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塌的那一天#

有沒有一種驚嚇，會把你的世界整個掀翻——你以為對的全是錯的，真相恰恰與你的理解相反？在商場待久了，多半經歷過。那不好玩。

作者遇過這樣一天，是他商業生涯最糟的日子之一。他擁有一家公司，僱了人來經營，寄予厚望。那位負責人是經人推薦而來，背景與經歷正是公司邁向下一階段所需。一切令人興奮——直到不再如此。

十二月初，那人來到辦公室，要求立刻注入大筆現金以支付薪資與各項開銷。作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過去幾個月，對方一直呈報樂觀的預測，說年底會賺不少、會有可觀的現金分配。他等著領一張大額支票，如今卻被告知：若要繼續營運，得由他自己開出那張支票。

他花了一整天把全貌挖出來，才發現自己一直站在流沙上。不但幾乎沒有應收帳款，連營收也少得可憐。對方口中「明年已簽下」的生意根本沒簽——只是「計畫中」：沒有書面、沒有訂金、沒有確認。當年也毫無獲利，反而不斷累積虧損，還積欠眾多供應商與廠商大筆債務。最糟的情境全湊齊了：財務淹在水下、管線裡空無一物、燒錢速度驚人。他驚呆了。

更痛的是個人層面的打擊。他覺得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白痴，不敢相信竟犯下如此大錯。

他看著自己一手造成的爛攤子，對未來灰心喪志。要挖出這個坑得花很長時間——如果這公司還救得回來的話。他滿腦子只有一句：我真是個白痴！我怎麼會讓這種事發生？

那通電話#

然後情況更糟了。那晚他站在自家露台上，電話響起。危機當頭，他勉強去接。這是還沒有來電顯示的年代，得真的拿起話筒才知道是誰。一接起，他立刻後悔——他認出了那個聲音。

「最近怎麼樣？」朋友問。

那是他當時最重要的商業導師，一生中最有影響力的人之一。研究所畢業後，這位導師把他帶在身邊，教他的經商之道勝過三個 MBA。導師橫跨金融、娛樂、房地產到高科技多個產業都極為成功，在他眼中無所不能、樣樣做得漂亮。

他的心一沉。自己正身陷生平最大的失敗，偏偏是「超人」在這一刻打來。為什麼不是某個失敗者，而偏偏是那個似乎總能把事情做對、又在他身上傾注無數心血的人？他為自己的處境羞愧，也為即將要向對方全盤招認而羞愧。

「嗯……很多事，」他答，「而且不好。事實上，非常糟。」

他把整個故事和盤托出。他搞砸了，徹底搞砸了。

電話另一端沉默著。他等著對方痛罵、責備。然後導師開口了：「唉，我們都經歷過這種事。」

等等……他說什麼？他說的是「我們」嗎？連他也？

「我們都犯過這種錯，」導師說，「我們都僱錯過人、跟錯的夥伴做過生意，明明該早點看出來的。然後付出慘痛代價。」

「你也做過?？」他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當然，」導師說，「任何建立過什麼、成就過什麼大事的人，都犯過這種錯。這一課我們都得學。」

燃料如何回充#

隨著談話繼續、對方理解且在乎，作者身上發生了某件事。某件巨大的事，就在短短幾分鐘裡。某件他當時無法解釋、多年後才由神經科學為他解答的事。

從外表看，情勢和來電之前一樣黯淡。但他感覺不一樣了。腦中某處清朗起來，他能感到那台思考機器重新啟動，感到一股先前壟罩他的烏雲中沒有的能量。就像大病一場後高燒退去、藥效發作，忽然幾乎恢復健康；像黑暗風暴中透進一線光。發生了什麼事？

如今我們從科學知道：他之所以「好起來」，是因為導師的同理——那種與他連結、讓他知道有人懂他、認同他、站在他這邊的能力。他的腦部化學正在改變：先前干擾思考的壓力荷爾蒙效應正在減弱，他那台高階思考機器，重新被大腦運轉所需的燃料（神經傳導物質）加滿。

人如何痊癒？透過與另一個人心靈共感——知道自己並非「全世界唯一會幹這種蠢事的白痴」，並瞥見了希望。導師的話讓作者看見：自己能像對方一樣，從這團混亂裡東山再起。情勢什麼都沒變，只變了一件事：他接通了他者的力量（the power of the other）。談過之後，他有了能量與勇氣去動手。他的油箱滿了。

我們能感覺到與人連結時體內能量的轉移，卻仍難以真正接受這種能量與能力的傳遞有多真實。是什麼讓我們加速或熄火？西格爾醫師（Dr. Siegel）問道：「那個被調節的『東西』究竟是什麼，那個被身體、也被我們的關係性溝通所共享的東西？答案是能量。」

西格爾的重大發現是：關係——人與人之間的連結——不只增強我們的心智運作，更是實際地賦予它、提供它。能耐（capacity）是透過能量與智性建立起來的。西格爾借用物理學家的話，把能量定義為「去做某事的能耐」。作者正需要「做某事」來拯救他的公司；但首先，他得先重獲失去的能耐。如同那位海豹部隊隊員在馬克與他連結後重獲游完全程的能耐，作者也從朋友的一通電話得到同樣的能量注入，得以走出沮喪挫敗，開始面對難題。

為群眾暖場的人#

關係帶來的能量不易完全理解，但透過實務經驗與神經科學都已清楚：它有非常真實的效果。

作者曾去看歌唱選秀節目《The Voice》的總決賽。開場前，一個介於啦啦隊長、諧星與閃電之間的人衝出來，把全場點燃、鼓掌歡呼，整個場子被改造了。同時製作人也在場邊四處連結、激勵每個工作人員。等到表演者上場，能量已可觸摸。那個為群眾暖場的人或樂團，發揮著重要功能——他們的橋段不是填充時間的墊檔，而是驅動整場體驗的燃料，觀眾與表演者同蒙其惠。

領導學專家、傑克．威爾許（Jack Welch）時代 GE 顧問諾爾．提屈（Noel Tichy）在《領導引擎》（The Leadership Engine）中寫道：所有組織天生都有能量，因為它們由人組成，而人有能量。但在贏家組織裡，人似乎擁有更多能量，也運用得更有效率。輸家把能量浪費在內部政治、抗拒市場要求的改變等負面活動上；贏家則正面地運用能量去克服問題、迎接挑戰。因為頂尖領導者明白：正向能量產生正向結果，他們把能量當作競爭工具來使用。

提屈點出一個重點：燃料不總是高能量的行動、對人吼叫或把人激得躁動。作者面對商業危機時，導師沒有吼叫，也沒粉飾太平；他沒說作者那位二戰老兵父親常講的「這對爬山的人來說算不上一座山」，而是在作者當下所在之處與他連結，結果就注入了能量。

高績效真正的燃料，首先來自第四象限（Corner Four）才有的那種連結經驗——你經驗到對方「與你同在、為你而在」。但有時回充需要的不只是安靜、能理解的傾聽者，也得是行動導向的。就像電瓶沒電的車，有時得推著車、放掉離合器才能發動。這種時候，我們需要真正在乎我們的第四象限之人，給我們一記當頭棒喝。

我們常混淆這件事，以為第四象限那些真正支持我們的關係只談快樂、永遠「正向」。它們的用意與期望的結果是正向的，但過程裡有時得談很多負面的東西。如果我們沒抓到重點、某方面表現不佳，第四象限的人有時得叫醒我們、態度相當強硬，說些聽起來刺耳的實話——正如外科醫師一刀能救命，朋友嚴厲卻善意的話語同樣能救我們的命。我們需要這些「發動」與「真相時刻」，才能邁向下一個層次。

作者最近在一場高管團隊會議中討論到四象限。理解這點後，行銷長說：「好，那我們現在都在第四象限，對吧？那有些話我得說出來，關於我們一直以來看這個專案的方式。」他接著說了些對某些人不太中聽的話，但進行得很順利。正因他們才剛談過這個議題——在第四象限裡，我們彼此在乎、也說真話；我們把它當成建設性的意見，而非人身攻擊。當每個人都懂得「一個在乎你的第四象限」會說真話，威力極其強大。

資訊與學習帶來能量#

為系統注入新能量的另一種方式，是取得新資訊。這往往以一段新連結、一段新關係的形式出現——某個帶來不同技能、知識與專業的人。當一支陷入泥淖的團隊加入新成員，那人帶進的新知識、智性與洞見，會為整個團隊釋放新能量，把大家往上抬。

尤其在自我提升上——像減重或戒癮——我們需要社群的能量才能持續。研究顯示：若你身處一個正在變健康、正在克服難關的社群，成功機率會大幅上升。這正是 Weight Watchers 之類支持系統如此成功的原因：它們用一群朝健康方向前進的人把你包圍，而那份正向能量會傳染。加入資訊與學習後，能量只會更高；學習曲線與「跟上大家」的同儕壓力非常健康。

若你是企業領導者，務必帶團隊與夥伴去參加場外學習、領導力研討會、進修等；把他們放進跨部門任務，外借給其他主管、部門與公司。讓學習維持高檔，能量也會維持高檔。

傑克．威爾許以把「學習能量」注入 GE 聞名。作者曾在 Leadercast 訪問他，他說自己在 GE 花了超過一半的時間在教導領導力——世界上最大的公司之一，執行長卻把時間用來教他的領導者。學習型組織相對於停滯型組織的能量優勢，是巨大的。

方法可以很簡單：每個月挑一本好的領導力書，讓團隊一起讀，每週花點時間討論各自學到什麼。看著能量往上走。

對的那種能量#

實用的重點，是對情緒能量採取一種務實態度。在你的個人生活裡，你正用什麼樣的能量包圍自己？正向或負向？目標導向或停滯？健康或不健康？你的第四象限「加油站」在哪裡？你從誰身上接收能量或成長？在職業生活裡問自己同樣的問題：誰為你帶來燃料？誰帶來新智性、支持與其他補給的能量？我們都需要這種加油，而知道去哪裡加，很重要。

作者最近為一位執行長規劃一場場外會議，要處理一些艱難決定，他建議務必別讓某個人參加。執行長很訝異：「為什麼？他很懂這個市場。」作者說：「我知道。但這群人得開始有創意、被激勵著往下一步走，那需要創造性的、正向的能量。他在知識上帶來的一切，都會被他在群體裡釋放的負能量抵銷掉。」執行長恍然：「天哪，一點都沒錯。」

無論身為領導者、父母或配偶，都要想想你正在營造的動態，會釋放正向還是負向能量。這不只關乎你帶來什麼能量，也關乎別人帶來什麼。例如作者總在留意自己青春期女兒的同儕與朋友，希望她們和帶來生命力、正向、有愛、鼓勵人的孩子往來。能量會傳染，何不盡你所能，確保你允許進入孩子生命的能量，是推他們前進、把他們往上抬的那種？

看看你此刻的生活與工作：你是否正用能替你加油的人包圍自己？作為自己人生的管家，務必在生活中固定間隔地設置這類第四象限「加油站」。作者有個定期聚會的小組，他確信無論當時狀態如何，和他們相處後，他一定會感覺更好、運作得更好。替你自己做這樣的盤點。

同樣地，開始留意那些耗盡你能量的人。這不是要你擺出某種自我中心、假新時代的姿態，動不動就對人說「抱歉，我感覺到負能量，我不允許它進入我的生命」然後轉身走人、把對方號碼弄丟。我們不能、也不該總是逃離艱難處境。

一個真正結出果子、能改變周遭世界的人，有時會刻意走進負面情境，努力去轉化它——你不怕問題或「問題人物」。但仍要清楚知道：你生命中的「耗能者」是誰、你為何花時間在他們身上、他們的影響是什麼，以及你要用什麼策略避免在這些接觸中「被感染」。

記住，醫師有時戴口罩以免互相感染；面對高度傳染的病症，甚至穿上防護衣。所以若你必須或刻意接觸強烈負能量，務必做好防護。人們常談「管理你的能量」——那不只是管理工作量與適時休息，同樣重要的是管理你周遭的能量來源。這極度關乎人際：人給予能量，也奪走能量。認清差別，據此規劃。

領導者另一個能量與新資訊的來源，是作者所稱的傾聽之旅（listening tour）：與員工之間結構化、有意圖的互動接觸點，用來找出可能影響個人、團隊或公司績效的負能量源頭。作者鼓勵領導者去傾聽、去處理那些讓員工耗竭的議題，尤其是公司與領導層自身的政策或策略造成困難與痛苦之處。別迴避處理負能量——光是「傾聽」這件事，本身就為群體帶來正向能量，並能開始轉化它。

作者見過它在各種情境奏效。有一次總部與第一線之間存在真實的落差，由營運長進行的傾聽之旅釐清了誤解、重建了信任，提升了分公司團隊的能量，使他們敢於提出自己的解方去面對挑戰——他們真的在更高的層次上思考了。為什麼？因為他們的「思考器」透過新能量的注入而改變了。起初這看似是大承諾，但一旦看見成果，就會明白這是多重要、又相對容易的一注。作者合作的一位領導者，一年在各區安排十幾場這樣的傾聽之旅，作者陪著他去，做的就是一件事：傾聽。成果巨大。

每個人吃的燃料不同#

正如能量有正負來源，也有不同「品牌」或「口味」的能量，用來為專業與個人成長加油。為了自己、也為了成為別人的「他者」，重要的是要知道一個人需要什麼「品牌」的能量來滋養成長。

作者在其他著作中談過生命中一段時期，是他者的力量救了他、幫他找到終生志業。簡短版是：他曾被延攬去打大學高爾夫，滿心期待入學後追逐這個夢。但開學第一週手部受傷，往後兩年球技受阻，最終被迫放棄從小熱愛的這項運動。同時他經歷了痛苦的分手，並發現自己出現會引發偏頭痛的糖尿病前期。他極度沮喪灰心，好幾個月半昏半醒地掙扎，卻只越陷越深，最後不得不休學一學期，弄清楚自己該何去何從。

他發現：康復、重新振作、再度茁壯，不是他能獨力完成的事。先是一位兄弟會弟兄伸出援手，還把他介紹給自己的姊姊和姊夫（一位神學院學生）。「他們收留了我」這句話是字面意義——他們請他搬去同住，把他從一段黑暗時光中帶回生命，直到他能重返校園。

作者再次分享這故事，是要提醒你：燃料，尤其來自第四象限關係的燃料，來自生命許多不同的維度。第四象限的關係在身體、情緒、智性與靈性上影響我們，也幫我們找到人生的目的。多數情況下，沒有任何單一關係能供應我們在所有維度上的需要（雖然有時某一維度最為關鍵）。這正是為何要建立多重連結，讓不同種類的能量餵養我們。養大一個人、並持續托住一個人，真的「需要一整個村莊」。

作者身為領導教練最著迷也最有回報的經驗之一，就是陪 CEO、高管團隊與其他領導者暫離工作，聚焦於使命、目的與價值觀。價值觀若被當成持續的過程來經營，就像火箭燃料。太多企業寫下幾條價值觀、貼在牆上，卻從不回頭檢視。作者喜歡與公司一同展開一段過程：發展出真正能為使命績效加油的價值觀，並讓每個人在公司運作中深度投入這些討論。當一支團隊養成節奏，不只提出價值觀、還隨時間把它們做成真實，注入那家企業的能量便非常可觀。此時，價值觀不是牆上的海報，而是活生生的行為與人際實踐，把他者的力量帶進方程式——而那會改變個人、團隊、部門與整個組織。

早期警訊#

若你在飛機上，儀表會告訴你何時陷入麻煩：油量偏低亮警示燈、方向錯誤亮另一種警示、油壓下降則警報大作。知道自己身在何處、飛機處於什麼狀態，是留在空中的關鍵。手機也一樣：它顯示訊號格數、顯示失去連線正在搜尋、有低電量警告與「連線受限」，還會提醒你「安裝更新」。

這些儀表與儀表板的存在，是要在你出事前，讓你知道有哪些需要注意的當前狀態。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那個問題：「你在哪裡？」如果你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在情緒上、在與他人的關係上——你就很難讓飛機留在空中。幸好，有些徵兆可以留意。

• 第一象限（斷連）的警訊：壓力大、事情不順時，斷連能帶來暫時的解脫，是個容易的退路，卻也具有欺騙性。獨處本身可以極其滋養（尤其對內向者）；能自在、滿足地獨處，是邁向情緒成熟與健康的重要一步。但獨處不等於第一象限的孤立。孤立不給你回充的機會，只提供暫時的逃避。若你發現自己躲進第一象限來迴避衝突與親密，卻誤稱之為「獨處時間」，最終會失去能量與動力。一個好測試：獨處之後，你是否仍有真實、連結、誠實而脆弱的第四象限時間，去分享你獨處時所想的事？若你終究會分享，你的獨處大概是在服務回充；若不會，你可能只是在第一象限的孤立裡，卻叫它「獨處」或「內向」。
• 第二象限的警訊：當腦中警鈴開始響起「你不夠好」，當恐懼——怕不被認可、怕惹某人不快、怕達不到某種「夠好」的標準——開始驅動你的行為，你就知道自己快沒油了。
• 第三象限的警訊：那股想找點什麼「讓自己感覺好」的拉力，是地圖上第三象限的另一個警訊。若你發現自己渴求不正當關係、成癮物質或其他強迫行為裡的慰藉，你就知道自己輕則面臨僵局、重則終將大墜毀。

不要信任任何「感覺很好」卻經不起檢驗的東西——如果那是你不會想讓配偶、伴侶、家人或同事知道的；如果它本身無法讓你滿足，事後你很快又需要更多才能被滿足，那它多半更像成癮而非滋養；如果它不需要你做真實的自己，那它多半是假的。

每當這些警報響起，就去尋找第四象限。到了那裡，對自己身在何處、需要什麼誠實以對。所有的好東西，都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