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克.尼克勞斯(Jack Nicklaus)是史上最偉大的高爾夫球手,18 座大賽冠軍的紀錄至今無人能破。在克勞德(Henry Cloud)看來,成就這一切的關鍵特質只有一個:求勝的意志——把該打的一桿打出來、把該推進的球推進洞裡的能力。他彷彿能靠意念把球「送」進洞,展現了近乎無與倫比的自我控制,並把它轉化為實際的勝利。

自我控制:拿桿的是你#

1972 年美國公開賽第 17 洞,尼克勞斯面對狂風、218 碼、只領先三桿的險境。開桿的瞬間強風襲來,把揮桿軌跡吹偏,他察覺不對——於是在揮桿途中即時修正揮桿平面。用一支幾乎不可能駕馭的 1 號鐵桿、在時速約 120 英里的桿頭速度下,他完成了修正,球停在洞口三英寸處,鎖定了公開賽冠軍。

這種在極限壓力下的自我控制,源自他的品格與構造。而他的自我控制、擁有感與責任感,在失敗時反而看得更清楚。

回顧生涯最偉大的一擊,尼克勞斯談的不是某一桿,而是 1966 年英國公開賽最後三洞。他站上第 16 洞發球台對自己說:「傑克,我要打出 3–4–4 收尾,這樣就能贏。」他做到了。幾年後同樣的位置、同樣的話,這次卻沒打出來——他打出 4–5–4,輸了一桿。而關鍵就在他的復盤:

「我把自己的命運握在手裡……而我就是沒做到。」

沒有藉口——不是「那天風大」、不是「有人在我揮桿時喊叫」、沒有「狗把作業吃掉了」。只有徹底的當責:是我沒做到。

克勞德說,他從未見過任何頂尖表現者,會覺得自己的表現、情緒、方向、決定、信念或選擇是「不由自己掌控」的。他們不怪別人,也不歸咎外部因素。這正是頂尖者與次一級表現者的分野——後者總試圖把失敗解釋成被他人所迫、所控。

  • 自我控制是人類表現的核心。進步取決於它。
  • 你無法「變得更好」,除非那個要變好的人就是你自己。
  • 你是那個表現者,如此而已。你唯一能控制的,就是你自己。

在心理學中,這個健康概念有許多名字:自我效能(self-efficacy)、能動性(agency)、控制點(locus of control)——都指向「認為自己能掌控自己」的知覺。如果手裡握著要贏公開賽的 1 號鐵桿,最好意識到桿子在你自己手上,而不是別人手上。知道這點,你的心智與身體才能即時調整、打出歷史名擊;不知道,你就只能揮完桿後抬頭「看看球飛哪去了」。很多人的日子甚至一生都是如此。

弔詭:自我控制卻來自關係#

但這本書不是講自我控制,甚至不只是講「自我」——它講的是他者的力量,是別人(而非你)在你的表現、成就與福祉中所握有的力量。

看似矛盾:一方面說你 100% 掌控自己的表現,另一方面又說別人對你的表現也有力量。到底是哪一個?答案是:兩者皆是。

我們的自我控制與表現,完全在自己掌控之中——這是對的;但它的養分,大量來自我們形塑期的關係——這一點常被忽略。

過去與現在的他人,共同建造了我們自我控制的能力。這就是表現的弔詭(the paradox of performance)。

換句話說:你多能感知自己在掌控人生,部分取決於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有多支持這份能力,同時又要你為它負責。贏家不只認為自己掌控自己與選擇,還每天行使這份控制。而這份強大的擁有感,部分是由關係建立、也由關係維繫的——這又回到了四號角落(Corner Four)。

自我控制聽起來很棒,但它從何而來?答案是:在四號角落關係的脈絡中,透過練習、建立與使用而來。

抓穩球桿:查理.尼克勞斯的角色#

尼克勞斯那股「一切操之在我」的意志從何而來?線索藏在他的父親查理.尼克勞斯(Charlie Nicklaus)身上。

青少年時期打美國業餘賽,某回合結束後父親質問他某一桿的選擇——為何打那一桿、為何選那支桿。少年尼克勞斯看著父親說:「爸……這是我的比賽(It’s my game)。」

「這是我的比賽」——一句無比有力的擁有感與自我效能宣言。他是對著生命中最親近的人,界定了自己與自己所掌控的東西。而這句話之所以成立,靠的是兩件事的組合:

  • 尼克勞斯能把這份擁有感,直接對最支持他的人說出口。
  • 他的父親尊重尼克勞斯對自己表現的掌控。

被支持、同時在選擇上被尊重——即使你的「他者」並不贊同——這正是四號角落關係最強大的元素之一。它讓人得以由他者所加燃,又被釋放去獨自翱翔。

自我控制、能動性、自我效能,這些支撐表現的心理健康標誌,都是在與他人的關係中被建立與支持的。你能飛多高,部分取決於能否找到賦能你自我控制、而非試圖奪走或削弱它的四號角落夥伴。自我控制,是透過他人所提供的幾項功能建立起來的:

  • 支持(Support)
  • 成長(Growth)
  • 尊重(Respect)
  • 當責(Accountability)

支持與自主的平衡#

如上一章所言,人的表現需要來自關係的燃料。但助推引擎不是火箭本身,支持不是表現——支持是必要的,卻不充分。最終,球還是得尼克勞斯自己打;你的那一桿,還是得你自己打。

天賦與基因固然解釋了部分成就,但尼克勞斯的擁有感與當責,是在與父親的關係中發展出來的。查理從少年高球一路支持到職業階段——鼓勵他、為他請教練、給他建議與紀律。但他也給了所有四號角落關係都會給的東西:自主與責任。支持與自主之間的平衡,一直都在。

在關鍵抉擇上,這份平衡最為清楚。當尼克勞斯在「續留業餘」與「轉職業」之間掙扎時,父親傾向他留在業餘,卻——用尼克勞斯的話——「在毫無施壓的情況下陳述意見,並在每次談話結束時提醒我,我必須為自己的決定負責」。

四號角落的真正考驗:當你選了不同的路

四號角落關係的真正試煉,發生在你選擇了一條與支持者所期望不同的路時。權衡一切後,尼克勞斯決定轉職業,而非成為「下一個巴比.瓊斯(Bobby Jones)」——結果他成了史上最偉大的球手。

尼克勞斯形容父親是「一個非常不張揚的加油者(a very unobtrusive rooter)」。多少有才華的人,會希望自己的老闆、父母、同事、配偶或朋友能像這樣——在你決定走自己的路時,給予自由與支持,而不是抽身離開?這是純金般的珍貴。

即便如此,查理絕非只會蓋橡皮圖章。他有自己強烈的看法,不會對尼克勞斯的一切自動點頭:「他相信我、支持我做的事,永遠都在——無論我需要的是鼓舞,還是踹一腳。」需要時他會正面對質、說出真話,卻不侵犯我們變得更好所需的那份基本自主。「他很少對我的球技給出未經請求的建議,但只要我開口,他永遠都在。」

**問題來了:你身邊有這樣的人嗎?**誰同時給你支持與建議,又保護你的自由與掌控?也許該找老闆、朋友、家人、董事會成員談一談了。

因為所謂賦能(empowerment),不正是行使自我控制、選擇自由與表現的自由嗎?太多領導者把賦能當成漂亮話、當成讓人乖乖照辦的捷徑,卻忘了賦能不只需要選擇的自由,更需要領導者在艱難與意見不合時依然給予的支持

克勞德舉了一位執行長的例子:董事會裡有位強力支持他的成員,但一旦執行長想做這位成員不認同的事,支持就變質。若涉及政策、治理或倫理,董事會理應介入掌控;但在公司日常營運——執行長的本職——上,這位成員應該支持他。可以不同意、可以試圖說服他重新考慮,但最終要承認這是執行長的決定,並以「為結果課責」取代「動輒抽回支持」。

燃料與自由的平衡#

支持人,同時仍讓他掌控自己——這能建造無限的潛能,是偉大的配方。 想想這份平衡在你生命各個面向會是什麼樣子:

  • 作為領導者:如果董事會、老闆、團隊、投資人都懂這份平衡——瘋狂地大力支持你,卻也確保你保有掌控權以做出最好的工作;就算你的選擇與他們的不同,也不改變、不抽回情感與支持;甚至完全不干預、不微觀管理你。真正的授權意味著「你擁有它,1 號鐵桿在你手裡」。
  • 作為企業:如果每家公司都把自己與第一線、甚至顧客視為四號角落關係——「我如何既是加燃料的支持,又確保最接近交付的人擁有表現所需的一切掌控與自主?」利茲卡爾頓(Ritz-Carlton)創辦人霍斯特.舒爾茨(Horst Schultze)讓員工在 2,000 美元內全權為顧客解決問題、無須請示上級。當這種賦能發生,業績、士氣、活力與創業精神都會衝破天花板。
  • 作為配偶:如果伴侶互相支持各自的追求而不覺得受威脅或被冷落;想要時才給建議,意見不合時也不改變支持的程度;對不同風格與偏好彼此尊重——衝突與受傷會被更深的連結取代。
  • 作為家庭:即使是極高成就者,人生也常仍被原生家庭或姻親關係以某種方式掌控。有多少表現,就這樣流失在不斷協商「原生家庭的制約與干預侵入事業、婚姻、教養與人生選擇」的過程裡。就算那條「成人臍帶」還在供給食物,它收取的租金也高得離譜。
  • 作為朋友:如果最親近的朋友能像查理一樣——需要時提供幫助、建議與資源,為你加油,同時幫你為自己的選擇承擔更多責任;給你誠實的回饋與意見,卻讓你自己做決定、不帶情緒上的反撲。

支持不等於縱容#

聽起來很棒——但要記住,四號角落的支持者不會毫無原則地亂給支持。

四號角落支持你的選擇,也讓你為選擇負責。若你正做著高度破壞性甚至違法的行為,他們的界線會變得更窄、更嚴。

毒癮者之間也彼此「給自由」,卻不要求彼此為毀滅負責——那不是四號角落的支持,它無法帶你突破。四號角落會讓人為自己的選擇當責。

下一章將看見,四號角落如何培養這份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