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的東流:歐洲的失算#
經護航艦隊、海盜與掠奪而從新大陸運到歐洲的金銀——幾乎沒有一塊真正停留在歐洲。
整個金流只短暫經過歐洲,接著繼續東流亞洲。
- 有證據指:1600-1730 年間,黃金白銀外流亞洲的總量可能超過從美洲輸入歐洲的總量
- 1600 年東印度公司成立後最初 25 年,東向貨物中 75% 是貴金屬
亞洲變成「吞噬金銀的海綿」——只有極少量回流歐洲。
吉卜林說「東是東、西是西」固然簡單,但實情遠不只此。
為什麼亞洲能單向吸金?#
歐洲別無選擇#
歐洲人雖埋怨黃金外流,但對亞洲香料、茶葉、絲綢與奢侈品的渴求無法替代:
- 亞洲人顯然認為金銀比西方的錫、鉛、汞、毛織品、毛皮更值得
- 這場單向貿易能維持這麼久,本身就是亞洲滿意的證據
- 另一證據是:中、日、印商品價格相對金銀變動極小——若失衡,亞洲早會拒賣或提高金銀要求
雙方都覺得自己佔便宜#
雙方都以為自己得到了便宜——歐洲人甚至覺得若能反向(保留金銀,運出鐵錫毛皮),自己會「更富」:
1752 年蘇格蘭哲學家休謨(David Hume)寫道:
「歐洲在手工藝與製造方面或許勝於中國,但與中國貿易我們從來只有嚴重的劣勢。」
但比休謨早 100 多年的湯瑪斯・蒙恩(Thomas Mun,東印度公司高層)反駁:
「那些被批評為輸出金銀的國家,若它們本身少有商品可賣,那它們怎麼擁有這麼多財寶?
答案是:正是靠用錢做貿易——它們本身沒有金銀礦,否則還能從何而來?」
事實上,這場交易對歐洲有利:
- 香料只能種於亞洲(依賴季風雨)
- 蠶絲、茶葉也需特定氣候
- 黃金價格在亞洲穩定、在歐洲則相對下跌
- 歐洲人甚至在美洲殖民地也被亞洲奢華「感染」——秘魯波托西、墨西哥利馬都流行中國絲綢、日本漆器、印度棉布
休謨的理論與亞洲的反例#
休謨「自我反轉」假說#
休謨 1752 年《論貿易差額》主張:
資金跨地流動本質上不可持續——
- 流入國的人民因財富累積,會出去買東西
- 流出國的人民會緊縮支出
- 流入國物價上升、流出國物價下降
- 需求逆轉,金流會回流
- 「金錢與任何流體一樣,不可能堆積超過其應有水平。」
弗朗索瓦一世兒子贖金的故事就是完美例證——金從法國轉到西班牙後,西班牙物價上漲,法國對西班牙的出口暴增,金又流回法國。
亞洲:流體沒有上限#
但亞洲與休謨的理論正相反——金銀在中、日、印確實「堆積」起來。
17 世紀英國商人哀嘆:「眾多溪流流到那裡(印度),如百川入海,從此停留。」
經濟史家 Earl Hamilton 觀察:「東方是歐洲財寶的死城(necropolis)——羅馬時代便已如此。」
至今印度仍是全球最大的黃金買家,黃金仍是當地最普遍的可攜財富——印度人花在黃金上的錢,比汽車、二輪車、冰箱、彩電的總和還多。
日本:當代翻版#
1986-1998 年日本貿易順差:
- 出口比進口多近 60%
- 1998 年單年差距達 70%
- 即便日本服務貿易逆差且大量對外投資
- 日本外匯儲備(今日版的「16 世紀堆積金」)從 1986 年不到 300 億美元飆升至 1998 底約 2000 億美元
- 超過法、德、義、英四國外匯儲備總和
像當年的亞洲人一樣,日本人偏好儲蓄與累積寶藏,而非用來買進口品。
想像:若亞洲突然不再積累貴金屬,西方將失去絲綢、香料、豐田、Sony—— 這個選擇在當年與今日同樣關鍵。
馬可孛羅眼中的亞洲黃金#
26 次提及黃金#
1271 年馬可孛羅從威尼斯到中國,停留 20 年。雖未抵日,他從華人口中得知日本情況。
即便他多誇張——他的《遊記》索引中關於黃金的條目有 26 條,銀條目幾乎一樣多——遠超香料與絲綢。
忽必烈的後宮與黃金#
他多半在忽必烈麾下任職——這位大汗:
- 每兩年派使前往韃靼,挑選 400-500 名最美少女
- 自己留 30-40 名作妃;輪 6 人侍寢「服侍他的房間與床」
- 四位正式王后,每位有 300 位侍女
- 「每位侍女宮中有 1 萬侍從」(馬可孛羅或誇大,但暗示亞洲外貿的奇特模式)
馬可孛羅描述忽必烈的宮殿令人窒息:
「首都汗八里(Cathay)的宮殿——史上最大——除了金與畫,什麼也看不見。」
他還描述另一位君主在宮中建一塔——鍍金厚度達一指,整個建築看似完全由純金打造。
Vochan:黃金牙齒之城#
忽必烈轄下省份Zardandan的首府 Vochan——
男人(非女人)會為牙齒做模,用模子為自己整副上下牙鍍金。
在 Vochan,金錢真的「會說話」(money talks)!
日本:「金多到無法計算」#
馬可孛羅報告日本「膚白英俊、有禮」,「黃金多到不可衡量」,因「沒有任何陸地商人前往該地」。當地統治者的宮殿:
「正如我們以鉛覆屋頂與教堂,此宮以精金為頂。
其價值幾乎無法計算。
房間眾多——全以兩指厚的精金鋪地。
大廳、窗戶、宮殿各部,也都以金裝飾。」
——這便是哥倫布抵達古巴時所讀馬可孛羅的描述,他以為自己進入了「西潘古」(日本)。
各地金銀比#
馬可孛羅幾乎到哪都看見黃金:
- Vochan:金:銀 = 1:5(歐洲約 1:10,後因美洲銀礦更升至 1:14)
- 西藏:用鹽當錢,雖穿粗皮粗布,但「河湖山中有大量金粉……盛產金布」
- 印度:金「豐沛得 1:6 換銀」,並在 1500-1600 年代以棉布大量輸入金銀(主經馬六甲)
亞洲為何不將黃金視為貨幣#
與西方不同的觀念#
亞洲統治者與西方人一樣讚嘆黃金的美與權力象徵,但他們認為:
黃金太重要,不應讓平民傳手使用作貨幣——
把黃金釋出流通會「稀釋國家權力」。
- 中國數百年來大多以低價值材料製貨幣
- 16 世紀後雖有少量金幣,但主要用於儀式(學生贊許教授時拋向教授)
- 中國直到 1890 年才大量發行貴金屬幣,且為銀幣
- 1700-1826 年間墨西哥銀幣反在中國流通
「Cash」一詞的由來#
公元前 255 年,秦始皇(Qin Shu Huangdi)統一中國——「Qin」音「Chin」,正是「China」一字之源;
他陵墓被 1974 年陝西兵馬俑守護。
秦把笨重的鋤刀、貝幣狀銅錢統一為方孔圓錢——
這些低價值小銅錢稱為「cash」——源於泰米爾語的「錢」,今日仍指即用、流動的錢。
- 方孔讓銅錢可成串攜帶
- 但因金屬本身低價值,即使小額交易也需大量銅錢
- 如果有部分以高價金屬鑄成大面額幣,就不需如此麻煩——但歷代未能領悟此理
二戰中的中國錢幣困境#
蔣中正二戰時駐重慶,所有紙鈔均自美國印製空運——
在貨機上爭奪空間:是空運鈔票,還是空運武器糧食?
中國嚴重通膨:原值 1 美元的物資已值 10 美元以上。
美國顧問建議蔣改為大面額鈔票——10 美元面額省 10 倍空間。
但蔣的訂單永遠跟不上通膨——飛機繼續滿載小面額鈔票,犧牲糧、油、軍火。
1920 年代德國惡性通膨「人推手推車裝鈔票」的故事,背後同樣是這種視野盲區。
唐憲宗的偶然發明:紙幣#
銅荒下的偶然發明#
秦約 1000 年後,唐憲宗(Hien Tsung,806-821)治下發生嚴重銅荒。
皇帝想:既然付款用無用之物,何不更進一步用紙?
這項看似歷史偶然的創新,從長期視角看,應與印刷、火藥、羅盤並列為中國對世界文明最持久的貢獻。
但憲宗也為後世開啟了紙幣系統不可避免的道路:過度發行 → 失控通膨。
早期警告#
1149 年史家馬端臨在《錢幣考》中以驚人現代的語氣警告:
「紙不應為錢,只能作為金屬或產品所代表的價值記號。
政府若想讓紙成為真錢,便扭曲了原本的設計。」
這個論點將在拿破崙戰爭時期的英國幾乎逐字重現。1455 年中國決定金屬幣更可靠才重回硬通貨——但仍比西方早 300 年。
馬可孛羅與「煉金術」#
馬可孛羅對中國紙幣印象深刻,視為神奇:
「忽必烈的鑄幣廠——你大可說他已精通煉金之術。」
- 紙以桑樹皮製,依面額切成不同大小
- 一張代表 1000 銅錢的紙僅 9×13 英寸,但 1000 銅錢重達 8 磅
- 官員簽名、加蓋大汗印
- 「發行程序如此正式威嚴,彷彿它們是純金純銀……錢是真錢。
大汗鑄造這種錢的數量如此龐大,他能用它買下世上所有寶藏。」
紙幣為何能運作#
大汗下令全帝國所有付款皆用紙鈔——
馬可孛羅的關鍵句:「無人敢拒,違者處死。」
這就是法定貨幣!但他也說大家「樂於接受」,因為「走到哪都付得起」。
大汗更進一步:
- 凡商人帶珍珠、寶石、金、銀、貴重物入境
- 或某城擁有寶玉貴金屬
- 皆須交給大汗,換得紙鈔
馬可孛羅總結:「大汗由此獲得其領地內所有金、銀、珍珠、寶石——他的財寶超過世上任何人。」
馬可孛羅沒指出的核心是:
- 大汗收到的,是世上任何地方都接受的資產
- 持有紙鈔的人,只能在大汗境內使用
從這角度看——大汗確實精通煉金之術:紙在他宮中變成了金。
美國的「煉金」翻版#
1933 年美國政府禁止個人、公司持有貨幣性黃金(除珠寶與藝術品外),所有黃金須交給政府換為美元存款或硬幣。
但外國政府與央行仍可將美元換為黃金——直到 1971 年 8 月 15 日:
尼克森(Richard Nixon)關閉「黃金窗口」—— 連外國央行也不能再以美元兌金。
用他自己的方式,尼克森也精通了煉金術。
日本:模仿中國的貨幣史#
日本的故事與中國相似——黃金作為裝飾而非貨幣。
與藝術、文字一樣,日本貨幣制度也是從中國借的。
- 銅是第一種金屬貨幣,繼而青銅
- 9 世紀中國改為紙幣後,多餘的銅錢出口到日本
- 此後幾世紀,中國持續供應日本所需銅錢
- 日本鄙視商業,經濟也較中國欠發達,貨幣需求較小
- 馬可孛羅注意到「沒有日本商人去中國大陸」——對外貿易角色微小直至晚期
1600 年的小礦業熱潮#
- 約 1600 年金價上漲,日本短暫迎來小型採礦熱
- 主要為了滿足中國需求與日本天皇展示權力
- 葡萄牙人剛抵日本,建立短暫三角貿易:中國絲 → 換日本銀 → 賣到澳門、馬六甲、印度換香料
- 直到日本「因葡萄牙人試圖改宗日本而切斷」貿易
日本自己的金幣#
- 此時日本開始發行硬幣,仍模仿中國(甚至刻漢字)
- 也鑄少量金銀橢圓 / 方形幣——價值極高:一枚相當於日常銅錢中的「1 噸銅錢」
- 大多用於貴族儀式——雅浦島的石幣可能還運作得更有效率
- 直到 19 世紀後半,培里艦長到日之後,日本仍模仿英美貨幣——「圓」(yen)意為「圓幣」,也用以指美元;「錢」(sen)意為銅幣,用作美分
為何亞洲視金為「商品」而非「貨幣」?#
視角的根本差異#
回到主問題——為什麼西方金銀東流不止?答案之一已浮現:
亞洲人並不把金銀視為「日後可換取他物的工具」——
他們把金銀視為商品:本身有「使用價值」、值得永遠保有的物品。
黃金是用來:
- 妝點新娘
- 製作飾物
- 最重要的——囤積
在東方,埋藏寶藏類似今日炫耀性消費——和今日對名牌金錶的渴求相同。
這解釋了亞洲為何能「違反休謨定律」吸金不止——他們根本不是在玩金錢遊戲。
亞當・斯密談價值#
亞當・斯密的觀察:
「銀鍋比鉛、銅、錫鍋更乾淨;金鍋又勝於銀鍋。
但貴金屬的主要功德源於其美感——使其特別適合裝飾衣物與家具。
任何油漆或染料都無法產生鍍金那般輝煌的色彩。」
並強調稀缺性:富人從不覺得自己富有,「直到他們能展示那些只有他們才能擁有的決定性奢華標記」。亞洲富人也不例外。
永恆的稀缺#
黃金的奇特之處在於——從未有時刻它不稀缺。
- 雖然金供應有時超過銀,金價相對銀下跌
- 1980 年代去通膨後金價也大幅下跌
- 但金價從未跌到顯示「市場供過於求」
鋼每盎司 2 美分;黃金每盎司 超過 1 萬倍。
黃金作為「炫富終極標記」維持至今。囤積行為類似買保險——閒置金屬不生利,但人們以為持金等於對未來災難的對沖。這個保險的條件是:所有人繼續同意黃金稀缺。
階級結構:亞洲交易合理性的另一面#
平均富裕度相當#
現代經濟學家研究:16-17 世紀亞洲人均財富接近歐洲人均。亞當・斯密本人也指出中國是世界最富、最肥沃的國家之一。
但平均數能誤導——分布極不均勻。
- 歐洲人均尚有參考意義
- 但中國的「人均」隱藏了「極少數人奢華,廣大群眾比歐洲最窮國更慘」的現實
亞當・斯密描寫廣州,以說明中國的貧困超過「歐洲最乞丐的國家」:
「他們在那裡找到的生計如此微薄——
他們急切打撈任何歐洲船拋下的最骯髒垃圾。
任何腐肉、死狗死貓——即使半腐惡臭——
對他們而言像最潔淨的食物對其他國家的人一樣受歡迎。」
「合理的非理性」#
階級結構解釋了亞洲交易的「合理性」:
- 中國的金消費貴族對「把產品送到歐洲」毫無損失感
- 他們階層極小、權力極大,其消費可任意奢侈而無浪費感
- 金銀在亞洲有無限的市場——既為炫耀、也為防動亂與戰爭的保險
表面看似「不理性的交易」,從階層結構與品味的視角,便完全合理。
此邏輯也適用日本、印度與太平洋諸島王國。
紙幣的權力本質#
國家權力決定貨幣價值#
馬可孛羅雖無經濟學博士學位,卻敏銳地察覺:忽必烈印章使其紙幣「如同純金銀般正式權威」——這話幾乎觸及了今日不斷迴響的議題:
- 金屬貨幣(specie)與紙幣、帳冊條目、電腦位元這類非實體貨幣的互動
- 國家發行的公幣與今日私人銀行帳戶間支票與電子轉帳的私幣的關係
但馬可孛羅錯失關鍵:
忽必烈印章之所以能讓紙具備金銀的屬性,只因他的國家在中國無敵。
- 中國紙幣在英國買不到一品脫啤酒
- 法國國王也無法用以付贖金
- 它不具金銀的真正屬性——它的價值僅限於買中國貨
紙幣 = 沒有制衡的硬幣#
人們要求貨幣必須有價值。一個無價值的「貨幣」,其實根本不是貨幣——沒人會接受作支付、累積或視為財富。
金屬貨幣(或可兌換金屬的紙幣)通常被認為比純紙幣有價值。
馬端臨:「紙不應為錢,只能作為金屬或產品所代表的價值記號。」
預設:金屬供給有限、紙無限——故金屬制度可防貨幣無值化。
但克羅伊索斯靠帕克托洛斯河鑄金幣與中國皇帝開動印刷機,在本質上有種「表面相似」:
- 兩者都擴大貨幣供應
- 差別在於國際後果:金幣在哪都能換啤酒,紙幣不行
- 但從國內看,兩者非常相似——世人只是把它們「想得不同」
國家權力是貨幣的關鍵#
大汗的政策證明:國家權力是建立與維持貨幣價值的關鍵元素。
- 美國革命時期的「continentals」紙幣成為「無價值」的代名詞
- 但美國聯邦政府的美元(憲法授權)200 多年來無論戰時皆可流通
- 呂底亞、熱那亞、佛羅倫斯、威尼斯——都是強大地方政府之後才發行金幣
- 從未聽說曼徹斯特或利物浦發行金幣
- 法國貨幣多次變動——這也是法國農民「天生囤金」傳統的由來
- 英鎊有最長的不間斷歷史——如同英國王室
- 蘇聯解體後盧布難取得國際接受
- 德國統一後東德可幸運地將貨幣兌為已穩固的德國馬克
結語:英國登上中心舞台#
自從約 800 年我們離開奧法與他的銀便士以來,英國一直在故事中扮演配角。
現在該讓英國登上中心舞台——
1700-1810 年間,英國的發展實質擴張了黃金在金融體系的角色,將之正式化、形塑了今日世界經濟的廣闊結構。
接下來的故事中將聽到憲宗偶然創新紙幣的迴響——因為英國的關鍵事件同樣是無心插柳,後果同樣具歷史意義。