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世紀美國的金融脆弱#
今日美國是金融巨人——但 19 世紀的美國完全不同：
- 銀行倒閉頻繁
- 外國人對美國證券的興趣善變
- 美國金庫常常瀕臨「金被抽光」的邊緣
- 貨幣與成長的金融基礎，隨時可能被外力攻擊
不那麼「快活」的「快活九〇年代」#
「快活九〇」（Gay Nineties）/「鍍金年代」（Gilded Age）——極富者像國王般生活，但這年代的特徵是：
- 美國貨幣性黃金持續短缺
- 金庫存量危機不斷
- 空前的失業率
- 政治動盪、社會不安、華爾街熊市
被排除在「央行兄弟會」外#
美國享有不到「主要列強央行間相互借金」的特權：
- 沒有像英格蘭銀行那樣的央行——財政部接受國會與政治擺布
- 美國對金本位的承諾始終受懷疑
- 在歐洲人眼中，美國的金融政策像一艘無龍骨的船：旅客擠在艦橋上喊船長閉嘴，船的航向由最大聲的喊聲決定
反金本位的民意#
美國民間流行觀點：金本位是外國人（特別是英國人、英國猶太人）的邪惡發明。1890 年代典型漫畫——
「英國章魚：只吃黃金」—— 觸手從英國伸向各大洲；下方註：「羅斯柴爾德擁有 16 億金，幾乎是芝加哥麥市坑全部金的一半」。
歐洲還有理由排斥美國：美國沒有中央銀行。財政部受國會牽制，本質上是政治。美國人對城市人、銀行家、與外國人勾結者本能不信任——堅持州監管的小銀行體系，那套體系一路延續至 20 世紀末。
即便 1913 年聯邦準備系統成立，結構仍有強烈的地區性制衡——限制華盛頓中央機構的權力。
雙金屬本位的延續#
美國要到 1900 年才在法律上承諾金本位。直到那之前仍是漢密爾頓的雙金屬本位——銀地位等同金。背後不只是西部礦業：
- 農民與多數債務人偏好最大可能的貨幣供應——通膨是福非禍
- 銀 + 金的貨幣量勝過金獨佔
- 銀成為「小人物對抗權勢集團」的有力象徵
- 普選下「平等與民主」之呼喊比歐洲大陸更高昂
內戰、綠票與兌金恢復#
1861 暫停兌金#
1861 內戰開始，金儲下降。國會暫停美元兌金——戰時慣例。
財政部發行新紙幣作為部分軍費——印有「U.S. Notes」，俗稱「綠票」（greenbacks）。
- 不可兌任何東西，僅是法償（legal tender），債權人不能拒收
- 約 3 億美元綠票自 1863 至 1971 流通
- 1991 年財政部銷毀所有剩餘綠票
- 今日美元紙鈔（聯邦準備券）也是綠色，也不可兌金
戰時黃金未消失：
- 1860 流通金幣超 2 億美元，1865 降至 1.5 億，1875 低至 6500 萬
- 政府以金支付公債利息
- 進口商以金繳關稅
- 西部仍以金日常支付
綠票與金的價格分離#
綠票永不能換到等值金——因為不確定何時恢復兌換。
戰時 1 美元的金約值 1.30 綠票美元；1864 年 Jay Gould 與 Jim Fiske 試圖壟斷金市場時，曾有人以 31 萬美元買 10 萬美元金。
1875 年國會通過《恢復法》：1879 年 1 月 1 日全面恢復兌金，並授權財政部借款建立金儲。
兩次「非預期後果」的法律#
1865 年的「過早承諾」#
財政部 1865 年報主張綠票「不應比必要時多存一天」。1866 年 4 月眾議院 144:6 表決支持，10 天後立法開始退役綠票。
這個壓倒性共識很快就要崩潰——其短視難以理解。
歷史上和平總是帶來通縮——內戰也不例外：
- 戰時物價翻倍
- 1868 已跌 15%
- 「財政正直」反而會加劇通縮
縮減綠票存量到等於現有金量，會讓農民、企業、債務人雪上加霜。早早恢復——3 年前被視為美德——3 年後成為眾矢之的。
1 盎司金的 $20.67 不再像過去那樣值錢。
恢復兌金後，現有金量買得到的只有 1860 前的一半。 連專家都沒想到——可將美元中的金量減半，從而有效翻倍金儲量。
這種「合法劣化」不在 19 世紀金本位的觀念內——只能等物價跌到「夠用」才能鎖回金。
1873 年鑄幣法：「世紀大罪」#
1873 年的故事真的是炸彈。
國會經多次聽證，眾院 110:13、參院 36:14通過鑄幣法。但此法有一驚人遺漏：
- 完全沒提漢密爾頓時代以來的「標準銀元」（371.25 grains）
- 只列出輔助小面額銀幣
- 等於從法律上消滅了美國的雙金屬本位
若這部法保留標準銀元——美國對銀的需求會吸引大量銀運至美國，金則大量外流換銀——
1879 恢復兌換時極可能是銀本位而非金本位。
雪上加霜：
- 同期銀價在世界市場已因法、德的行動承受巨大下行壓力
- 美國通縮在加劇——產量擴張、貨幣量未跟上
- 1878 年躉售價較 1873 跌 30%、股價亦然
當銀派人士警覺發生了什麼，已陷震驚。後來：
- 參議員 William Stewart 稱去銀為「19 世紀的罪行」
- 參議員 John Reagan 更進一步：「這個時代或任何時代所見過、對美國與歐洲人民福祉最大規模的立法犯罪與最驚人的陰謀**」
《綠野仙蹤》是寓言？#
一些學者認為 1900 年 Frank Baum 的《綠野仙蹤》是反「1873 罪行」的寓言：
- 「Oz」是「ounce」（盎司）的縮寫
- 奧茲國 = 東部金本位之地
- 西方來的颶風 = 自由銀運動
- 桃樂絲 = 對抗金融大亨的勇敢美國人
- 翡翠城 = 華盛頓
- 巫師 = 偽裝（humbug）的具體化身
Rutgers 教授 Hugh Rockoff 有詳盡且有趣的分析。
「陰謀」確有其事：鑄幣局長 Linderman、財政部、參議院財政委員會主席 John Sherman 等少數人，1872 起便明知並推動廢銀。Sherman 1869 年底就已起草去銀法案。
這個法案在國會 3 年、印刷 13 次、佔《國會記錄》144 欄、推動人 Hooper 議員明言去銀化——為什麼那麼少人警覺？
應驗林肯：「你可以在某些時刻欺騙所有人。」
1879 恢復：自然救援#
危機與恢復#
1879 年 1 月 1 日恢復兌金——金儲部分來自關稅盈餘、部分自資本市場借入。
但信用仍未確立：
- 出口受挫，預期歐洲將大量提金
- 財政部能否守住承諾？
5 月：法國降雪、英國重霜後豪雨直至晚夏——農作慘敗。 奧、德、俄小麥 10 年最差，印度棉花失收。
與此同時：
- 美國天氣完美，農作大豐
- 賓州油田 tidewater pipeline 完工，石油大量出口
金開始從歐洲回流。1879 中秋已收 6000 萬美元金；6 月底政府金儲 1.2 億上升到 11 月初 1.57 億。像舊約約瑟向法老預言一樣——農業順差延續至少 3 年。
1890-1895：黃金災難五年#
Sherman Silver Purchase Act#
1890 年 7 月國會通過《Sherman 銀購買法》（同一位 1870 年代要去銀的 Sherman）——
為換取密西西比河以西 9 州 18 名參議員對更高關稅的支持：
- 財政部須每年買 5000 萬美元銀（為 1878 年的兩倍）
- 以新「1890 財政部券」支付——可由財長自由選擇兌金或銀
同時國會還要追加大筆政府支出——財政部被推向赤字。
1890 年代沒有「向市場借錢」的習慣——先動用現金，包括黃金本身。
諷刺的是，銀價短暫上升後因海外大量拋售，新需求很快被淹沒。
Barings 衝擊#
倫敦霸菱危機爆發後，歐洲人不只賣美國證券，更把所得轉回本國貨幣最終換成黃金：
- 1891 年上半年美國金出口超過此前 25 年任何 12 個月的總和
- 對財政部準備金嚴重打擊
- 美國金儲擠兌迫在眉睫——人人想搶在前面提金
1891 年自然又救美國：
- 南俄小麥失收
- 法國最差自 1879 起
- 美國農場創史上最大穀物收成，比前紀錄高 65%
但 1892 危機重啟。1892 年底財政部金儲 1.14 億美元——僅高於國會規定的 1 億底線。財政部決定所有政府支付改為紙鈔，停付金——這反而加劇恐慌。1893 進口超出口達 4.47 億美元。
1893 大蕭條#
高潮在 1893：
- 2 月費城閱讀鐵路破產
- 4 月財政部金儲跌破 1 億
- 5 月National Cordage 破產——紐約交易所最熱門股，從 147 跌到 10，拖垮股市
- 銀行擠兌爆發；短期利率飆至 74%
- 鐵路 Erie、Northern Pacific、AT&SF 等接連破產
- 15,000 家公司、500 家銀行破產
政府唯一行動：廢除 Sherman Silver Purchase Act。
1893-1898：失業地獄#
每年失業率超過 10%——除 1930 年代蕭條外，史上最慘。
- 1894 年 4 月「柯西大軍」（Coxey’s Army）數千失業者東進，佔火車、抵國會山要求救濟——動用軍隊驅散
- 5 月普爾曼罷工——以反托拉斯法首度對工會發禁制令；社會主義領袖 Eugene Debs 入獄 6 個月
- 1894 自然反向——美穀作失敗，歐豐收
- 公務員委員會委員 Theodore Roosevelt 為養家賣掉 Sagamore Hill 4 英畝地
「無盡之鏈」與 J.P. Morgan 出手#
Carlisle 的徒勞#
財政部赤字繼續惡化：
- 1894 年 2 月財長 Carlisle 發新公債要求以金支付——市場冷淡
- 親赴紐約遊說大銀行——銀行終於認購，5900 萬金到帳
- 但其中 2400 萬美元的金是銀行剛從財政部以紙幣兌走的！
- 實際金儲只增加 3500 萬，而非 5900 萬
再來一次同樣循環。Cleveland 總統感嘆：「我們有一條無盡之鏈在運作，不斷耗盡金庫，永遠到不了終點。」1895 年 1 月：
- 美國出口金 2600 萬
- 從財政部兌走 4500 萬
- 金儲跌至約 4000 萬，每日減少 200 萬
「商人與銀行家忙著為財政部即將投降做準備……普遍感覺：幾天甚至幾小時就會決定一切。」（Noyes）
與當代危機的鮮明對比#
1890-1895 年的災難與1994 墨西哥、1997-98 亞洲危機的因果模式完全相同。
但關鍵差異：
- 1990 年代：發達國家與國際組織提供慷慨信貸救援
- 1890 年代：歐洲袖手旁觀，讓美國孤立地受苦——英、法銀行不願意把寶貴的金條借給「不可信任」的美國財政部
歐洲是否未認知美國「大到不能倒」？兩岸經濟與貿易連結已快速擴張，美國的混亂只會加劇歐洲問題。或許正相反——歐洲過於擔憂美國工業崛起的競爭威脅？
摩根的「最閃耀的成就」#
1895 年 1 月最後一天，奇蹟出現：股市大漲、美元飆升、出口金訂單突然取消、停泊船上的 900 萬美元金一夜卸下。
美國人在沒有國際組織援助下自創了20 世紀末「紓困」的雛形——由 J. Pierpont Morgan 主導。
幸運的是，總統 Grover Cleveland 是摩根的朋友（兩任總統期間在摩根銀行隔壁律師事務所工作；普林斯頓鄉村別墅也是鄰居）——也是 Cleveland 是 Morgan 唯一投過票的民主黨人。
但執行極不易：
- 公眾痛恨紐約銀行家，Cleveland 不能再找他們
- 美國境內金已不足以救財政部
- 必須求助歐洲——羅斯柴爾德同意嘗試歐洲債券發行
- 但 J. S. Morgan 表示，必須由 Pierpont Morgan 親自處理美國端，與羅斯柴爾德駐紐約代表 August Belmont Jr. 合作
攻入白宮#
內閣反對讓美國「負債於外國銀行家」。Morgan 氣得發瘋——電報倫敦：「美國正處金融混亂深淵的邊緣」——立刻乘私人鐵路車赴華府。
被告知見不到總統時，Morgan 宣告：
「我來見總統，我會待在這裡直到我見到他。」
他贏了。會中當財長被告知金庫只剩 900 萬美元金時，Morgan 一如既往簡潔說：「3 點前就完了。」Cleveland 不得不問：「你有什麼建議，摩根先生？」
摩根的「大膽方案」#
Morgan 提議由摩根-羅斯柴爾德聯合銀團對歐洲發行 6500 萬美元美國國債：
- 以約 350 萬盎司金幣（100 噸）支付
- 至少一半來自歐洲
- 利率比 Carlisle 1894 年高出近 1%
- 三項關鍵條款：
- 銀團「將盡全力影響市場、做合法努力，保護美國財政部不被提金」——實質上操縱金市場
- 用銀團的歐幣借給需付歐洲的美國人，從而抑制美元換金的需求
- 把所有與歐洲有重要連結的紐約銀行家綁進來
公眾的怒火#
消息公開後，公眾譁然——彷彿賣國給外國銀行家。
《紐約世界報》稱銀團為「吸血的猶太人與外國人」。
國會中 William Jennings Bryan 請書記宣讀《威尼斯商人》中夏洛克的契約。
但 Cleveland 不動如山，1895 年 12 月國情咨文中：「我對此安排的智慧從無絲毫遲疑。」
計畫成功#
執行精彩。光是歐洲在提供這種支持的訊號便足以安撫銀行家與投資者：
- 英鎊在紐約價從 4.89 美元降至平價 4.86
- 銀團對美國進口商提供外匯信用
- 金以每月 500 萬美元從歐洲流入
- 7 月 8 日金儲回到 1.08 億
- 歐洲市場上出現「買美國證券狂熱」——每艘東行船都載著大批美股美債
雖然下半年又有波動，最壞時刻已過。1896 年 2 月財政部發行 1 億美元公債——收到 5.68 億美元投標。從此財政部金儲再未跌破 1 億。
1896 年大選：金 vs. 銀的決戰#
兩位候選人#
1896 年銀派發動最強烈一擊：
- 36 歲的內布拉斯加 William Jennings Bryan 獲民主黨提名
- 對手是 53 歲共和黨 William McKinley
- 這是美國史上唯一一次貨幣制度成為大選核心
McKinley 曾是銀派——1877 投支持自由銀幣、1890 投支持 Sherman 銀購買法。但他發現靠高關稅議題無法贏選——民主黨不支持。許多民主黨人對自家「金銀 16:1 自由鑄造」綱領遲疑（東部民主黨甚至自組「金本位民主黨」）。McKinley 7 月 30 日轉而旗幟鮮明擁護金本位。
兩黨的「教育選戰」#
兩黨發行大量文宣教民眾理解貨幣制度——這場選舉教育意義空前。
Bryan：「銀舌之雄」#
Bryan 諢名「Platte 河少年雄辯家」「銀舌雄辯家」「偉大平民」。他的話直接、犀利：
聽到 J. P. Morgan 說「美國對我來說已足夠好」時，Bryan 反譏：「他若不滿意，可以把它還回去。」
他的經濟觀：「金錢應是人的僕人——我反對任何把金錢登上王位、卻把人類貶到塵土的理論。」
一位支持者對農民說：「少種點玉米，多惹點地獄……華爾街擁有這個國家……金錢統治，副總統是個倫敦銀行家。**」
「黃金的十字架」演說#
1896 年 7 月 9 日 Bryan 在民主黨大會的演講辯護黨綱中的雙金屬條款。語言之簡潔、組織之有力、想像之優美——是傑出政治演說的典範。
開場：「我捍衛的事業，如同自由的事業一樣神聖——是人類的事業。」
中段抨擊金本位：「若保護關稅殺死了千人，金本位殺死了萬人…… 沒有任何人格的受歡迎程度，能保護一個願把我國立法事務交給外國權力者，免於受到激憤人民復仇的怒火。」
最終高潮：「我們不在乎戰爭在什麼戰線上展開。若他們敢站到開闊地擁護金本位，我們將與他們鬥到底。
在我們身後站著的是這個國家與世界的生產大眾、商業、勞動利益、各地的勞動者——我們會這樣回應他們對金本位的要求：
『你不能把這個荊棘冠冕壓在勞動的眉上，你不能把人類釘在黃金的十字架上！』」
Bryan 的敗北#
Bryan 還是敗了，且差距不小：
- McKinley 選舉人團多 95 票
- 普選多 60.2 萬票（vs. Cleveland 1892「大勝」時的 38.1 萬）
選後幾天：股價飆升、利率降至 4%、金幣回流財政部換紙鈔。
McKinley 為何勝？#
- 雙金屬本位歷史悠久，但 1890 年代多數選民不熟悉它，視為「新奇可疑」
- 金已成事實上的單一標準逾 20 年
- 共和黨資源更豐富、組織更好
- 自然又一次出手——10 月印度小麥失收，麥價從 8 月 53 美分跳到大選週 94 美分；證明即使在金本位下糧價也能上漲
傅利曼提出另一解釋——
「一個看似微小貨幣事件的深遠未預期效果」： MacArthur-Forrest 氰化法在 1890 年引入南非——保證了世界金供應大增的可能，從而帶來農民與 Bryan 追隨者夢寐以求的通膨。
Bryan 的長遠遺產#
Bryan 後來寫了《第一場戰役》（The First Battle），但那也是雙金屬本位的最後一場戰役。
Bryan 雖敗在金的議題上，卻為後來成法的諸多激進改革啟動了第一波運動：
- 政府監管鐵路、電報、電話
- 控制壟斷
- 8 小時工作日
- 所得稅
- 關稅改革
- 婦女投票權
- 禁酒令等
1925 年 Bryan 65 歲去世。他 1896 在芝加哥帳篷裡所講的那段話，29 年後仍同樣切題：
偉大的決定正在醞釀——它們會把荊棘冠冕壓在勞動的眉上，把人類釘在黃金的十字架上。
Bryan 若能活著親眼見證接下來會發生的事，他會以什麼樣的語言訴諸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