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 後：通膨自我強化#
1968 後通膨升溫，布列頓森林的金本位固定匯率體系對政客成為不堪忍受的束縛——
公眾再度湧向黃金作為避風港，應驗 1933 胡佛丟給羅斯福的諺語：
「我們擁有黃金，是因為我們不能信任政府。」
各國政府能做的有限——更高政府支出 → 國內需求 → 物價上漲 → 進口需求 → 資本逃離本幣 → 流向更保守國或黃金。政府越想繞過約束，公眾與投機者越靠攏黃金作為「對政府不負責任的終極對沖」。
死循環#
1968 後通膨成為自我實現預言：
- 美國 1970 員工薪酬年增 >7%，雖然失業率從 3.5% 升至 6%+
- 工會堅持工資漲幅必須超通膨
- 企業堅持調漲價以抵勞動成本
- 過程自行驅動，與失業率、利率、稅率、利潤皆無關
尼克森—康奈利的「兩刃方案」#
進退兩難#
尼克森政府只見兩條路：
- 傳統路（1931 英國式）：大幅升稅與利率，把經濟推入深度衰退——但人類代價與政治後果都太大
- 「所得政策」：政府直接管控薪資與物價——許多民主黨人支持
1970 年 8 月國會給總統實施全面工資物價管制的裁量權。但尼克森對此無熱情——二戰價格管理局的經驗讓他清楚難度。他先做象徵性動作：「生產力委員會」、「通膨警報」——只是統計分析非實際行動。
關鍵任命：康奈利#
1970 年 12 月尼克森任命約翰・康奈利（John Connally，前德州州長，甘迺迪遇刺時同車受傷）為財長。
他口頭禪：「我可以打圓的或打扁的，告訴我怎麼打就行。」
正是能打破尼克森對大手筆政策遲疑的人。
兩人決定雙管齊下：
- 關閉黃金窗口——財政部拒絕再以 $35 向各國央行換金；結束近 200 年（南北戰爭暫停外）美元兌金的時代——美元像其他貨幣一樣「浮動」
- 工資物價管制——以此向世界保證「脫金不等於通膨失控」
浮動匯率的意義#
當美元仍可兌金時，過剩美元被法蘭西銀行接收——因可轉回美財政部換金、價格不變。
但若黃金窗口關閉：
- 沒有自動上限或下限
- 法蘭西銀行可選擇繼續買進美元（持有更多風險），或讓美元跌
- 若讓跌，外國人手中美元資產損失慘重—— 但同時美國出口會更具競爭力、進口貨在美國更貴
- 這正是尼克森與康奈利想要的——有助美國商業與就業
1971 年 8 月 13 日：大衛營#
最後一根稻草是 8 月 9 日英國經濟代表親自向財政部要 30 億美元金。8 月 13 日週五，尼克森突然命16 位主要經濟決策者搭直升機到大衛營——完全切斷與外界通訊。經濟顧問委員會主席 Herbert Stein 形容：「經濟政策史上最激動人心的事件之一」。
出爐的「新經濟政策」結合：
- 關閉黃金窗口
- 強制 90 天工資物價凍結
- 企業減稅
- 削減政府支出
- 對約半數進口商品加 10% 附加費（等同變相貶值美元）
「龐納薩」（Bonanza）的鬧劇#
顧問建議週日晚黃金時段電視演說——以搶在週一市場開盤前公布。
尼克森卻因怕惹惱《Bonanza》觀眾而猶豫——這是當時最熱門節目之一。
最終在勸說下，他把國家利益置於 Bonanza 粉絲之上。
8 月 15 日週日電視演說：
「我已指示財政部長對抗投機者捍衛美元……現在其他國家經濟強大，他們應該分擔在全球捍衛自由的重擔……是時候把匯率扳正了……
美國不再需要單手反綁背後地競爭……我們不打算放鬆、失去世界經濟領導地位。」
各方反應#
- 銀行家信託公司總裁：「他們真的雙管齊下」
- 諾貝爾經濟學家薩繆爾森：「總統別無選擇……美元已被高估超過 10 年」
- 華爾街某銷售員：「所有經紀人都是世上最幸福的人」——股市暴漲、債券飆升、交易量創歷史新高
- 負面：民主黨候選人麥戈文：「這是國家恥辱……我們將成為世界經濟的賤民」
- AFL-CIO 工會聯盟「對尼克森管理經濟能力完全沒有信心」
從根本看尼克森的決定#
反對者抓不到要點——
自二戰結束以來美國已把自己鎖在金牢裡，只能延後算帳。
唯一可能保住金的「傳統做法」是緊縮經濟、提高失業率——戰後世界無法接受。
另一個選擇是早就放棄金——少數人提過但被嗤之以鼻。外國人想要黃金窗口開著好兌金，傲慢的美國領袖延到最後一刻才採取行動。
而歐洲、日本害怕美元貶值——對其貿易與美元資產者造成大損。
但只有貶值能讓那些不情願的外國人開始買美國貨。
1971 後：浮動匯率的混亂#
海外恐慌#
黃金錨被永遠斬斷後，海外市場立即陷恐慌：
- 東京股市真正恐慌——「任何價格賣」
- 巴黎一個美國人想買麵包付 1 美元，麵包師：「這東西現在什麼都不值」
外匯市場關閉。日本一度開放，吸收 40 億美元後也放棄。8 月 23 日各市場重開——美元已貶。
Smithsonian 協定#
1971 年 12 月華府史密森尼學會召開談判：
- 新匯率反映美元部分貶值
- 美國取消 10% 進口附加費
- 金的官方價提高到 $38（即美元正式貶 7.9%）
- 但倫敦市場金價當時已在 $43-44
- 尼克森誇張：「世界貨幣史上最重要的協議」
新安排無法承受日益強的全球通膨。後來金的官方價再升至 $42.22（至今 27 年仍是此價）——但仍無法維持固定匯率。
OPEC 與通膨爆發#
1973 年 10 月——OPEC 限產，油價從 $2.11/桶飆至 $10 以上——點燃全球通膨。
工資物價管制崩潰，被迫放棄。
1973 年 11 月央行放棄「不在公開市場交易金」的 1968 承諾——可在倫敦市場買賣，$40 以上的金可用作貸款擔保。
IMF 與央行的去金#
1975 年起小步去金：
- 美國財政部 1975、1978、1979 共拍賣約 6% 金儲（「金或任何商品都不是貨幣安排的適當基礎」）
- 1975 年 8 月 IMF 廢除官方金價、拍賣部分金以助發展中國家
- 從 100 年的「囤積」轉為「反囤積」
但市場不買帳。央行各種小遊戲與名目拍賣解決不了所有問題。國際協議都撐不住。英、法、美通膨最劇，連德國 1974-81 平均 5%、有時超過 7%。
1970 年代末：黃金的飛天#
通膨避風港#
- 1972 初倫敦金價 $46 → 1972 底 $64
- 1973 突破 $100
- 1974-1977 $130-$180
- 1978 二次石油危機（油至 $30）—— $244
- 1979 達 $500
1978 年 7 月 3 日，名喜劇演員 Bette Midler 出發歐洲巡演前要求 60 萬美元演出費以南非克魯格金幣支付而非美元。
美國的衰退#
1979 年 3 月《商業週刊》封面：「美國勢力的衰落」——自由女神像臉上一行淚。
1970 年代美國經濟競爭力驟降——相當於一場重大軍事敗北：
- 通膨失控
- 失業頑固高
- 財政紊亂
- 美元面臨重大危機
- 美國全球市場份額劇減
Volcker 的鐵腕#
1979 年 10 月通膨已超 12%，主要歐日央行家擔憂世界可能再次像 1930 年代。新聯邦準備主席 Paul Volcker 承諾以前所未見的高利率控管貨幣供應——準備吞下舊式藥方。
但短期內金融市場再度動盪。同時：
- 多數國家通膨兩位數，連德國 6%
- 1979 年 11 月伊朗激進份子佔領美國駐德黑蘭大使館——人質危機持續 400+ 天
- 蘇聯在南葉門、阿富汗邊境、保加利亞-南斯拉夫邊境集結
1980 年 1 月：金市最瘋的一個月#
兩天暴漲 $110#
1980 年 1 月前 2 個交易日金價狂飆 $110/oz 至 $634。德國馬克兌美元創新低。
倫敦銀行報告：「1000 枚金幣 2 天賣光」。 瑞士某銀行貴金屬交易員：「市場顯示人們不信任政府、也不信任紙幣。」
央行突然開始談「恢復黃金在貨幣體系的傳統角色」——徹底逆轉近來的賣金政策。美財長 G. William Miller 記者會宣告：「不再進行任何金拍賣，現在不是賣金的時機。」諾克斯堡仍有 2.2 億盎司金（約 7000 噸）。
諷刺的「賣低買高」#
多數投資者目標是「低買高賣」—— 但美財政部似乎更愛「低賣」：5 年來的拍賣都在 $372 以下，最後一次僅 2 個月前才以平均 $372.30。
Miller 講話 30 分鐘內，金價衝 $30 到 $715，次日 $760，後日 $820。紐約某銀行貴金屬部經理：「美國人正在發金熱……國際金條市場已變成動物園**」。
高峰 $850#
1980 年 1 月 21 日：金價觸 $850 歷史高點。
商品經紀 James Sinclair：「如果你相信市場，我們在打第八次世界大戰。」
當日下午卡特總統宣布美國「將不計代價維持世界最強國家」——金價當日收盤即跌 $50。
1 月 22 日金價狂跌 $145。
之後：
- 1981 高點 $599
- 1985 跌至約 $300
- 1987 股災後短暫 $486
- 1997 年底跌破 $300
- 8 年內跌逾 60%
黃金大牛市的真實意義#
30%/年的 12 年#
1968 $35 → 1980 $850——12 年內年複合報酬 30%，遠超 1968-1980 年均通膨 7.5%。
股市最強 12 年（1949 中-1961 中）僅 19%。
1959 黃金市值約美股 1/5；1980 黃金 1.6 兆美元 vs. 美股 1.4 兆——克羅伊索斯、查理曼、皮薩羅泉下若見必嘆！
但原始數據誇大了實際幸福：
- 少有人從 $35 或 $100 以下抱到 $850
- 多數早期買家早就獲利出場
- 越接近 $850 與之後一段時間，買進者反而越多
結局像克朗代克——10 萬人只 400 人致富。 諷刺的是阿拉斯加州退休金 1980 以 $651 與 $575 各買 1 噸金，1983 年 3 月在 $414 賣出。
真正的贏家最終是賣方——而美國財政部錯失了這個機會。
雷根時代的「黃金委員會」#
1981 年美國貨幣金約 8000 噸——僅 1949 高峰的 1/3、是 1933 的 1.5 倍、世界貨幣金的約 1/4。以官方價 $42.22 計只有 110 億美元，但 1981 年均市場價 $460 算則為 1200 億。但對外短期負債已超 3000 億美元——比 13 年前戴高樂時代多近 10 倍。
財長 Donald Regan 於 1981 年 6 月成立黃金委員會——仿 1810 Bullion 委員會。
9 次會議、23 名證人——但意見分歧過大，報告腳註多到顯示成員間嚴重分歧。
與 1810 黃金委員會至今仍是貨幣經典不同，Regan 委員會已被遺忘。
唯一遺產：1985 雷根授權的少量金幣，多進入收藏家手中。
為何黃金被推下舞台#
持有黃金的機會成本#
1980 年代基本面把黃金推離舞台：
- 公債殖利率達兩位數
- 股票股息率達 6%
- 黃金既不生利又有儲存成本
唯有「通膨將失控」時才合理。但 1980 年代故事正相反——全球普遍認知 1970 年代的猛烈通膨已被擊敗：
- 美國通膨從 1970 末高峰跌至 1985 約 3%
- 義大利、拉美、中東等通膨慢性病亦改善
1980-1999 物價翻倍（年均 3.5%），但金價跌約 60%：
- 1980 1 月一盎司金可買 $850 商品籃
- 1999 同一籃需 5 盎司金
與道瓊的鮮明對比#
1980 道瓊正好 850——1 盎司金正好換 1 股道瓊。
1999 秋金至 $300，道瓊已 10000——
要用 30 盎司金才能換 1 股道瓊。
央行的「自己是自己的敵人」#
賣金的惡性循環#
1981 Regan 委員會最終建議「財政部保留按裁量出售金的權利」——這定下 1980s-90s 黃金的氛圍。
金價愈低，官方賣金愈多：
- 1982 $375 → 1987 股災後 $500：央行賣得少
- 1992 跌至 $350：賣出約 500 噸
- 1992-1999 跌破 $300：央行賣出 3000 噸（年均 400 噸）
但同期新礦每年產 2000 噸——是脫離 $35 前的兩倍。央行 400 噸看似不多，但總官方持有逾 30,000 噸——這個壓力像「黑雲」籠罩市場。
瑞士的「叛變」#
1997 年 10 月一份瑞士專家報告震驚市場：
「黃金已失去貨幣功能……黃金平價只是會計工具……返回金本位今天不可能……
新憲法草案不含瑞士法郎與金的任何連結。」
——這是瑞士啊！「蘇黎世侏儒」曾以投機攻擊美元英鎊聞名——如今這一切都被遺忘。
1999 年 5 月英國財政部宣告從 715 噸中賣 415 噸——金價立即跌 4%。
央行的「自我背叛」終於覺悟#
1999 年 9 月，掌握全球官方金近一半的央行終於發現：
「他們的敵人就是自己」——若同時出售，價格將失控下跌。
因此央行協議：未來 5 年每年賣金不超 400 噸（與過去 8 年年均相同）。
涵蓋瑞士 1300 噸與英國 365 噸後，僅剩 335 噸給其他國家分。
歐洲央行行長 Duisberg 直言：目標是「讓金價維持原樣，給金市場確定性」。
礦業公司的對沖#
採礦公司在 1990s 也擔憂未來：
- 賣出超過當期產量——以當前價對沖未來生產
- 但買方要求交付，於是礦業公司向央行借金、以未來生產償還
- 央行樂收一些利息——「對它們而言已是貧瘠資產」
- 但金價上漲時央行不願借、礦業公司被擠壓——反向推升金價
黃金需求的真正樣貌#
消費需求翻倍#
1990 年代黃金消費翻倍——金價跌、其他物價漲，黃金顯得便宜：
- 珠寶（最大需求）與電子業 1990s 末用金比 1980 高 50%、比 1994 高 1/3
- 1850 年 Chevalier 警告「歐洲珠寶 25 噸的需求對洪流不過是塵埃」——今日珠寶業用金已是當年 100 倍
亞洲一如既往#
《經濟學人》1999 年 1 月：「印度對黃金的渴望未曾減退……金飾是許多婦女唯一能稱作自己的財富。」
印度黃金總量約 9000 噸——超過諾克斯堡的儲量。
供需錯亂#
新礦供應與舊金回收增加遠不如需求——理應推升金價，但金價反而跌：
- 通膨對沖需求消失，加上央行與礦業持續賣壓
- 但若金價未跌得如此，珠寶需求未必這麼大
「這個故事的最後一章與此前所有章節形成戲劇性的斷裂——這是如何發生的？
黃金如今只是商品——一個與鑽石、白金同類的美麗與符號玩物嗎？
還是有一天它會再度恢復它的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