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背景#

史蒂文．盧克斯（Steven Lukes, 1941-）是英裔美國政治社會學家，現任紐約大學（NYU）社會學教授，曾長期任教於牛津大學貝利奧爾學院（Balliol College）、義大利歐洲大學學院（European University Institute）、倫敦政經學院（LSE）。他在牛津大學師從以撒．柏林（Isaiah Berlin）取得博士學位，是當代英美學界研究政治權力、個人主義、馬克思主義與道德哲學的重要學者。代表作包括《Émile Durkheim: His Life and Work》（1973，被視為涂爾幹研究的權威傳記）、《Individualism》（1973）、《Marxism and Morality》（1985）、本書（Power: A Radical View, 1974 初版、2005 增訂第二版）。

本書 1974 年首版時僅是一本薄薄的小冊子，但在政治理論界引發長達數十年的爭論，成為政治學、社會學、傳播研究、組織理論的必讀經典；2005 年增訂版加入兩個新章節，是盧克斯回應三十年來各方批評（包括 James Scott、Jon Elster、Pierre Bourdieu）的綜合成果。盧克斯被視為「葛蘭西式霸權研究」在英語學界的關鍵橋樑，也是把馬克斯．韋伯、馬克思、傅柯、布迪厄等不同思想傳統整合為一個權力分析框架的少數學者。

完整摘要#

本書要回答的核心問題是：「權力如何在當代民主社會中運作？我們為何會服從一個系統性損害自身利益的秩序？」盧克斯的答案是「三向度的權力觀」——權力不只表現在公開決策的勝負，也不只表現在「議程設定」與「不做決策」，更深刻地表現在塑造人們的欲望、信念、認知本身。

書的論證結構分為三個層次的權力分析：

一向度觀（One-Dimensional View）：以 Robert Dahl 的《Who Governs?》（1961）為代表。多元主義者主張：權力應透過具體決策中「誰勝出」來測量。研究焦點是行為、決策、關鍵議題、可觀察衝突、主觀利益（=政策偏好）。這個觀點的盲區在於：它只能看見系統內部已經被允許進入決策的議題，無法揭露多元系統如何隱蔽地偏向某些群體。

二向度觀（Two-Dimensional View）：Bachrach 與 Baratz 的〈權力的兩張臉〉（1962）。他們指出：權力的「第二張臉」是議程設定——A 透過影響社會與政治價值，把對自己不利的議題排除在政治之外。「組織就是偏向的動員」（Schattschneider）。但他們在多元主義者的反擊下退讓，承認必須有「可觀察的衝突」才能展現權力的第二張臉——這個讓步是致命的。

三向度觀（Three-Dimensional View）：盧克斯本人的立場。他主張權力最有效的形式是阻止衝突一開始就出現——透過形塑人們的知覺、認知與偏好，使他們接受自己在既有秩序中的位置：「因為看不到、想像不到替代方案；因為視之為自然且不可改變；或因為視之為神聖授予的恩典」。Matthew Crenson 的《空氣污染的非政治》（1971）是經典範例——US Steel 在蓋瑞市什麼都沒做，但其「權力聲望」就足以讓污染議題遲遲無法浮現。

書的後半（2005 年增訂的兩個新章節）做了三件事：（1）承認 PRV 的錯誤——權力被定義為「行使」是錯的，權力是一種能力，可能從未行使；把所有「對人的權力」都等同於宰制也是錯的。（2）為三向度觀辯護，反駁 James Scott（《Domination and the Arts of Resistance: Hidden Transcripts》）的「下屬其實一直在隱蔽地反抗」與 Jon Elster 的「適應性偏好不能來自權力」兩種挑戰。（3）重新理解「真實利益」與「虛假意識」——盧克斯援引 J.S. Mill 對維多利亞女性的分析（《女性的屈從》）、Pierre Bourdieu 的「象徵暴力」與「慣習」、Amartya Sen 與 Martha Nussbaum 的「能力進路」，論證這些有沉重歷史包袱的概念在精煉後仍是不可或缺的。

書末的核心命題：宰制 = 在他人之上的權力 + 此種權力使被支配者較不自由地依其本性與判斷而活（借自斯賓諾莎）。權力最有效時最難被觀察，但這不代表它不可被分析——三向度權力分析的困難「嚴肅但非無法克服」。

本書的貢獻與定位#

在政治社會學的權力理論譜系中——Robert Dahl 的多元主義代表「一向度」、C. Wright Mills 的《Power Elite》代表結構主義菁英理論、Michel Foucault 的權力／知識論代表「超基進」立場、Pierre Bourdieu 的「象徵暴力」代表文化再生產論——本書的獨特貢獻有三：其一，它是「三向度」這一分析語彙的源頭——「議程設定」「不決策」「真實利益」「虛假意識」等概念雖各有先驅，但被盧克斯系統化為一個有層次、有經驗檢驗策略的分析架構。其二，它在英美實證政治學與歐陸批判理論之間架起橋樑——既保留了多元主義者的方法論嚴謹，又不放棄葛蘭西、馬克思、彌爾的批判視野。其三，它的影響跨越學科——從組織研究（如「組織政治」研究中的議程控制理論）、傳播研究（媒體框架、「製造同意」）、發展研究（adaptive preferences、internalized oppression）、性別研究（彌爾與布迪厄對女性宰制的分析）都廣泛援引本書框架。本書最適合的讀者是政治學、社會學、傳播學、性別研究、發展研究的研究生與學者，以及任何想理解「為何系統性不公仍能持續、被支配者為何不反抗」這類根本問題的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