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多歲寫第一本書時笨拙又絕望,全靠他者的力量(the power of the other)才得以伸展到目標。那時一段「第四象限」(Corner Four)關係的所有要素都到齊了:承認自己需要幫助、來自外部的燃料(靈感、鼓勵、結構與流程),以及在期限與交付責任之下的一種「擁有感與自由」。他敢保證,若沒有把他者的力量帶進來,他當年絕不可能寫出一本書。
二十五年後,他依然「用同一位顧問」幫他寫書——其實他從未再與那位顧問合作,卻又每一本書都用到了他。這正是第四象限關係最神奇之處:內化(internalization)。它像一種超級食物,第一口之後很久,仍讓你保持健康、充滿能量。
內化 Internalization#
第四象限關係之所以強大,是因為它們即使結束了也不會結束。我們學到的功課、激勵我們的話語,是我們永遠的資產。心理學家稱這個過程為內化——把原本在外面的東西帶進裡面。這是一個漸進的過程,關係中的模式、語氣、加油與節奏,逐漸嵌進我們心智與心靈的內在結構。
內化從出生就開始。想想母親安撫哭泣的嬰兒:孩子多快從煩躁不安轉為滿足與安全。安撫(soothing)是他者的力量之一。但幾小時後那份安慰消失,又需要重新給予——因為它還沒被內化。起初我們需要照顧者來提供安慰,但隨著時間與正確的關係,我們在自己內在發展出提供安慰與安全的能力,這就是自我安撫(self-soothing):原本在外的資源進到了裡面,成為孩子自我的一部分。
這個過程貫穿人類發展的每個階段。父母先說「不,別碰爐子!別拉貓尾巴!」漸漸地那個「不」的聲音開始住在孩子腦中,直到有一天走近路緣時,孩子會遲疑、放慢、停下,回頭看爸媽是否允許他走上馬路。那個外在父母的「不」被一次次重複——帶著正向的情緒語氣與必要的後果——孩子內在便生出一塊新的**「不」的肌肉**,一種能從內在自動說「不」的能力。
作者也是如此:原本在外的寫書訣竅住進了他裡面,即使不再與顧問合作,那份對結構的知識已被內化,每次他想衝進「拖延大街」時,顧問的聲音都在腦中給他撐住進度的結構。
這裡的發展性功課是:那些餵養、限制、糾正、鼓勵孩子的外在聲音,如今被內化,成為她一生用來與世界周旋的工具。她真的會在自己腦中聽見那些聲音。心理師說「你腦中有些該處理的舊錄音帶」時,那不是心理學的胡言,而是科學——過去的關係與經驗確實住在我們裡面、也持續影響我們。
一項被 Halvorson 於《Succeed》引用的研究印證了這股力量。心理學家 James Shah 先評估大學生的父親有多重視高成就;接著在他們解難題前,把各自父親的名字閾下(subliminal,無意識)閃現在螢幕上。結果:把爸爸與高成就目標連結的學生更努力、表現更好,與父親關係越親近,效果越強;而他們事後毫不知道自己曾特別用力。有趣的是,無意識想起一位不贊同某目標的所愛之人,反而會抑制該行為——若腦中浮現母親搖動的手指或失望的嘆息,你比較不會想喝醉或把碗留在水槽裡。(對「叛逆型」的人,閾下提醒一位愛成就的父親,反而觸發更少努力、更差表現。)
這是另一個人即使不在你身邊、仍能影響你表現的力量——因為他們就住在你腦中。爸爸還在那裡。好消息是:這個過程持續一生。新關係帶來新聲音與新功課,被內化後,有時會更新甚至取代舊的。若你真想突破當前的極限,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奔向第四象限,把對的聲音放進腦中。
這不是關於你 It’s Not About You#
一位市值數十億美元上市公司的執行長六十歲時開始準備接班計畫。他的憂慮是:「我怎麼能離開,卻讓公司照常運作,好像我還在?我覺得一切仍隨我起落,團隊也還這麼認為。我想完全退出,卻要他們不漏一拍。」——這正是所有領導者、父母與支持者的課題:如何確保我們的功課、經驗與價值被傳下去,而不必事事親臨。這就是內化的魔法。
作者用女兒約會的比喻回答。有人挑釁地問他,是否會在女兒每次約會前先「面試」對方;作者反問:「那如果那晚我出城不在呢?」他真正的答案是:他會透過一種關係,讓自己的價值觀強烈地內化在女兒腦中。每個男生都會被女兒自己的思考評估,而她的思考裡最好也包含父親的聲音:「他真的 OK 嗎?還是個不負責、只顧自己、對你沒好處的孩子?」
「在你的系統裡,」作者說,「我的保護在他們踏出前門時就結束了。在我的系統裡,它一路延伸到舞會之後。我要信任她,而不是控制她。」原本在外的,會進到裡面——當有人在派對上遞給她毒品或性,作者要對方即使他不在場,也正面撞上他、聽見一聲「走開!」
回到那位即將退休的執行長。作者認同公司應延續相同價值,並提出讓他能放手的解方:在公司頭幾十年,員工日復一日與他共事,看他如何思考、學習他所重視的,他的價值與願景早已內化成一種文化。他們的工作,是主動確保這份讓公司卓越的「DNA」——大量帶著他的聲音與價值——被傳給各層級的新員工。這要成為一項策略性計畫,用結構化的方法把文化 DNA 推向組織各處,即使他不再走在走廊上,它也存在於每一場會議中。
作者與高階主管合作時,最重要的任務之一,是幫「就是放不下某些事」的人,把他們所知轉化成一套流程——一個可教、可帶的可重複公式或系統。人們總是驚訝於:當他們懂得把東西從自己腦中取出、放進別人腦中,自己竟能放下這麼多。他們發現自己沒有想像中不可或缺,也因此被釋放,去承接公司成長真正需要的挑戰性目標。
換頻道 Changing the Channel#
人生早期,我們無法選擇置身於怎樣的關係、也無法選擇哪些聲音開始在腦中反覆播放。但隨著成熟、意識到自己可能撞上極限,我們有機會選擇想參與怎樣的關係、想內化怎樣的聲音,好走得更遠、爬得更高。神經科學研究顯示,我們能真正地重新佈線大腦:過去有貶抑你的聲音,不代表你不能得到新的。你的大腦可以下載與更新軟體——但就像手機,它得接上一個好網路,有無盡資料、且沒有病毒。
作者的一大不滿,是近幾十年許多流行甚至專業化的心理方法,完全忽略了內化,儘管內化是一切成長的基礎。看看這些口號:
- 改變你的想法,改變你的人生!
- 你無法愛別人,直到你先愛自己!
- 找到「內在力量」。
- 用正向「自我對話」克服恐懼。
- 正向思考:成功的關鍵。
- 你擁有力量!
問題在於:沒有一句口號認得那個「R 字」的力量——關係(relationship)。但所有研究都支持:大寫的 R(Relationship)是通往大寫的 G(Growth,成長)的關鍵。這些方法各有真理——破壞性的自我對話確實會限制表現、必須以正向自我對話取代;我們也確實擁有個人能動性與自我效能。但它們的侷限在於一個假設:我們可以就這樣自己做到,彷彿人是一個封閉系統,一切只靠自己的思考與選擇,彷彿即使從未做到過也能「說做就做」。
最令作者惱火的口號是「我們無法愛別人,直到先愛自己」。當你的車沒油了,你得去加油站——你無法靠自我對話,就談出更多燃料。 這回到第 1 章談過的「無法茁壯」(failure to thrive):即使生理需求被照顧,若沒被別人照顧與愛過,我們就無法發展出愛與連結的能力。空虛的人無法無私地愛人,他們是從不安全感與匱乏的真空中運作。這時叫他「先愛自己」不只無用,根本是完全錯誤的訊息。
愛不從自己開始。愛始於先接受愛、將它內化,再把它給出去——付出去傳遞下去。建立深度連結的能力,首先來自我們之外;然後我們透過良好的連結與示範,在神經、生理、心理各層面把它內化。我們在外在的安撫系統被內化後,學會安撫與調節情緒;在有人推我們越過自認的極限後,學會自我挑戰;在有人觀察我們、引導我們觀察自己後,學會反思自己的思考。
所謂『自我提升』,其實是關係的事業
變得更好這件事,本質上是一項關係的事業,而非「自我」的事業。Csikszentmihalyi 在《Flow》中指出一個有趣的字源:compete(競爭)源自晚期拉丁文 competere,意為「一起尋求」(to seek together)——驅動我們的正是那個「一起」。
每個人所尋求的,是實現自己的潛能,而當他人逼我們拿出最好表現時,這任務會變得更容易。當然,唯有注意力主要集中在活動本身時,競爭才能改善體驗。若在意的是外在目標——擊敗對手、想打動觀眾、拿到大合約——競爭反而會變成干擾,而非把意識聚焦於當下的誘因。
我們需要他者,不是為了打敗他們或向誰證明自己,而只是為了汲取競爭對我們最高目的所具有的內在價值。無論是教練,還是隔壁泳道的選手,那份關係性的推力,正是讓 Michael Phelps 邁向下一個層次所必需的。他者,是變得更好的關鍵。
結構 Structure#
大學或研究所的「獨立研究」課,讓人第一次驚訝:沒有課堂、沒有大綱、沒有考試,全靠自己安排、由教授督導。這聽來很划算。但為什麼不是所有學習都這樣?因為若整段求學都如此,你根本學不會閱讀與許多事。獨立研究之所以可能,正是因為你已具備自學的能力,而這能力是從前面十幾年的年級與課堂所給的結構中被內化而來。
外在結構塑造我們、被內化,然後——在結合關係與內化經驗的前提下——成為內在結構。這正是它與單純「監禁」的差別:坐牢也是一種結構,但若不結合本書談的那些歷程,它建立不了什麼,只是外在的限制而已。
「結構」(structure)一詞常被污名化,但它的拉丁字根 struere 意為「建造」(to build);作為動詞,意思是「依計畫建構或安排、賦予模式與組織」。這不正是我們在談的嗎——既是「做什麼」(what),也是「怎麼做」(how)。想游得更快、或成為更好的領導者,你都得把能力依明確的組織模式安排、建造起來。呼應 Siegel 的研究:心智在關係中形成,是一件會組織、會調節的設備;一個源自關係所提供之外在結構的內在結構。
要建造心智,你需要一個計畫。學習不會隨隨便便發生,它必須以穩固的基礎好好結構化。改建房子時,你先搭鷹架,直到新框架與牆面強到能撐住屋頂;烤蛋糕時,你把麵糊倒進烤模給它形狀。變得更好,就是從外部一次次塑形,直到那份能力能獨立於結構來源而存在——那時你才能拆掉鷹架、脫掉烤模、離開教室與作業。
因此,每當你踏上超越極限的目標,都要考慮幾個要素:
- 想建立的能力:我們正試著形成什麼能力?
- 需要的材料:我們需要哪些成分(資源)?
- 形成新結構的程序:我們要用什麼流程來形成新結構?
從研究與經驗都知道,內化要生根,需要多次接觸、精心排序的互動,在對的時機、以對的分量交付。Phelps 不是靠一年見教練幾次就拿到金牌;你也不會在不投入時間與資源的情況下突破極限。而且劑量很重要,不能太少也不能太多——Phelps 不是只游一圈,也不是每天游五千圈。
一位曾是嚴重酒鬼、輸掉三家公司與幾段婚姻的朋友,作者認識他時他已戒酒二十年。問他怎麼戒的,他說:「不難啊,我一天去三場 AA 聚會。」他的目標是從早晨聚會撐到中午聚會而不順路去買酒,再撐到晚上那場;如此一陣子後變強了,改成一天一場;二十年後的今天,一週幾場。若他撐不到中午,就會在十點多找一場多的來加——這就是「行不通的加一」。
作者與高階主管合作時,一條幾乎從不違反的規則是:必須有某種結構。結構可以變、可以彈性,但若不安排固定會面,通常就會出問題——所謂「緊急」的干擾太容易讓人屈服;若對困難的工作有無意識的抗拒,延後會面也太容易。而且重點不只是保留幾小時,更是那段時間的品質:要用來做高品質的工作,而不是走過場、打勾了事。
作者以自身為例。他陪每個女兒上親子幼幼班,每週三上午九到十一點。第一週很美好:自由玩、遊戲場、圍圈唱歌、然後孩子吃點心、家長聊教養。但第二週,一樁有點緊急的生意在他要去接女兒時來電,他心想「這太重要了,Livi 不會知道、也不會想念,就這一次」,便處理生意去了。第三週八點半又來一通,他又想「下週再去就好」——然後像被鎚子敲中:最後一刻永遠會有重要的事冒出來。他意識到必須保護這段時間,才能建立他想要的親子關係。於是他告訴對方晚點再談。十三年後他早忘了那樁生意如何收場(大概沒事),卻珍藏著與女兒一同上課的美好回憶。
結構讓我們得以投資那些對我們重要、卻尚未存在於我們裡面的事物。作者早已內化了工作、開會、跑專案的模式,卻沒有「為女兒挪出時間」的內在模式——它必須先從外部建造,再被內化。若你想在腦中、事業或關係裡長出新東西,內在佈線裡的舊模式會持續主宰,直到有了新的;而唯一能造出新模式的,就是在時間、空間與明確活動上給予的外在結構。
在這個例子裡,劑量對兩人都剛好:他們在間隔期間做了夠多其他活動來鞏固那堂結構化的課,頻率讓體驗得以生長、期待得以建立、連結逐週加深——一致性至關重要。所以看看此刻你正試著與各方(包括你自己)建造什麼,問:對的劑量是多少?對的時間量、多高的頻率?每一劑裡該發生什麼?運用結構商數,靠「再加一」直到見效——若加到某程度仍無效,那就是開錯了藥(活動),你屆時也會知道。記得:這是時間量的事,卻不只是時間的事,更是在既定時間裡做對的活動——這才是「高品質時間」真正的意義。把對的資訊、對的關係、對的經驗,以夠足的劑量放進每一劑的結構化模式裡,成果也許會讓你驚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