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後廢墟到二十年復興#
1945 年夏，二戰結束時：
- 歐洲與亞洲一片殘骸
- 工業、城市、運輸系統淪為廢墟
- 數百萬人無家、無業，許多人被強制遷離家國
- 多數國家貨幣已無價值——德國以香菸或尼龍絲襪作為支付工具
- 除美國外，僅英、蘇、中政府倖存；史達林與蔣中正是僅存的戰時領袖
- 邱吉爾選戰後幾月被工黨大勝擊敗下台
但 20 年之內，戰爭的痕跡幾乎消失。1960 年代初——連受創最重的西德、蘇聯、日本——都成為快速成長的活躍經濟體，與唯一毫髮無傷的美國競爭。
黃金再度作怪#
但即使取得這偉大進步，所有領袖與民眾的妙計都遠遠偏離了原訂目標。作怪的反派是——黃金：
- 1960 年代的衝突與動盪中，黃金再次成為焦點
- 多數當局寧願它消失別來煩
- 但拉斯金提醒——有黃金的人，常常是被黃金所擁有
戴高樂的「黃金復仇」#
1965 年 2 月 4 日：愛麗舍的記者會#
1960 年代最執著黃金的領袖是戴高樂將軍（Charles de Gaulle）——二戰自由法軍司令、1960 年代多數時間為法國總統。
即使 20 年後，他仍對羅斯福與邱吉爾把他排除在與史達林的會議外耿耿於懷—— 他最高興的事是看到「盎格魯-撒克遜人在他面前下跪」。
他相信若世界恢復金為主要國際標準與支付工具——美元失去現在的優越地位——他就能達成這個目標。
1965 年 2 月 4 日他在愛麗舍宮金碧輝煌的「節慶廳」（鍍金的椅子與牆面恰好相襯）召集 1000 名記者：
「沒有其他標準，沒有其他基準——只能是黃金。
黃金從不變、可塑成金條金幣、無國籍、是永恆與普世接受、不變的信義價值之典範。」
美國金儲縮水的數據#
戴高樂提醒：「美元曾有的『超越價值』地位之初始基礎——擁有世界大部分金——已不再」：
- 美國貨幣金儲已跌至 1937 年 3 月以來最低
- 僅 150 億美元，遠低於 1949 年 250 億美元峰值
- 美國佔世界貨幣金的比例從 75% 降至不到 50%
- 1960 年代末會降至 30% 以下
當日 Jacques Rueff（法國經濟學家、戴高樂主要顧問）宣告戴高樂是「將恢復真正貨幣的政治家」。6 日後法國財長 Valéry Giscard d’Estaing 在巴黎大學對 3000 學生演講要求主要金融大國「莊嚴明確地宣告」以金結算所有國際逆差——並宣布法國將開始把所有新增美元換成金。
其他國家換金後通常把金留在紐約聯邦準備銀行金庫保管，但法國當局頭版報導——
所有新增金儲將乘法國郵輪橫渡大西洋運回祖國。
為何「黃金巨獸」逃出牢籠？#
一個被破壞的好設計#
戰後設計師有充分理由相信他們已關住 1920-30 年代搞亂世界的黃金巨獸。但黃金太強大，無法被囚禁。本章將看到 1960 年代一連串事件似乎注定讓美元黯淡、黃金重現輝煌——但當黃金真的破鏈而起、衝向頂點的那刻，它的光也將太刺、太熱、太磁華而無法持續。
1960 年代初到今日——世界繞了一整圈：
美元再次成為「超越價值」，黃金又退到陰影中。
1945 後正確的選擇#
故事始於二戰結束——這是歷史上罕有的「所有決定都做對」的時刻。
凱因斯：「1918 年時人們唯一的想法是回到 1914 年前。但今日沒人這麼想 1939 年。」
戰後選擇與一戰後完全相反：
- 不再索取賠款——而是把德、義、日帶回民主主流
- 不堅持美對盟國的軍援應償還——多數轉化為禮物，再加上馬歇爾計畫
- 不再讓各國各自為政——創立聯合國（不像國際聯盟，美國積極參與）
布列頓森林：1944 年的設計#
1944 年新罕布夏 Bretton Woods 山莊度假村——44 國 730 名代表——制定新國際經濟體系。
主要設計者：凱因斯（代表英國財政部）與Harry White（美國財政部）。
新系統的設計：
- 美元為核心，背後是世界 75% 貨幣金
- 美國經濟未受戰損、1947 產量比 1941 多 30%
- 僅美國承諾在固定匯率下將美元自由兌金——但僅限他國央行與財政部
- 其他國家要努力讓本幣對美元自由兌換，但不必兌金
- 金價 $35/oz——其他貨幣以美元定義
「法定平價」與 IMF#
只有美元/金 $35 是「永恆」，其他貨幣與美元的關係稱為「法定平價」：
- 通常固定，但允許在「永久性 vs. 暫時性」收支困難下調整
- 德、日 1953 才定，義 1960 才定
- 多數國家初始設定後都改了不只一次
- 1960 年代前，僅加拿大、瑞士、美國允許不受控制的資本外流
- 短期困難由新機構**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提供短期貸款支援
- IMF 資金來自會員國繳款：75% 本幣、25% 必須是黃金
凱因斯反對「新事物恐懼者」#
對新制度的抗拒激起凱因斯激情辯護：
「我已耗盡心力說服我同胞與全世界改變傳統教條……
難道不是我——在許多今日的破像者還在拜金牛犢時——寫下『黃金是野蠻的遺跡』的人？」
一切都走下坡#
致命的假設#
整個架構建基於未被質疑的假設：美元將永遠看似不可戰勝、如金一般——隨時隨地都被接受。
1945 年美國經濟、政治、軍事上的全能形象無法永遠：
- 整個計畫的初衷就是為了讓歐日復興
- 一旦目標達成，動態必然轉變
- 新歐日工業設備將與美國工業競爭
- 也吸引美國資本投資
- 美國將進口更多、對外投資更多
- 金儲將下降，對外負債將上升
美國的「大花費」#
美國盡情花錢：
- 歐亞復興吸引大量美國資本與商品需求
- 戰後援助、社會計畫、全球軍力、亞洲兩場熱戰 + 對蘇冷戰
- 黃金繼續被自己的朋友吸走
到 1950 年代末已顯露：
- 美國貨幣金 1950-1958 穩定 220 億，1958-1960 末跌逾 30 億
- 外國持有美國銀行存款與短期國庫券從 80 億升至超過 200 億
- 若外國當下全換金，美國金儲會耗盡
1960 年的小警報#
1960 年 10 月 27 日，因可能由甘迺迪擊敗尼克森的選情消息，倫敦金價飆至 $40/oz——遠高於官方 $35。
甘迺迪當選後立刻把美元問題列為最高優先事項。
但這個「美元危機」其實是預期之內的——戰後 200 億金 vs. <100 億美元負債的失衡本就不可能永遠維持。
事實上美元像戰前英鎊一樣作為世界的銀行運作：
- 美元被普遍接受作支付工具
- 美國貨幣市場規模、流動性、工具多樣性無人能及
- 美元易於轉讓、生利息——比金更有吸引力作為儲備
- 只要美元仍是最廣為接受的支付工具，沒人需要兌金
通膨的初現#
對美元的唯一真實威脅是——通膨。
- 1956-57 通膨升至 3%（商業循環高峰）
- 1957-58 消費者物價漲 2.7%——但這是衰退期間
- 失業升至近 7%——從未有過「衰退期通膨」
聯邦準備（William McChesney Martin）大幅升息從 1.5% 升至 4%——終止 1958 復甦。Martin 宣告通膨「對美國安全與未來的威脅與共產主義一樣嚴重」。1958-1964 通膨年均僅 1.4%、經濟年成長 5%。
但其他指標仍刺激金儲下降：
- 1960-1964 進口超 800 億美元
- 政府海外軍事支出 110 億
- 美企海外投資 290 億
- 觀光、外援等 180 億
- 美國資本與遊客被歡迎，也被怨恨——法國最為不滿
1960 年代後半的崩潰#
越戰與通膨#
1965-1969：
- 失業由 5% 降至 3.5%
- 1965-68 物價年漲 3.4%，1969 漲 5.5%
- 1970 衰退年仍漲 5.7%——歷史先例又被打破
主要原因——越南：
- 國防支出 1965-1969 漲 60%
- 1966 預算仍盈，1967 赤字 80 億，1968 赤字 260 億
- 經濟學家罕見一致建議加稅——詹森拒絕
- 雪上加霜——越戰開支多數流入法國銀行
各方無計可施#
各國央行進退兩難：
- 沒人想拋棄美元——其他貨幣不夠格作國際儲備
- 美元若崩盤，外國持有的數十億美元損失極慘
- 但黃金永遠是替代誘惑
聯邦準備拚命：
- 維持短期利率夠高讓美元比馬克、瑞郎吸引人
- 推動工會企業「自願」協議限薪限價
- 1964 年 9 月《利息平準稅》限制外國資產利息
- 1968 年 1 月詹森「將以本政府的全力支持美元」
- 限制企業對歐投資、要求海外利潤匯回
- 限制銀行海外貸款
- 鼓勵美國人留在國內旅遊
- 尼克森當選後 1969 年通過 10% 所得稅附加費
Rueff 的「禿頭」比喻#
1958-1971 美國金儲每年下降，從 190 億跌至 100 億； 對外短期負債每年上升，達 600 億以上。
Rueff 1967 年 10 月：「這就像叫禿子梳頭——根本沒頭髮可梳。」
黃金池：失敗的圍堵#
1961 年的合作#
「金蟲」（gold bugs）自 1950 末便在倫敦累積黃金。為防金價突破 $35：
1961 年 美、英、德、法、義、瑞、荷、比 8 國組成「黃金池」——任何時候金價漲超 $35 幾分便聯合拋金壓回。
最初新產量湧入倫敦，池子買金多於賣金。但戴高樂發動加價運動後：
- 1967 年法國退出黃金池
- 1968 年 3 月初美國一個月內運 9.5 億美元金到倫敦
- 自 1967 年 11 月 18 日（英鎊二度貶值）以來，諾克斯堡已支出近 25 億
1968 年 3 月 17 日：終結#
7 年無謂耗損後池子放棄：
「自此不再對倫敦或任何市場供金、也不再買金。
央行間的官方金交易維持 $35； 但自由市場價由私人決定。」
這決定太晚——這個池子本不該存在：投機者下檔有限（差價極小），上檔潛力極大，幾乎是穩賺的賭局。
Martin 的「災難之言」#
戴高樂宣告池子策略只是「通往美元最終貶值的權宜之計」。3 天後聯邦準備主席 Martin 在底特律演講不慎重複此預測：「我們或許走在貶值的路上」。
倫敦金價當月衝至 $41、5 月達 $43、1969 春超過 $43。
「私下握手」#
新風險：池子已散，金價 $43，前成員央行有何阻止他們從紐約以 $35 兌金，再賣到倫敦獲利？
無正式條約，但謠傳有「非正式握手」——歐洲前池成員同意至少在越戰結束前不換金。德國已於前一年公開承諾。
代價是：美國須接受「1920-30 年代的舊藥」——預算紀律與升息：
- 1969 年通過 10% 附加稅，創小幅盈餘
- 聯邦準備貼現率由 4% 升至 6%
- 1970 衰退仍無法冷卻通膨
戴高樂的最後一搏#
對盎格魯-撒克遜的全面攻擊#
戴高樂的「復興 la gloire」進程：
- 兩次否決英國加入歐洲共同市場（第二次甚至否決協商）
- 呼籲「加拿大結構徹底改變」——魁北克升格為主權國家、「站立起來對抗美國的入侵」
- 動員路易斯安那法裔以法統優於美籍
- 限制與北約合作
- 建獨立法國核武
- 譴責美元洪流大量買下法國企業
Rueff 的「$70 金價」方案#
戴高樂與 Rueff 提議將金價提升至 $70——使全球貨幣金的美元值翻倍。
這對法國（美國外金儲最多者）是巨大紅利。
Rueff 還主張美國須把窗口利益全用於償還對外債務；自此各國若對外赤字必須以金結算。
戴高樂的終極目標：結束美國「以印鈔抵赤字」的特權——讓所有國家公平地必須「賺」外幣或金。
失敗#
戴高樂的解方無人支持：
- 全球貨幣基數翻倍的通膨潛力過大
- 主要受益者是南非與蘇聯——當時西方不歡迎
1968 年 4 月《世界報》（曾長期批評美元的權威法媒）寫道：「法國立場的弱點源於缺乏完整反方案，相對於美國與歐洲盟友雖鬆散卻一貫的體系」——重大訊號。
5 月法國爆發大規模罷工與暴亂——要求加薪而非反越戰：
- 損失 7.5 億工時
- 勞動成本急升 → 法郎將貶值預期
- 資金外逃（瑞郎、德馬克為避風港）
- 戴高樂以公投賭最後——輸了下台
- 連帶法郎再次大恐慌
戴高樂強迫美元回歸舊金本位的運動，至此告終。
1968：歷史的轉捩點#
不只是黃金的轉折#
1968 年的激進示威與社會動盪——自 1930 以來最劇烈——遠超美、法。美國共和黨自 1956 後首次大選勝利，越戰泥淖中詹森的「偉大社會」靜悄悄結束。各國政治領袖開始全力對抗通膨——這場鬥爭將持續 10 年以上，徹底改變政府角色、金融體系、資本主義本質。
黃金的轉折#
1968 年 3 月 17 日結束黃金池——這是黃金的關鍵轉折：
從此沒有自由市場黃金的地板或天花板。
- 雖然只針對公開市場，但這是黃金作為貨幣標準的開端的終結
- 美元雖仍與金以 $35 鎖定，但美元本身已破爛，美國金儲已耗竭
- 一旦自由市場價失控，政客只能團結打破黃金枷鎖
- 多年來，政客在這一前線跑得比市場還快
戴高樂的悲劇寓言#
戴高樂讓我們想起可憐的邁達斯王——擁抱愛女時把她變成金像；
或像諾曼，因對黃金的盲目信仰而能「完全幸福地看著英國同時擁有世界最佳信用與 125 萬失業者」。
戴高樂的野心是讓盎格魯-撒克遜在法國前下跪。他選擇的武器是「從不變、永恆普世接受的黃金」。Rueff 也堅信「任何純金本位以外的系統都是社會進步的嚴重障礙」。
但結果——法國的黃金庫存才是社會進步的障礙、把戴高樂推下台。
當戴高樂高傲地俯視美元、為法國向大西洋彼岸運金而沾沾自喜時——
美國人卻享用法國美食、痛飲法國美酒、迷醉於法國香水—— 而且買下法國頂級企業如電腦製造商 Machines Bull。
若法國與歐洲也像美國人一樣消費，事件序列會截然不同。
故事中所有被「囤金」蒙蔽以致無法分辨「無用金屬與真實財富」之差別的人，都遭遇了失望、幻滅、敗北。
過去 30 年的政治領袖似乎已學到這個教訓。
下一章將看到——1968 的擾動如何把黃金推向今日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