑」這類學校宣傳)
- 管理者培育必須從第一線主管開始——大學生空降中階/專家是「懶人途徑」
- 管理者地位——工作本身要有意義到讓他能往上代表他的人;如果管理需特別努力才肯聽他,本身就是工作組織不良的證據
工作該如何被組織:以 IBM 為模型#
IBM 提供第一線主管工作組織的最大教益。
要點:
- 必須是真正的管理工作——專案經理(負責新設計投產)、與屬下訂個別產量規範、安排工具與物料零件排程;他不該自己做工人活(許多工會合約禁第一線主管碰機器除非修),但必須是有顯著規劃與決策責任的管理者;工作要大到能由事業目標衍生出真正的目標、能以「對事業績效與結果的貢獻」衡量
- 有控制與適當人員——填表單最多吃第一線主管 1/3 時間,他需要文員(IBM 稱「dispatcher」);他無時間給資深工人都熟悉的例行訓練,需要訓練員(IBM 的「job instructors」);可能還需要工業工程/方法/成本會計/排程細節等技術服務助理——這些都應由他自己的幕僚做(因為績效是他的責任)
- 逆轉「窄化第一線主管權威」的趨勢——IBM 的第一線主管雇人、推薦、解雇、訓練、晉升、排程;他單獨處理部門與其他部門(含人事部)的所有關係;當然所有人事決定要先由上級檢視(適用所有管理者人事決定的規則),下屬有上訴權;但決定本身應是第一線主管的,否則他缺乏履行責任所需的權威
反例:某汽車裝配大廠最近把「中央雇人」改為「主管雇人」(人事部仍面試、篩選、測試,但第一線主管做決定,且每個職位送來幾位候選人):
- 產出顯著提升
- 第一線主管解釋是「配置改善」(「我能挑剛好適合的人」)
- 工人也覺得「第一線主管雇用時對工作期待的傳達更好」——人事部只談「美好機會、退休金、醫保」,不太知道工作本身;第一線主管會現實告知工作內容與報酬,「結果我們既沒有那種帶刺的『聰明蛋』,也沒有六週後當不上廠長就辭職的『失望天真者』」
- 工會關係改善——廠長層每步不再變工會申訴,避免廠範圍前例與怠工
最後一點:第一線主管單位應比現狀大得多(至少 2–3 倍):
- 給他「在管理層代表工人」的地位
- 阻止他「supervise」屬下,逼他必須以設目標、配置、訓練、規劃排程來管理
- 讓他能拿合理的管理者薪——而非「比最高階基層工高 10%」(這個短語本身就揭露「第一線主管是管理對工人代表」的幻象與現實的鴻溝);較少第一線主管+管理薪 + 必要幕僚的總成本,仍比今日太多第一線主管拿低薪低
若第一線主管有真正的管理工作、有自身幕僚適當支援、有真權威、單位夠大——他的工作就再次可管,他將比現在有更多時間與屬下相處,並知道該做什麼。
第一線主管工作可再次成為傳統上的「美國最大機會大門」——當「job instructor」訓練並測試工人成為第一線主管的潛能;IBM 不太擔心第一線主管候選人的選擇問題(其他製造商頭痛問題)、不太擔心新主管被昔日同事接受(用「job instructor」表現作為公平合理的升遷標準)、很少需要因失職降第一線主管(其他同業常常 2/4 新主管失敗)。
更重要的是:正確組織第一線主管工作才能讓「從第一線主管升到更大管理職」變成常規——今日第一線主管可能是面對面關係的優異管理者,但沒被準備好「透過設目標、組織工作與職位、規劃」來管理;當他升上更大職位就要管整個元件、設目標、組織、規劃。即便正確組織後重點仍應在面對面關係上,但工作中應有足夠的概念性、分析性、整合性管理元素來訓練他承擔更大責任、在實際表現中測試他。
杜拉克明確:他的提議就是要廢除「supervisor」這個職位概念——
- 「supervisor」一詞本身描述工作該成為的反面
- 應該索性改稱「manager(管理者)」(IBM 已做、GE 在考慮)
- 否則舊的「gang leader(領頭工)」概念會繼續絆住我們
不論用什麼詞,這個工作必須清楚是昔日「master craftsman(師傅)」的合法繼承者——只是這位 master craftsman 不是做鞋或砌石的,而是「實踐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